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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哥不好意思，那我就说了。”王占军神秘兮兮地看着姜海河，“你们二连一个除名的战士叫齐军知道吧？”
姜海河想了一下：“啊，对，我还没来，但听说了，是逾假不归严重违纪。这都一年多的事啦，怎么了？”
“雁栖红旗商场被抢劫的事儿知道不？”
“知道，还打死了一个值夜的老头儿。”
“老头儿没死，不过至今也没醒，恐怕成植物人了。”王占军压低声音，“知道吧，那就是齐军他们干的。”
“哎呀，瞧你这气喘得，跟柳书记有什么关系？”
薛兆军接过来：“是这样，齐军的姐姐齐宜芳，和柳书记在公社时就是老同事，从公社带到县里又带到了保州，你想，肯定是关系不一般啦！为齐军的事，他姐姐找到柳书记，柳书记就想起了你和占军都是C师的，占军还告诉他，你到这个团当政委了。这不，把我也给挂上了，让我们两个一起来找你。明说吧，就是要想法捞人。”
“捞人？”姜海河很惊讶。
“捞人”这个词他只从小说里看到过，原来现实中果真有这个事儿，而且来到了身边。
王占军冲他点点头，算是回答。
姜海河惊讶的神情仍然在脸上挂着：“捞人啊？地方公安的事儿，我……”
“打住！”王占军夸张地伸出手，堵了一下姜海河的嘴，而后手指头在姜海河眼前点着，“你别上来就一个‘苏秦背剑’往外封，先听我说清楚。柳华明的账，你可以不买，我们俩的面子你不能不买吧？人家对我怎么样，你都清楚。现在是你们老家的父母官，薛哥的顶头上司，你不能晒我们两个啊！”
姜海河打开王占军的手：“净扯淡，我是公安部长啊还是公安局长？如今司法越来越健全，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这是谁说情卖面子就捞得出来的事儿吗？”
“我说海河啊，咱们赶紧向回转吧，你这么聪明人，在营房都待傻了，脑袋瓜子跟不上时代！”王占军冲姜海河一挥手，“干脆跟你直说了吧，柳书记下了大决心，下了大功夫，派出了三套人马来活动，一切都运作好了。最后，事情归到了你这里。不用你去找谁说情卖脸，你要做的，就是以齐军还是307团战士的名义，给弄回来交到军事法院，其他你不用管。”
薛兆军接过来，样子很神秘地说：“海河，人家下了多大功夫，花了多大本钱，你想都想不到。地方公安机关、部队上级主管部门，两头都弄通了，现在就差你中间这个环节给连接一下。有了这个因由儿，地方公安机关才好把人转出手；有这个名义，部队检察院、法院也才能使得上劲儿。素不相识的都拿下了，事情要卡在熟人、朋友这儿，可就不好说了。”
“你们都是当过领导带过兵的，除名两年了，一切手续齐备，跟307还沾得上边吗！”
王占军用手背在姜海河臂上一弹：“死心眼儿不是！工作都做好了，部队上级机关认头，地方公安部门认头不就行啦！你就是中间搭个桥，走个过场！”
“说得倒轻巧！你在团里当政治处副主任就是管保卫的，还能不清楚，送军事检察院、法院，要经过好几级审核，有一整套的手续哪！”
“傻了傻了，真是傻了！”王占军凑到姜海河耳边：“你知道齐军姐姐什么人物？还没见有她办不下来的事儿。”
“什么人物？听说联合国秘书长好像不姓齐啊？要不是家里有原子弹？”姜海河看着王占军神神秘秘的样子，乐了。
“你别说，真有卖原子弹的你以为她买不起呀！政策刚一开口儿，她就从保州物资局出来，自己办了个公司，几年就发大发了，现在称得上是保州的首富！哎，你知道不知道香港正在修的机场？工程所有石料都是她的公司包了，从满城送塘沽，三天走一船，说日进斗金，一点不玄乎。这生意是一般人能拿得下来的吗？还有，东直门外边那片商住中心肯定注意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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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政委第十八章（3）
姜海河知道，名字叫“都市村庄”，总在那里经过，路边巨幅宣传牌子显示的宏大规划是够惊人的。
王占军见姜海河点头，又往跟前凑了凑：“没有原子弹，能拿下那样寸土寸金的地块儿？”
“她哪来那么多钱？”姜海河正遭着翻建营房的难，不敢想象这要多少资金。
“你不懂房地产运作。这不在钱多少，在功夫、在道行！关键是批地块儿，有了地块儿，就可以作抵押，争着给贷款的银行打破头！借别人的鸡生蛋，用国家的钱赚钱。你想，这种地方，别说盖楼，光买地、搬迁得多少钱？靠自己的钱谁也干不成！那个有名的富翁香港客，父子两辈儿的钱不是才搞了个像石碑一样的饭店吗？”
“青菜萝卜市场政府还要干预哪，这样干没人管？”
王占军神秘地一挤眼：“你懂什么，这和青菜萝卜市场的利润流向不一样。菜贩子赚点儿钱，恨不得串在肋条骨上，房地产干邪乎了的，哪个不是先把干预者拿下。”
“干预者那么好拿下呀？”
王占军手指头飞快地做着捻钞票的动作，“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这年头，‘子子’就是玉皇大帝。你别不服这个气。到什么时候，都权钱相伴，官商难分。白洋淀‘赌场事件’你肯定知道，那就是齐宜芳干的。内参都登了，相当一级人物都说了话，还不是又给摆平了。这一轰动，反倒把她给炒红了，黑道白道全认她的道行了。”
姜海河对王占军说话的神情口吻有点惊奇。这个家伙很有才干，就是因为没有灵活劲儿，在部队没能用得起来，回地方才几年时间，“进步”这么快！
他夸张地睁大眼睛端详着王占军：“先生贵姓啊？我怎么不认识这家伙是谁啦？怪不得共产党的组织部长不做，要去做奸商！”
王占军一拉姜海河：“齐军的事，知道为什么部队都弄通了吗？”
没等姜海河回答，王占军卖弄地用一个手指头向上指了指：“告诉你，这事是从根儿上下来的。还是原来你们307团的一个人给牵的线，找到了一个大人物秘书的夫人，花大价钱买了个招呼。一路绿灯下来，就到了你这里。你就是落个顺水人情，什么责任都不担，把人领出来，后边自然有人接过去管。”
姜海河明白了“一路绿灯”来由，也相信，没有说话。
薛兆军接上：“柳书记到衡州对咱不错，我和你家老三，都直接在人家手下干活儿，老二在县里也属人家管，这个忙你可一定得想法帮！人家把里外上下都弄通了，你就是……”
王占军又帮腔：“柳书记跟我说，薛哥这税务局副局长时间够长的了。言外之意还不明白，该扶正了。齐军姐姐说了，事成之后不光好好酬谢你，家里有什么事也好说。”
两个人一连串的轮番轰炸，使姜海河陷入了思考。
他有点想不明白了。莫非真的是自己在营房待傻了，跟不上形势啦？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权力、金钱、情面真的能把恢恢法网戳个窟窿？地方上的事儿说不准，在部队“花大价钱买了个招呼”也能一路绿灯？他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硬跟现实较劲的呆子，走后门当个兵，看情面转个志愿兵，实在推不开也干过，搞营房改造、生产经营请客送礼的事儿也没少做。可是，法网里捞人，一想就没拧Ｋ切┦露灾什灰谎馐歉埠凸山狭浚膊匙ㄕ亟狭堪。�
他觉得，这些“大价钱”卖“招呼”的，听“招呼”开绿灯的，放弃责任“提闸放水”的，不仅放弃了对法律、对道德准则的遵循，更是背弃了自己信仰。他记起了在一篇文章里看的一句话——道德理念和现实利益是永恒的社会冲突，永恒的内心矛盾。这些人都是败在了这个永恒的冲突和矛盾上，经不住利益的诱惑，丢掉了道德准则，站到了信仰的对面。
曾经举起右手信誓旦旦宣过誓的人，这可是行为底线啊！
他想，这些话不能对这“两支大军”说，说出来更得叫他们笑自己在营房待傻了。反正打定了主意，多大价钱、什么“招呼”也不办，也就没必要硬顶了，没有责任给人家上党课。认头自己人熊货软，能量小，办不成不就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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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政委第十八章（4）
他摇着头自言自语：“这事不好办，一级一级卡着，很难行得通，我认熊，没这个能量。”
王占军以为他真的是顾忌事情的难度，一脸不屑地拍着姜海河的肩膀：“咳，不用你什么能量，顺水推舟就行。哪一级都不用你管，哪一级也不卡你，人家就要你做个由头儿。除名移交手续，是军务部门帮着从保州重新做回来的，给你把万一的退路都找好了。我告诉你，一帮人就在雁栖饭店等你的话，你只要说一声同意，明天地方公安部门就会有人主动来找你联系。你悄悄让保卫股去领了人，直接送军区看守所就行了，看守所都说好了的。”
姜海河意识到，刚才话意含糊，给自己造成了被动。他转头看着王占军，正色说道：“干脆你们跟人家直说吧，我不能办！”
王占军一愣，吃惊地望着姜海河。
姜海河知道是在等他说理由：“第一，我不能伤307团干部战士的感情。你们都是当过领导的，应该清楚，担个名就是307团的一个大污点，就得算307团一个政治事故，两千多官兵把团队的荣誉看得比命还重，拼死拼活地挣，这不是戳他们的心吗！第二，这种事，出了我做人原则底线，事成之后好好酬谢，以后家里有事好说，说白了，不就是让我卖权卖法卖良心嘛！”
王占军轻蔑地一笑：“你伟大，你真马列！人家那么多比你官儿大的都不知道原则啊？”
“你少跟我阴阳怪气的！”姜海河半真半假地沉下脸，“别人怎么了，我管不着，包括你们，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我也管不着！我自己做人的底线，我必须守住。”
王占军又一个冷笑：“哟哟哟，好可爱的姜大政委哟！你这官还得升！谁要埋没了你这真布尔什维克那可是瞎了眼！”
姜海河也冷冷一笑：“谢谢部长大人抬举，当个真布尔什维克嘛，‘同志仍需努力’，但做人的准则还是有的。”
局面尴尬了。
好一会儿，表哥探过身子，神情凝重地看着姜海河：“海河啊，要是对你有什么影响，我们决不给你添乱。反正你不用担什么责任，齐军也不进你营房，谁也不会知道。人家办好了的手续，你悄悄地签个字领人走就成了。你说，这么多年，我给你出过难题吗？你侄子哭着喊着要当兵，我都没让他来找你。但凡能推得开的，不会来为难你。你只当是为我们两个，为你小侄子，你看怎么样？再说，这种不正之风哪儿没有哇？”
“这不是风气不正的事儿，是……”
王占军往起一站，恼着脸：“得得，不劳你姜大政委给我们上马列课！走，薛局长，我们走！”
再怎么说也是一起滚了多年的老战友，吵归吵闹归闹，换心换命的交情跑不了。姜海河一把将他按住，板起脸：“不许动，你王占军怎么变成小气鬼啦，买卖不成仁义在嘛，饭总是要吃的吧！兴许酒喝多了我会改变主意哪！”
王占军一屁股坐下，头往沙发背上一仰，怪腔怪调地说：“官瘾魅力难当，难舍难弃，一踏仕途亲人朋友全没喽！”
姜海河也往沙发背上一仰，学着他的样子步着他的腔调：“财色欲壑难填，无远弗界，一钻钱眼法度良知都丢啦！”
“当官就是一张纸，交下朋友一辈子。”
“孔方一身铜臭气，清白做人立世久。”
“举手之劳成人好事。”
“倾城之资不卖良心。”
“不跟你斗嘴，开饭，开饭，我们吃了走人。”王占军又站起来，“我们求不动你，会有人求动你！”
话不投机，酒难尽兴，饭很快就吃完了，两人没回姜海河办公室就走了。
2
肖洪亮终于否极泰来了。
军政治部通知，解放军报要发851演习的一组纪实通讯，绑架记者侦察敌情的硕士连长是个重头戏，一位记者要到307团进行专题采访。
第二天，记者就到了，是被绑架的当事人邵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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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政委第十八章（5）
姜海河当战士时就在团里搞新闻报道，知道舆论宣传对一个人命运会有重大影响。当年他跟着部队野营大拉练回来起草了个总结报告，报告上达“天听”，其中有副师长某某“夺过战士的机枪扛在肩上，大声呼喊着一口气冲上山顶”，“第一个跳下结了冰碴儿的河水，就像无声的命令激励了战士们”这么两句话，被用红笔画了出来。当时部队正是一个班子打牌可以开两三桌的时候，这位在副师长里面原本排名第六七位的某某，就因为这一画走了红，越过前边几个当了师长。肖洪亮在演习中的表现本来就很突出，立了功，在《解放军报》一报道，加上这次智擒通缉犯，地方一配合，两面夹攻，提干定级还能有什么问题？
他把向毅找来面授了一番机宜。
本来同龄人就沟通快，经过马鞍岭一番“遭遇”战，几个人一见面都跟老熟人一样。
邵静来前稿子已经写好了，递给向毅：“这次来是听听你们的意见，再润润色。你看稿子，我先跟这两个痞子采访。”
“皮猴子”鬼头鬼脑地一语双关：“邵记者也是当兵的，直来直去嘛，明摆着，你的‘采访’目标是我们连长。什么年代啦，还弯着转着地找借口。告诉你说，机会来啦！”
对鬼敏感的，都是心里有鬼。邵静假装生气：“癞猴子没正形！我就不明白，这么好的事迹，怎么偏偏是痞子连长带了两个痞子兵干的！”
肖洪亮神秘地冲邵静摆摆手，指指专心致志看稿子的向毅：“嘿，别老是痞子痞子地叫，这可是伤口撒盐。”
“什么意思？”邵静愣了一下，马上又调侃，“噢，国际经济硕士研究生变成了兵痞子，爱情受挫啦！”
“我爱情受挫没受挫这不重要，你的文章要受挫。”向毅摇晃着手里的稿子，“你白写了，我不同意。”
“为什么？”邵静以为是开玩笑，“自称盗亦有道，土匪也得讲个歪理呀！”
“我发现你们学新闻都选对了专业，不用动脑子。人家要炒川菜你找辣椒，要炒粤菜你放糖，连猎奇作秀都不用，要什么作料踅摸什么作料就行了。”向毅把稿子拍在邵静手里，“不顾实际，想当然捕风捉影往你框框里放！”
邵静急了，拍打着稿子嚷：“事情总是事实吧，你们还有什么思想要体现可以加，说的就是征求你们意见嘛。”
向毅也伸手拍了一下稿子：“说的就是你写的不是事实嘛！”
“本姑娘就是当事人，亲身经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怎么不实啦？你们说的话连加工也没加工。知道不知道，通讯也是有文学性，是……”
“小看人是不是？我们还不知道通讯是文学作品。知道不知道，你这作品的主人公就错了，主角儿是咱们肖住持。”
“谁是小值日？这跟谁值日有什么关系！”邵静怎么会知道不入序列、不上编制的住持头衔，听成了小值日。
“皮猴子”笑得前仰后合，拍着肖洪亮：“不是小值日，是肖住持，307团二连三排排住持，就是代理排长。我说的怎么样，连我们连长都看出你瞄准镜瞄哪儿了吧！”
向毅踢了“皮猴子”一脚：“正规点儿，有话说，有屁憋着。”
肖洪亮说话了：“邵记者，别听他的，有连长在，‘小值日’往哪摆？报道硕士连长是关乎我军‘三化’建设的方向问题。”
“去去，不懂机器瞎上油，你们都给我走。”向毅挥着手往外赶肖洪亮和“皮猴子”，“邵记者，这么乱嚷嚷没用，我能代表他们意见，叫他们都滚，我来帮你好好推敲。”
“皮猴子”知道向毅使命在身，也是要给他们个“二人世界”，拉上肖洪亮就往外走，到门口又转回头挤眉弄眼地嘻嘻笑着说：“连长，这就对了。不过啊，马鞍岭欠着没磕的那个头，邵记者可不能逼着我们连长磕了，敬个礼就可以啦！”
两个人一出门，向毅真的站起身，挺胸立正：“邵记者，我代表全连指战员，给你敬个礼。”
团政委第十八章（6）
“你，你听‘皮猴子’的，真的缺魂啊？”前边一直是嘻嘻哈哈开玩笑的气氛，向毅突然来这么一下子，邵静没有思想准备，急忙要站起来还礼。
“你坐。”向毅两手按住邵静肩头，“别误会，不是还马鞍岭那个欠账，是有事儿求你。”
“求我？”邵静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伸出两手摇晃着：“你别这么神神道道的好不好，我害怕！怎么个意思你说！”
向毅开始详细介绍肖洪亮的情况，邵静听得很入神。
“你说，上帝是不是对肖住持不公平，我以全连的名义，请邵记者帮忙，借助你的如椽大笔，帮肖住持讨讨公道。”
“我还得谢谢你哪，给我提供了这么个好题材，这么好的一个人物原型。回去就把他们智擒通缉犯的事迹搞个专题，不出十天见报，怎么样？”邵静兴奋地说。
“十天？不行，十天就晚了。”向毅摇摇头。
“晚了？”邵静思忖了一下，“那好，没问题，发了这个稿子我连夜赶。”
向毅指指桌子上的稿子，做了个鬼脸儿：“这个也得改啊！”
邵静面有难色：“大改怕是来不及，这是一组通讯，后天就见报的。一共五篇，各有主题，这篇的主题，就是要回应部队招收大学生入伍政策是对的，体现这些大学生在部队是有作为的。你说的那个不对路数，放不进去呀！”
“这个啊，我们团里的报道员已经想到了，给你提供了一个草稿。”向毅从右边口袋里掏出几张纸递给邵静，“你看，《老兵油子和学生官连长》这题目够新奇的吧？给加了一个重要观点，就是学生官必须融入士兵，融入军营才能有所作为。我看啊，比你那个报道思想要厚实多了。”
邵静接过来只看了两页，脸上泛起惊奇：“报道员？”
“对呀，团里的报道员。”
“报道员文笔这么老到，思想这么深刻？简直像个专业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