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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气沉沉的佐佐木闻听鸠山寿行的提问,突然在轮椅上挺直身体,两眼中寒光一闪盯着沈春丽。了解老狐狸的人都知道,他不会轻易放过此事,哪怕十年二十年以后,只要有能力就一定追查到底。
但现在环境如此恶劣,他不应该把注意力集中于此。想起黄宝调皮的语气和变化多端的行事风格,她不敢怠慢,字斟句酌地道:
“将军阁下,鸠山先生,案件发生以后,我一直忙于处理别列佐夫斯基一事,没有机会深入调查了解。但我认为宋诚的出现和消失都太奇怪,仅仅依靠一个王哲,恐怕他未必能如此轻易地来去自如。
再说,也许杀手风闻宋家堡子的故事,以此掩盖他的真实身份和真正目的。他是否就是那个叫宋诚的孩子,目前还很难说。”
第四十六章 庆幸()
在外面漂着的王哲始终构成威胁,沈春丽当然希望尽量远离该案。乱七八糟的事扎堆儿上门、老狐狸被废、被海军陆军上层责难、研究所又被松井义雄强势掌控。可以说目前形势相当险恶,毫无办法的沈春丽指望拖一拖,也许会出现转机。
“关东军上层依靠渡边贤二和王哲走私鸦片凑集特别经费,因此对他们纵容有加,即使违法乱纪也不加追究,里面有重大漏洞!”
虽然对外鬼鬼祟祟操作,但以国家名义贩卖鸦片在关东军内部
根本不是秘密,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烟馆是活生生的证明。这样的情报无关紧要,沈春丽轻吁一口气,但却故意气愤地道:
“将军阁下,难怪渡边贤二在山上告诉我,王哲有特高课签发的自由出入满洲国特别通行证。”
谈话已经接近闲聊,但沈春丽却不敢懈怠,不敢继续琢磨张志平口供中的破绽。必须拿出全部注意力应付,希望尽量洗刷王哲身上的政治色彩,不着痕迹地塑造成一个被日本人误用或者滥用的亡命徒,兴许可以减低宋诚暴露的危险。
案件始终在佐佐木石根脑海中,他一刻也没闲着,面部毫无表情地揭露道:
“特高课报告称王哲曾经在天津出现,我的人还没有来得及确认其行踪,又听说他在烟台,可日前他却出现在这里,跟鸠山君结结实实打一仗!不管他怎样神奇,充其量也就是个混混,没有多大价值。我想寻找的,是他背后的主谋!”
特高课无非敷衍而已,假设王哲成功逃脱,再傻的人也能猜测到,他应该躲着日本人,去西部或者去上海的租界,为什么偏偏去日本势力强大的天津、烟台?走私鸦片由渡边贤二具体负责,但幕后的主谋是松井义雄,会不会是他授意放走了王哲?并暗中打掩护?
沈春丽无法判断。倍感疲倦的佐佐木石根陷入沉思,好久才喃喃自语道:
“西村佳彦告诉我,根据一系列泄露的绝密和各地监听的地下电台判断,东京、上海以及关东军内部,一直有个我们看不见的谍报网,级别极高。我咨询过东京方面,并且得到确认!
朴部长早年有共产国际背景,西村佳彦莫明奇妙殉国,松井义雄去海拉尔被劫杀,现在的张志平又曾是共产国际情报小组成员。
东京方面根据他的口供深挖,已经有所收获,当然这首先是松井大佐的功劳。种种迹象表明,暗藏在关东军心脏地带的高级卧底,绝非外族,而是日本人!对我怀有极大的不满!要利用张志平的情报破获这个间谍网。”
松井义雄的成功导致躲在幕后的佐佐木石根不无妒意,难怪鸠山寿行刚才对沈春丽的结论感兴趣,高层内部又出现分歧!
眼下是不是弥补自己破绽的机会?利用上层泄密涉及政见之争的观点,慢慢把焦点引导到张志平身上,然而再全盘端出自己的怀疑?沈春丽不停地在心里问自己。
面对佐木佐佐木石根,永远不能掉以轻心,他为什么此刻透露消息?对老狐狸抛出的话题任何时候都要反复掂量,决不可轻信。分析时坚持正常思维逻辑,尤其不能将错就错附和。
自以为聪明的对手往往天真地相信自己发现了可乘之机,附和的同时还推波助澜,结果不知不觉上当,最终败在佐佐木石根手里。
沈春丽当然不会犯这样的错误,她故作不解地反问道:
“您认为是隐藏在内部高层的敌人,针对您发动的一系列行动?或者故意挑拨关东军内部的强硬派与你对抗?我不相信!如果与您有个人恩怨,对方未必敢如此大动干戈,难道不怕东京大本营追究吗?如果对方是敌人,牺牲的绝对不止西村君一人。”
“王哲只是一个胆大妄为的混混,土匪一流的人物,但你不要忘记,既然有钱就可以收买他,那么我们内部的人未必不采取这样的手段,因此王哲才敢继续留在新京。你想想:谁在掩护王哲?他的家人持合法证件,途经西安去四川。没有内部人帮忙绝对做不到。”
一辈子暗算别人、也被别人暗算过的佐佐木石根叹息一声望向窗外,逐渐浑浊的老眼中流露着茫然,仿佛也害怕看不见的黑手,“如果幕后的人既与我有恩怨又是对方的卧底哪?不要总盯着高层,总考虑个人恩怨,也许我与他政见不合。
春丽,等级森严的日本皇军有一个外人永远无法理解的传统:以下犯上!近些年发生的大事,无疑不是下级少壮派军官冒险的结果,而我当年,肯定也这么干过,因此眼下我看不清周围的环境。”
沈春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此推理下去,松井义雄恐怕有嫌疑!但事态如此严重,她不敢轻率置喙,小心地道:
“将军阁下,我对内部事态缺乏了解,无法给您准确的判断。不过我相信,只要秘密追踪王哲这条线,事情终究会水落石出。”
鸠山寿行一副若有所得的样子,那个日本女人还是不声不响低着头,佐佐木石根如同雕像一般纹丝不动:
“我现在还无法理清头绪,但相信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不必紧张,也别把精力集中在王哲、宋诚身上,暂时连张志平也不值得关注。根据你研究的结果判断,关东军在远东与俄军决战,胜算多少?”
此话一出鸠山寿行立刻坐得笔直,显然这是个相当重大的问题。但那个日本女人仿佛入定一般。
老狐狸一定在酝酿大事!
莫非日本鬼子真的丧心病狂,敢挑衅苏联?如此一来整个远东岌岌可危。莫非苏联也感觉到威胁,所以派张志平前来?其中的关联到底在哪里?沈春丽一时拿不住,但这确实属于战略分析范畴,属于她的专业,因此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单就陆军士兵的训练及战术能力而言,关东军胜算极大。但是国家之间的战争不是两个士兵之间单打独斗,不必讳言,关东军缺少机动性,缺少重型装备,缺少空军,论综合能力处于下风。
还有,抛开军力不谈,对战争直接有影响的还有民族气质和大自然。俄罗斯民族面对困难的韧性、无边无际的战略纵深、人类永远都要畏惧的恶劣气候,是苏军的三*宝!
至少在目前,我不认为关东军具备挑战上述三*宝的条件,除非关东军能在短时间内获得超乎想象的胜利。”
鸠山寿行到底沉不住气,率先发问:
“沈小姐,依据是什么?苏军内部正在进行大清洗,斯大林已经把红军将领杀得七零八落,他们恐怕已经没有战斗力啦。别列佐夫斯基叛逃就是明证!”
沈春丽含笑摇摇头,还没来得及张口,佐佐木石根叹息着道:
“关于皇军未来的战略发展方向,东京内部一直有巨大的分歧,一派主张关东军挑战苏联,占领广袤的远东地区;一派主张南下,横扫东亚,把西洋人赶走,夺取那里丰富的资源。
我倾向于后者,双方数次开会都僵持不下。我原来想利用别列佐夫斯基掌握的战略情报,说服那帮蠢家伙,但功败垂成。现在少壮派占据上风。而这批人,最不希望看见别列佐夫斯基出现,担心他提供的详细情报影响吓到东京决策层,导致北上计划破产。
可以合理推断:松井义雄还没有开始海拉尔之行,一部分内部人士已经形成共识,不惜任何代价阻止他带回别列佐夫斯基!因此他的行动注定失败!”
沈春丽终于明白,佐佐木石根始终对松井耿耿于怀,甚至怀有极大的敌意。所以才留下她并且罕见地透露内部绝密消息。关于松井义雄的分析绝对有道理,否则海拉尔的失败就没办法解释。
可以借此机会抛出张志平身上隐藏的秘密,无论是张志平供述时有所保留还是松井义雄故意隐瞒,这个破绽迟早被佐佐木石根发现,那时自己就没法子周旋。
想到这沈春借口自己也没把别列佐夫斯基带回,假装惭愧地道:
“阁下,第二次迎接别列佐夫斯基失败,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佐佐木石根缓缓摇头,慢条斯理地道:
“不!沃勒尔自做聪明,想独吞别列佐夫斯基的情报,他的企图你我很早就发现,但我们光顾着与沃勒尔斗智斗勇,忽略了自己内部的倾轧。
鸠山君帮我秘密调查过,松井义雄追问横野一郎,恐怕有转移视线之嫌。不过现在没有证据支持我的观点,海拉尔之事肯定是自己人所为,至于此次或许是意外。果真如此不是帝国之福啊。”
鸠山寿行居然可以帮佐佐木秘密调查关东军少壮派的活动!
此人恐怕比那个死去的西村佳彦更重要,他到底什么来头?不管怎么说自己除掉别列佐夫斯基没有引起老狐狸怀疑,值得庆幸!
第四十七章 明修栈道()
沈春丽暗暗揣摩,上层争斗过于激烈,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以至于生性多疑的佐佐木把事情想象得无比复杂,饱受挫折之后怀疑一切打倒一切,居然以为另一派打算干掉他。
一切皆有可能,沈春丽喜欢目前混乱的局面,佐佐木石根眼下没有可以依赖的人手,自己处于极其有力的位置,可以浑水摸鱼,尽可能抓住机会展开行动!
首先必须与组织建立可靠联系,惟有如此自己才能发挥最大效力。其次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把张志平的危害消弭于无形。最后,寻找一切机会营救身陷囹圄的司马竣!还有处于日寇监视之下的上海地下党的同志们。
“我毫不怀疑少壮派军官的忠诚,但很遗憾,他们仅有一腔热血和匹夫之勇,缺乏战略眼光和政治判断力。现在事态危急,需要强有力的证据支持我的观点。
唯一机会就是寻找到潜伏在高层的共#产国际情报网。要知道这张大网覆盖东京大本营、上海、以及关东军!如果成功,就可以阻止少壮派目光短浅的愚蠢计划。明白吗?”
至少从目前已经掌握的情况看,区区张志平在共产国际中的地位不会太高,应该不可能带来这样的收获,佐佐木石根到底想从哪个方向突破?或许他还有发现?压力之下沈春丽暗暗嘘口气。
本来想再次强调上海的重要性,但她略为转念,马上意识到不可以太过着力。永远不能低估佐佐木石根的危险,尽管他的脑子现在已经开始混乱,但他的警觉、洞察力以及自省能力任何时候都属于杰出之列,绝不能掉以轻心。
眼下沈春丽面对着自己自潜伏以来最大的挑战,因为缺乏经验,她几乎不知道怎么应对,但又不能不想办法。此刻气氛极好,就此放弃试探实在可惜,因此她严肃点点头表示理解,没有继续发表看法,反而调整自己的计划。
司马俊一直以左派人士公开活动,应该会与著名的反战人士季米特洛夫有交集,了解点东京在共产国际一案中的收获,就可以确定司马俊被牵连程度。为以后营救做准备。但公开询问肯定不行,想起张志平背后的身份和口供中若隐若现的满铁,沈春丽装作毫不在意道:
“不知东京大本营获得什么秘密,居然马上奖励松井先生,研究所空前的荣誉。可惜但闻楼梯响,不见人下来。过去多少天啦,也没听见通报满铁方面有什么动静?”
研究所现在基本上被松井义雄独自掌控,日常通报早就被取消,至少也是忽略。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照此下去沈春丽担心自己未来会被边缘化,无法营救司马俊和上海地下党的同志们,此举有告状的潜意思,主要想挑拨松井义雄与佐佐木石根的关系。
不着痕迹地给两大巨头之间的竞争之火添点油,增加点活动空间总之没有坏处。话音未落效果已经显现,或者说挠着佐佐木石根的痒痒处,老狐狸突然舒心地叹口气,目光和蔼地看着鸠山寿行,明显有鼓励的意思。
谋划上山劫夺别列佐夫斯基,败得莫名其妙;秘密追捕王哲,又险些把自个儿赔进去。鸠山寿行自露面以来连续栽跟头,一个比一次狠,却丝毫不影响佐佐木石根对他的欣赏。
虽然贵为大佐,但沈春丽感觉鸠山寿行更像个文职人员,绝非舞刀弄枪的材料,即使从事情报工作也属于二百五之列,不明白佐佐木石根为什么这么依赖此人?奉命发言的鸠山寿行倒很谦虚,好半天才清清嗓子道:
“满铁调查部在东京的职员泄密,应该与共产国际有关。可惜此人级别不高,意识到身份暴露立刻自杀身亡。虽然逮捕了与其相关联的十几人,但案件进展不大。
将军阁下认为,大本营主攻方向错了。苏联在意的是远东安全,因此必定倾尽全力监视关东军的动向。这一谍报网的根子应该在满洲,而非东京。目前,满洲方面由松井大佐秘密调查,好像还没有拿得出的收获,等等看吧。”
赢得东京大本营的信任和委托,多大荣誉!
难怪松井义雄最近如此嚣张,飘得快找不到北了。也难怪佐佐木石根有点沮丧,松井义雄有一飞冲天的架势,再加上强硬的后台,恐怕越来越难以驾驭。
意识到一点后沈春丽认为:尽管佐佐木石根比任何时候都软弱,尺蠖之屈,以求伸也。但他绝对不会放弃竞争,从以往的经验看,最终失败的还得是松井义雄。就像从山上回来时遭遇松井义雄的打击一样,关键时期自己必须表现出忠心!稍微一点点动摇就会丧失佐佐木石根的信任,唯有利用他的信任才能成功营救司马俊个上海地下党。
此时此刻表现一下应该合情合理,而且会有事半功倍之效。反正季米特洛夫已经暴露,潜伏在东京的共产国际谍报小组也已经瓦解,揭破张志平身份、暴露松井义雄的诡计不会带来危害。相反,却有助于淡化司马俊的敏感。打定主意后沈春丽笑着道:
“将军阁下,鸠山先生,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作为一名共产国际成员,有在日本、欧洲、苏联生活的经历,张志平此次来东北,角色太小儿科了,只是唤醒一名沉睡的地下党员、关注一下朴部长动向,任务简单的叫人无法理解。”
陌生女人陡然抬头,两眼放光盯了沈春丽一眼,但马上又恢复平静!鸠山寿行若有所得地陷入沉思,好像也开始琢磨。
一般工作中如果有重大发现,佐佐木石根往往立刻挺直腰身,深陷的双眼像饿狼的眼睛一样迸射出凌厉而歹毒的光芒,下达命令时简洁有力。但现在他却温和地一笑,靠在轮椅上懒懒散散地道:
“哦,春丽,说说看。”
显然,残废的佐佐木石根仍旧掌握着一切,时刻关注着松井义雄的一举一动,对于张志平的身份也早已有所怀疑,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没有揭穿!不出沈春丽所料,她不慌不忙地解释:
“得知消息后,我第一印象是松井先生的成功太幸运,随手一抓就活捉一位共党特工,居然获得东京奖励。但看过卷宗我又感觉诧异,除去未知的共产国际部分,张志平先生的角色顶天也就是个旧时战场上的传令兵。如果不是还与上海有联系,几乎可以说毫无价值。
最近连番遭受打击,朴部长出事、将军阁下出事、别列佐夫斯基出事。坦白讲我有点不振作,加上松井先生现在正在兴头上,我没敢扫兴头。”
最后的语气带点调侃意味,暗示自己受到来自松井义雄的压力。客厅里回荡着沈春丽悦耳的语声,佐佐木石根呵呵大笑表示理解,脸上的慈祥富裕的可以批发零售。却没有对沈春丽的观点加以表示,不过鸠山寿行却相当紧张,不知何时点燃一支香烟,可他几乎忘记去吸。
而陌生女人依旧纹丝不动。
如果老狐狸早已洞悉松井义雄的把戏,肯定会对信任有加的鸠山寿行透露,现在鸠山寿行如此紧张,说明老狐狸仅仅是本能的怀疑。他现在没有行动能力,研究所里除了沈春丽再没有可疑信赖的手下,当然无法验证。这是个机会,沈春丽顿了顿,继续道:
“首先,因条件所限,中央红军过去一直躲在山沟里,与共产国际的关系远不及抗联密切,因此被斯大林讥笑为山沟里的马列主义。只是到达陕北后双方才有机会建立广泛的联系,但此时*已经自成体系,共产国际顶多可以提供理论上的指点,而无法参与具体行动。”
几乎是学术讨论,这样的历史观点外行人很难明白,鸠山寿行与陌生女人当然似懂非懂,不过两人都懂得藏拙没有出声。如同毒蛇一般善于忍耐的佐佐木石根终于有所表示,他挺直上半身,脸上恢复严肃,沉思着点点头主动接话:
“分析得有道理,苏联现在受到东西方双重威胁,斯大林的当务之急不是关心*的发展,而是化解来自远东的威胁。因此共产国际急于了解关东军的动向,完全可能委派张志平暗中前来考察,甚至启用隐藏在关东军内部的间谍小组?”
终于成功扭转老狐狸的注意力!
沈春丽丝毫不敢大意,并不回答佐佐木石根的问题,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抽丝剥茧,刻画张志平可能扮演的角色:
“将军阁下,我不具备您的高度,只能从细节上着眼。请想想,朴部长对于朝鲜半岛的稳定极为重要,有人想除掉他当然也肯定有人想拉拢他。别列佐夫斯基手里的机密,苏联也不能不提心吊胆。张志平恰好在此时出现,应该值得探讨。”
证明自己用心即可,狡猾如佐佐木石根,永远只需要别人稍微提醒,绝不需要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