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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黄缪村寨的人们是不很计较时间的流逝的,所以不知道到底是过了多久。突然有一天,陈晓友回来了,他看到阔别已久的黄缪村寨,委实不知心中欢喜到了什么程度。曾一次次因绝望而想到死亡,以为再见不到这稍可亲近的家乡,而如今终于回来了,长途跋涉走过千里迢迢的路,乞求着别人的施舍,捡食着路边的垃圾,终于回来了。陈晓友觉得脚底的老茧还生疼,但心里更痛,他鼻梁发酸,想要流泪,却没流泪,所经历的风雨都已将他的泪洗刷尽了。
李根兰抓住儿子的手痛哭,他的哥嫂礼节般的上前来问候,谭永菲只在他前面问了一句:“回来了。”便进屋去了,她实在不很欢喜陈晓友的归来。陈晓友对这些冷淡没有感受到失望,且早已预料在这稍可亲近的黄缪村寨里在乎自己的没几个人,自己在乎的也没几个人,既然自己不在乎,那他们的冷淡关他什么事呢。
李根兰在关心的寻问着儿子在外面所经的苦难,但陈晓友不言语,他的话,他的委屈,全都包藏在肚子中,只等着告诉陈晓飞。
这时陈林伟回来了,步屐蹒跚而匆匆,扶了扶头上的毡帽,破口大骂了:“我说你这狗日的,人人在外面都能捞到金子,独你大粪也没得吃,弄得这身狼狈相回来,连老子的脸也给你丢尽了,你——”还想骂下去的,但他看见陈晓友静静的盯着了他,目光有些神气,有些锐利,竟含蕴着一丝挑战的意味。陈林伟仿佛从未在儿子眼里看见过这样的目光,很有些悚惧——这对于子女他也是第一次生出的惧畏,觉得有些窘,忙拎过水烟筒来掩饰那一刹那的窘状。
陈晓友看见陈晓飞冲冲的来了,心中感到很久没有过的温暖,他认为自己的泪是被风雨洗刷尽了的,但不知怎的,此时热泪盈眶了。他激动得忘记了一切,是飞哥的坚强意志在鼓舞着他,使他觉得自己有存活下来的意义和决心。
陈晓飞仔细的打量着陈晓友,这的确是一个乞丐,他的衣服裤子那么脏那么乱,头发那么脏那么乱,脸色那么苍白,显得疲惫不堪;他的眼神那么呆滞,但即将有神了;他的鞋子——那是从什么地方捡来的呢?一刹时,陈晓飞兴奋而激动,眼里溢满了泪花,拥抱住久别的兄弟,他听见谭永菲的声音在说:“哟,大哥你来了。”这句话的温度比刚才问候陈晓友时高出许多倍。陈晓飞一听见这个女人的声音,心就缩紧了,谭永菲是一根刺,陈晓友也是一根刺,他被谭永菲这根刺刺伤了,而他又自己去撞到了陈晓友这根刺上。
夜里,陈晓飞回家时看见李清在路上站着,也或者是李清特意的在那里等他。
“李清,深更半夜,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不知道,或许我是想在这里弄明白一件事,也或许是想在这里看透一个人的心思,看透他此时在想些什么。”
李清的话竟如此的冷,陈晓飞觉得有一阵冷风逼过来,他叹息,这么久了,李清还固执着,可是她即便看透了又有何用,他想着李清,但他更想着阿芬。
“你怎么不说话。”
“——李清,你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很多事不用说明你也能够看透,我能说什么呢?你知道我的心在别的地方,我对不起你,真的。”他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含蓄,不带刺,以为这样的话会使李清很知趣的退去,然而他还不料,李清用了一阵狂笑回答他的话,这是悲伤而无奈的笑么,这是仇恨的笑么?然而他也未曾想到,这是一阵嘲讽的笑。
“陈晓飞啊陈晓飞,你真虚伪,真卑鄙,你为什么在我的面前把你的形象糟蹋成了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是这样的人?”
陈晓飞糊涂了——
“你常常跟我说背叛这个词,现在我倒想问一问你,到底什么叫做背叛,当你看到陈晓友时心里想了些什么?”
陈晓飞突然明白了,无论做了什么隐秘的事,能瞒过旁人的眼睛,但如何能够瞒住那太在乎自己的人。
“陈晓飞,你悔悟罢!”
李清的话远远地传来,可是他悔悟什么,难道他的错路不与李清有些干系,陈晓飞想追上去抓住李清解释,但脚却没动,他深知李清的心里痛苦着,深知李清对自己将有多么的失望和鄙夷。陈晓飞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悔悟什么,他想要是那天晚上他没喝酒醉,他也许会跟李清。但真的会吗,他跟了小红不是也分开了吗,只能说也许他后来伤害的不是小红而是李清。陈晓飞的确又是该悔悟的,悔悟他喝酒后错把谭永菲当作了李清,而做出了让他一辈子都后悔的事。
陈晓飞突然间不但对陈晓友存了愧疚之心,对李清也存了同样的心。
第二天,陈晓艳垫着肚子与马龙财一起来了,张明英问起马龙财如何有空,他不说话,陈晓艳抢了去答道:“他呀,闲里面苦呀,累着他了,便从厂里出来了,要出来做生意呢,但出来了又找不到事做,这久都呆在家里,家里又缺钱用,你把他逼紧了,火气倒很大呢。”张明英听了,不快道:“做得好好的,出来干吗?一个家庭的开支是吓人的,没了那收入还得了吗?”想起陈晓飞也整日的要出去打工,心里来气,不满的说:“正好你兄弟也成天的要出去,你和他一起去吧。”陈晓艳道:“他就是那意思呢。”
张明英一听,那是她口上说着玩的,一个家庭在肩上,哪能容他远远的跑了出去。于是说:“小龙财,刚才那话是和你说着玩的,你要找事做便就奇鹿城里找,不要去得远了让家里担心着。”马龙财喏喏答应了,问道:“怎么,晓飞要出去打工吗,我老表就在广州那边,你不如去找他罢。”话未说完,他被张明英眼角一轮,不敢再往下说,陈晓飞在旁边笑道:“我妈知道外面坏人多,不准我乱相信别人呢。”张明英道:“外面坏人当然多了,你以为我是说了笑话的,那个陈晓友……”一说起来又是没完没了。
于是又谈马龙财的事,说三张口等着饭吃,他是不能闲着的,千万要去找个事儿以维持生计,可是又没个门路,最后自然而然想到陈林周来,说:“不如跟你爸去做,让他跟他们的老板说一声就是了。”马龙财不语,陈晓艳道:“他会有我爸那些本事扛得动那些大石头呢。”张明英说:“那怎么办呢,总不能就在家里呆着吧,我原说的,你别看见人家出来就觉得新奇,也跟着出来,人家是找好了门路才出来的,而你出来只能是坐吃山空。”马龙财本来因出来都找不到事做而感到后悔了,被教训得话也不说,低着头,张明英寻思了一会,提议道:“不如借点钱来买一张三轮车骑罢,收入也可观呢。看你表叔,供着小生读书,还有很多家里的零用。”
“要买我便买电三轮来做生意。”久未开口的马龙财答言了。
张明英骂道:“你妈的,人穷本事小,眼光心却大,买一张电三轮要四五千,你哪里找这些钱去?”
最后大家也商量不出什么结果来,陈晓飞已经炒好了菜,大家吃了晚饭。
晚上,有一会儿张明英不在身边,陈晓飞与姐姐谈及小珊子的死,大骂童韦凤,而姐姐因在童韦凤那里求了男孩,不敢答言。明天午时,陈晓艳与马龙财要回家去了,张明英千嘱咐万嘱咐马龙财要赶紧找件事做着,他们回去细想,亦觉得张明英的话有道理,几张口等着饭吃,能不找个事做么?但还是找不到门路,愁得马龙财火气极大。因陈晓艳有身孕而不敢对她发火,只好把那一腔无名怒火憋在心里,最后到底无奈,去找陈林周问三轮车的生意,陈林周说他也不知道,要去问张龙复才清楚呢。于是带着他去找到张龙复,问了许多关于三轮车的事,马龙财觉得可以买一辆来,但买车需要的六七百元钱,只得开口像陈林周借了。买车的任务由张龙复代劳,过了几日买得一辆旧车,马龙财趁着兴奋骑上街转了两圈,也还乐呵呵的。便在街边租了间屋子住着,连同陈晓艳和小星星都带到街上来了。
未料过了一久马龙财才发觉,骑那人力三轮车,每日生意冷清,几乎只可糊口,不知几时才能将六七百元钱的本钱找回来,心里又是愁苦不堪。后来张龙复对他们说这久正处于淡季才至于生意不好,待旺季到来,生意好的天,可收入五六十元呢。夫妻二人听后,叹息的心中存了一丝渺茫的希望,只盼那旺季快些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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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该如此(五十一)
这天傍晚,太阳的光辉刚刚下到山的别一边,陈晓飞正想看一会新闻联播,突然谭永菲来了,笑嘻嘻的说:“大哥,晓友叫你去跟他聊天玩儿。”说话时不住挤眉弄眼,陈晓飞会意了,心又缩紧了。但他像一头牛,鼻子上拴的绳子被谭永菲牵着,没得别的选择,只能跟着谭永菲走出去。
四周没人,谭永菲淫笑着说:“陈晓友到他外婆家去了,你去我家罢。”陈晓飞脑海中浮现的又是那些肮脏才画面,羞愧也愤怒,气急败坏的但又不敢大声的说道:“谭永菲,你不要说话不算话。”谭永菲咯咯笑道:“我说话一定会算话的,但要看你怎样做。”
“那你为什么不遵守我们之间的协议?”
“我说过我不遵守么?协议也要经过双方最后的签字画押才能生效,你说是吧?大哥,你见过没有签字而有效的协议么?”
陈晓飞的确没有见过,谭永菲的意思可是说今晚就是签字画押的时候,这是最后一晚吗!陈晓飞再次的屈服了,不屈服他又能怎么办?他跟着谭永菲进了屋,电视的声音又大了起来,陈晓飞却能听到谭永菲急促的呼吸声,也能听到自己的急促的呼吸声。他觉得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们,那眼睛是谁的,是李清,陈晓友,还是阿芬?他想也许自己出卖的不只是自己一个人的灵魂。
完事了,陈晓飞要走了,他穿好衣服,说:“我们的协议签字了,生效了,希望我们能把过去的都忘记掉。”
“可是——大哥,我舍不得你啊,陈晓友回来又怎么样,我们不要管他。”谭永菲重新抱紧了他。
“求你,求你放过我!”
“你又像小孩子了。”谭永菲的冷笑中发出声音来:“你不是懦弱的人,不要担心别的吧,就像我没有机会与你做夫妻一样,你也是没有机会摆脱我的。”
“你说话不算话,你这个无耻的女人。”
“是的,我是个无耻的女人,所以我不怕你是个正人君子,所以你只有默默地承受。大哥,这是你的命运。”
陈晓飞觉得“正人君子”四个字冠冕了他,他出屋来,看见李根兰站在门口,紧紧的盯着他,他感到无地自容,逃也似的走了,久久的在夜色中的乡村小路上徘徊而不愿回家,他甚至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侮蔑了陈家的尊严。
“这是你的命运……命运……”
谭永菲的话不停的响着,他承认这是自己的命运,从那天一早醒来,看见谭永菲一丝不挂的躺在自己的身边,就已注定了他要有这样尴尬的命运。但陈晓飞很不明白,头天晚上明明是李清扶他回去的,照顾他,帮他脱衣服,并躺在他的身边,怎么到了第二天他会躺在谭永非家,而且还有谭永菲躺在他的身边。明明是李清的,为什么又会变成了谭永菲,就像命运玩的魔术一样让人找不到破绽,可是陈晓飞又找出破绽了,他恨自己那天晚上要喝得那样醉。
那日恰是黄缪村寨祭山之日,即是轮流着每年选几家成头,到各家去收了十元钱来凑作整数,买头胖猪来杀了,抬到黄缪村寨后面的那神山上供奉了山神,再抬回村来清理干净了,在下午的时候分肉。于是人们聚拢来了,像开会似的,村长或组长便乘机说几句话。
转眼到了下午来,在这大院坝里,两根长凳支撑起一个簸箕,簸箕里装着的是分割成了小块的肉,正受着成群聚队的蚊虫的叮咬。太阳热辣辣的照着,百多号人顶着烈日,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乐呵呵地,汗涔涔地,或站或蹲,也不畏地面的肮脏,竟一屁股往那灰尘上坐下去了。一阵微风起处,灰尘沿着屁股四周扬起。待他们复起身时,两手在屁股上拍拍,直把那屁股上的沾的灰尘拍向四处飘散,颇有一些飘散在那猪肉上。等待分肉的时候,大家三五成群聚堆谈话,多是寒酸之语,哪家娶进的新媳妇的懒勤问题,哪家对老人的孝顺问题,哪家子女的德行问题……
而这一次呢,大家谈论很多的是天灾问题,由于环境的恶化,以前风调雨顺的年头已经很少见,播种时,或是庄稼生长正需要雨水时,天上只是不下雨,干得地上冒火星,干得庄稼苗苗枯死,待要到秋收时候了,这时候多是不需要雨水的,老天却只是下雨,使庄稼的果实都收不进屋来,腐烂在地里,洗刷掉人们的希望。人们只知道,现在老天是越来越狠毒了,但他们不知道,或者老天的狠毒与他们自己有关,所以他们还不知道悔悟,若能看见还可开垦的荒地,他们也还会将它开垦出来。环境是一个不说话的见证人,能够见证人们的举动的正误。它是一个慈爱的老人,也是一个心胸逼仄的小人,可以把很多好处给予他环抱里的人类,但若人们违背了它的发展规律,它带给人们更多的是惩罚。今年的天气还是那样,干旱长久不去,庄稼苗子都已快枯死了。人们没办法强迫老天降雨,只好自己用水桶挑,用马驮,从那河里运到远远的地里去。可是他们还没想过这样一件事,若是在某一年,这河里也断水时,他们又将去哪里运水。
张明英、谢忠琴、彭礼会、张天锦四位妇女聚在一块,因为四家的儿子小时最好,她们谈论了天气的恶劣后,不禁谈论起自己的儿子们来。谢忠琴脸色便黯然许多了,大家见状明白他的心情,知道少天灵是走了一条不归路,便尽力不去勾起她的伤心往事,说别的那三个。首先说的是陈晓飞,夸赞他是个乖孩子,一心在家里劳动,不像别家的孩子花心,只想着要往外面跑。张明英便答话了,说他要真如你们说的那么老实听话我就少操心了。然后说王军,更赞不绝口了,一晃眼已经工作了,张天锦客套一番。再说陈兵,佩服、羡慕、嫉妒之情不言而溢于表,既赞叹陈兵的本事,也赞陈兵的钱。说起陈晓友时,大家不免叹息连连。
不一会众人的汗流淌得多了,不满那烈日,也不满那成头人的办事速度。好容易等到童韦凤说了几句话,接着组长发言,说的是村里水电的管理问题,土地的使用问题等,这才按各家拈阄所得的号数按秩序分肉,自然有好有坏,得了好的,吃了亏的,皆回家了。
天快黑时,开进一辆警车来,车屁股后跟着一串小孩。人们还不知这车来黄缪村寨所为何事,议论开了。迷信童韦凤的认为是别的人犯事了,不迷信童韦凤的人觉得是童韦凤事发,要再被抓了。陈晓飞听见警车来村里的消息,不知为何,心在颤抖,他不迷信童韦凤,但他不认为这车与童韦凤有关系,但到底与谁有关却说不清楚。心只是颤抖,脸色都变了,吓了张明英,说:“车都开到那边去了,又不与你有关系,你紧张什么?”
“我过去看看。”
“看不看有什么,你喂了猪了?”
“一会回来再喂——”
他说着,一阵风似的跑了去看,那警车停在大院坝里,人却不知去向了。陈晓飞抓过一个小孩来问,小孩把手往一个方向指去,他便朝那个方向走去。果然是迷信者们正确了,那车不与童韦凤有关。陈晓飞听到陈兵家里传出了隐隐的哭声,是彭礼会和谭敏及那孩子,还一边哭一边要与那几个人说陈兵是老实的,而陈林华成了一截木头,半天不动一下。那几个人对他威胁着问话的人一见陈晓飞来,迅疾将陈晓飞包围住了,一个叫道:“你说你儿子几个月没回来了,他是谁呢?”又回头问:“你是陈兵?”陈晓飞摇头,陈林华和彭礼会也来证明,还有两个旁人来证明。那几个警察也细细辨认一回方罢,叫陈晓飞去椅子上坐下,问道:“那你跟他一定有些牵连,他人在哪里?包庇坏人,你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陈晓飞说:“我不知道,我与他几个月没见面了——他怎么了?”那几个人不回答他,了解了他与陈兵的关系,及关于陈兵的许多事情。又去做陈林华一家的思想工作,叫他们要大义灭亲,陈兵一回来就报警。然后去找村长说了些情况,村长也去嘱咐陈林华一家千万不要包庇坏人。
小村的流言就是冬天里满天的雪片,要不了多久就散布到全村。陈兵的事也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陈晓飞知道了陈兵为什么会在短短的时间里变得阔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