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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涓涓在空位上坐下来,这时英语老师争分夺秒要用晚自习来讲课了,说既然到教室来都是想学习的了,要大家好好听课。这话有误,譬如陈晓飞就不想学习,不过是借灯光看小说而已。而林涓涓关心着他的学习问题,见他沉浸在三国里面,所以问道:“你不听课吗?”陈晓飞扭头道:“我乃华夏子孙,干嘛要学洋文。”大有朱自清宁死不食洋大米的骨气,可要面临受饿的危险。这骨气传到前面学友身上去,竟是志同道合,回头与他小声议论起来,做着自己要想做的事了。他们见老师正努力传播洋文而不加干涉,小声议论变为大声议论,由陈晓飞手中的《三国演义》说起,最后说到了李寻欢把林诗音让给朋友的傻和韦小宝搞定了八个老婆的聪明,这大论打搅了林涓涓的听课思路,所以警告说:“陈晓飞,不要说话。”
“OK!”陈晓飞说。
不料林涓涓英语功底了得,听得一句“OK”便要洋性大发,也说出一句洋话,长长的一串字母,陈晓飞的那“OK”仿佛一粒水珠落入林涓涓的汪洋里,他译不出意思来,前面一学友回头说:“她在骂你。”陈晓飞不知正误,问林涓涓:“真的,你在骂我?”林涓涓又说了一句洋文来,那学友又道:“我错了,原来她是在说她爱你。”林涓涓羞得满面通红了,双手捏着两个拳头,作出欲打之状,一边娇笑嗔怪。这一举动过于显眼,被英语老师看去,因为林涓涓是她的得意门生才没直接发怒,但也会打鸡骂狗道:“我说同学们既然坐在教室里就应该好好学习,你不想学习也不能打搅别人啦。”说得陈晓飞只觉冤枉,然后英语老师继续去上课,占去半个晚自习,剩下的时间自由复习。众人如坐十年监,欢呼雀跃,教室大乱。
林涓涓还因刚才那一句话红着脸,陈晓飞感觉一向良好,这时候思想中觉得林涓涓十分喜欢自己,但他又觉得自己很喜欢杨艳,便对杨艳和林涓涓难以取舍,恨这个时代不能三妻四妾。
下自习后,少天灵来叫他,要他一起去找阿芬玩。但陈晓飞说自己有事去不了,他冷冷地看着少天灵,过了好一会,问:“你真把我弄蒙了,你到底爱不爱她,到底要爱她还是要欺骗她?”少天灵便看着远方,说道:“你放心,我不会欺骗她的。”陈晓飞道:“对于一个善良的女孩,男人是不应该有什么理由去欺骗她的。”然后少天灵便一个人去找阿芬,陈晓飞正想回家时,刘文君又来找他。原来刘文君这久学习成绩进展神速,心中不免自豪,也如陈晓飞当初拿作文到他面前显耀一样拿成绩来陈晓飞面前显耀。陈晓飞嘴上为好友高兴,心里为自己叹息,恨不能做一个考试中的状元。但他突然坦然了,因为他想自己与刘文君是不同的,刘文君不会有当作家的雄心,也没有对当代教育制度的不满,更不会对这个社会叛逆,而这一切他都有,那他还追求什么学习呢?
陈晓飞想到这里,也觉出自己的自豪来,他曾很多次仔细地想自己所做的选择,不知道自己是对还是错,一切都没有人给他做一个指示,唯一的一个指示,就是当初语文老师在课堂上鼓励他的那句话:“这位同学的文笔很流畅,组材很好,所写的作文思想内涵比较深刻——如果在文学路上坚持发展下去,这位同学将来定是前途无量的。”如果在文学路上坚持下去,他将来定是前途无量的,他想,这真是金玉良言呀叛逆者,老子兴许还真能成为一个说故事的人呢。
陈晓飞便雄心勃勃了,立即紧握了笔,写着自己的“文章”。他对未来充满信心,却又觉得希望渺茫,理想缥缈得如鲁迅说的本无所谓有无。
于是正如陈玲曾经说过的,这是一个叛逆者,所以恩师们嘴上挂着“中学生不可早恋”,他却要恋了。过两天就是元旦,校门口多了一个卖贺年卡的地摊,他想买一张送杨艳。这想法一离开大脑,就难以归位,便走到地摊旁来,买了一张张喜欢的带回住处。他想这是一次求爱,应该慎重行事,左思右想,只送一张卡片未免过于枯燥,记得少天灵用莲花比喻过阿芬,他突然有了灵感,找来一张纸,写道:
明净的水中,遍布着莲的叶子,叶子中间,亭立着一支可爱的花儿。
轻柔的风由那边吹来,带给我温馨,带给我阵阵芳香。
我且沉睡过去,那花儿变成了美丽的姑娘,我梦中的精灵。
你愿与我度过每一个黎明与黄昏么?
我深情地追问,我剖开了我的心,将她呈现在你的眼前。可是……
哦!我醒过来了,原来这是一个相思的梦。因为我的羞涩和怯弱,我的美梦在幻灭中滴落悲哀的眼泪。
我渴望用小舟划开水的宁静,去迎接那支可爱的莲花,然而未曾行动,只遥空吸收他的芬芳。
我为何总扮演这柔弱的路旁过客,竟抓不住梦的衣裳。你是月宫中下界的仙女,带下温柔和善良。我为你痴迷,然而我还不敢向你靠近。我只怕你天庭有约,只怕你看不惯世间繁琐。
或许,我曾经拥有过你的微笑,拥有过你的言语,但往往都只是一闪而过的微光。
为了爱,为了天地所赐予的千古恋情,我要抛开羞涩走到你的身旁,问一声:
“你愿与我同行吗?”
尽管可能得到一个让我流泪的答案,我也要表白,让你知道暗中思念你的人,和牵挂你的心。但我还是害怕失落,害怕听到拒绝的声音,那残忍将让我失了理智失了一切幻想。
我还沉睡着,不知道哪一刻才去点燃希望的灯火。
我还凝视那支花,她透着芳香透着美丽。
我还是不敢接近,只梦中相约定。
若苍天有眼,定明了我心。
陈晓飞把杨艳比着莲花,又在纸的空白处用红笔画荷花一朵,玫瑰一朵,以为这别出心裁的求爱方式不使杨艳生死相许也要让她以生相许,至于那死去的,不要也罢。
万事具备,只欠东风,到关键时候他因为羞涩而不敢题上大名。第二天早上他提前到教室里,偷偷地把卡片放进杨艳的桌箱里去了,他不知道杨艳看到后会不会认出他的笔迹,也不知道杨艳会不会爱上自己。 。。
《命该如此》(十一)
元旦的钟声敲响,多少使人振奋精神,然而少天灵没有。整个寝室里只有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深思。地上又脏又乱,汗袜及球鞋里散发出浓烈的味道。他听见有人敲门,却依然一动不动,只是眨了一下眼睛,他知道门外是谁,前几日,顾天曾约他去舞厅过糜烂生活。他静躺在床上,如木偶,如僵尸,或如没有生命的躯壳。
然而,木偶僵尸没有灵魂,他却有灵魂,因此没有死去,并且要思想。他想家中的父母,想阿芬,想自己的生活。可是他越是静下心来想,越是不能平静,他觉得自己辜负了家中的父母,背叛了善良而纯洁的阿芬。他觉得鼻梁发酸,有欲哭的冲动。他脸上失去了往日的光彩,由一抹忧虑代替,曾经刻意地固定的发型也开始凌乱。
他需悔过,但不知道怎样悔过。曾经的他是怎样一个堕落的人?他曾跟着一帮一帮的人在街角巷道里打架,抢过别人的钱包首饰;他曾在舞厅里,在灯红酒绿中虚度光阴年华,与女人们做一些令人不齿的勾当;他曾欺辱弱小的人,曾吃霸王餐,做霸王车;他曾过那种刀光剑影的生活,为了朋友两面插刀,朋友也为他两面插刀。他现在厌倦了这种生活,想要悔过,然而他又似乎明白,一个犯过错的人未必能够这样轻而易举地回过头来。
门外的敲门声响了很久,一个声音骂起来:“妈的,怎么没人呢?刚才那家伙不是说少天灵在睡觉吗?”果然是顾天。
“再敲一回,妈的。”
少天灵扯起快掉在地上的被子盖住了头,耳中响起父母的嘱咐来,他觉得自己回不了头了,可是他的父母,他的朋友,他的阿芬……被子盖住的躯体也颤抖起来,他的眼中溢满了泪水。他哭了,一个经历过生死的男人就这样哭了。
门外已没了声息,少天灵料定他们走了,便擦干眼泪起床来,但正在洗脸时又听到了敲门声。他一怔,过了一会听见有人说话,少天灵听见这声音,心中突然得到了安慰,扔下毛巾,溅起一地的水珠,然后他大叫:“晓飞,晓飞……”
于是这个元旦节,他就与陈晓飞,陈晓友,刘文君等去八角楼玩了一回,那是奇鹿城最出名的一个旅游景点。他的心境稍稍得到改变,悔过的心思更为强烈。待假期结束那日,抹脂涂粉的精精又来找他了,他躲避不及,精精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来。
“放开!”他说。
精精嘟起嘴,抹满口红的嘴唇被挤出一条条裂纹。她没有放手,反而把头靠向少天灵的肩膀。
“你找我干什么?”
“我不能找你呀,你这久为什么不来找我,我昨晚遇见顾天,他们也在找你,他们说你在躲着他们,这是怎么回事呀?”精精娇滴滴的说:“这几天你去哪里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还不是关心你,你怎么说这种话?”
“我想说什么是我自己的事,不爱听你便不听。”
精精呆了一下,放开手,站在原地,但过了几秒钟又追上去问:“你到底怎么了?”
“心烦。”
“心烦的话我们今晚到开心舞厅开心去,曹无俊和顾天都在……”
“没时间。”少天灵说着走进一个小饭馆中。
“你要干什么?”精精跟进来问。
“学习。”
“哈哈,少天灵也会想着学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有什么好笑的,学习就是学习——以后别来找我了,我们各走各的。”
精精神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分手!”
“分手,想甩我明说,不不会缠你。”这一声嚷叫收获了一片目光,精精挺着胸,狠狠地瞪了一眼少天灵,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后,视死如归般的往外面走去,并丢下一句话说:“走着瞧!”
少天灵没有想过这简单的一句“走着瞧”包含着多少沉重的分量,他只是想起阿芬,为什么这个要走的女人不是阿芬啊,是阿芬的话他就舍不得让她走,会不顾一切地追上去。
但他觉得轻松了很多,仿佛身上卸下了一个大包袱,他突然很想念父母和妹妹,很想念家。他走出饭馆,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的竟走到车站来,蔼地听到一个脆脆的声音叫道:“柿油镇柿油镇,马上发车了,快上车。”少天灵苦笑了一下,这不是回家的车吗,似乎无形中有一个力量牵引着,他随着那脆脆的吆喝声,走上车去了。在这个冬日的黄昏,他怀着复杂的心情回到了黄缪村寨。
初冬的天气有些阴恻的寒意,黄缪村寨的夜除了飒飒的风,便是静寂,天空仿佛被黑墨渲染过,使星星和月亮无了立锥之地。耸在天边的山脊,宛如铁的兽脊梁,为天地分出了一条界线。黑夜里突然下起了绵绵的细雨,村里最后几扇窗中的灯光也在细雨中熄灭后,整个世界便是无尽的黑暗了。那细雨仿佛长着眼睛,在黑夜中能够找到自己的落脚处,便稀稀沥沥的一直下到半夜,到鸡鸣。
就在这个晚上,陈兵又向前跨出了他人生的重要一步。那是在半夜时,他听见妻子的呻吟声,忙拉亮电灯起床来。看见汗渍淋漓的妻子,很吃一惊,忙抓住她的手问:
“谭敏,你怎么啦——你怎么样?”
“我……我……可能要……”
女人话未说完,一阵呻吟取而代之,陈兵顿然醒悟过来。一阵莫名的兴奋与激动,突然想到要做父亲了,心里好比上了星球一般的神秘,但也未忘记妻子的痛苦,忙说:“阿敏,你等着,我叫妈来。”说时穿好了外衣,打开门叫唤着冲到父母房前,迫切的敲响父母的房门,他母亲听了问:“兵儿,怎么了?”陈林华却因被惊了睡梦而唠叨了,但待到听了儿媳要生的事后,他也神经一弹与女人同时坐起,穿衣服出了房来。彭礼会往陈兵的房间里走去,陈林华也要跟进,被女人阻止道:“你跟来干吗?外面闲着。”又转头吩咐陈兵去请陈老太,陈兵未听得清楚,问:“哪个?”彭礼会道:“就是小珊子她外婆,”
陈兵便飞也似的出门。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凭往日的感觉在高低不平的路上摸索着到了陈玲家的院子,他的脚上绊到一块石头,一跤跌倒在陈玲家的院子里。却也顾不上疼痛,爬起来便上去砸门,扯开喉咙叫嚷:“三奶奶,三奶奶……”直唤了五六声,才听到李湖才混沌的声音问回应。陈兵忙道:“二姑爹,是我,是我,陈兵。”李湖才问道:“你有事么?”陈兵道:“二姑爹,我找三奶奶。”
陈玲也醒了,拉亮了电灯,起了床,出房来,又打开了大门,问道:“有什么事呀,陈兵?” 陈兵进屋来道:“二姨,是阿敏,阿敏,今晚要生了,我请三奶奶去帮一帮忙。”陈玲咧嘴一笑:“哎哟,这是天大的好事呢!”忙去叫醒了老太太,老太太在床上听了后轱辘一滚,穿了几件衣服着鞋出来,灯光下满脸的皱纹舒展着,张开嘴呵呵的笑,露出只剩了五六瓣的黄牙,嘿然道:“阿兵,那咱们快走。”陈兵感激道:“好,那麻烦您了,三奶奶——”说着先出屋来,却怔在那里了。他刚才发急摸黑而来,现在多了老太太不可再摸黑而去了,况且天上下着小雨。正焦急着,陈玲却十分地善解人意,找出了雨伞和手电筒交给老太太,又取笑他道:“嗳,阿兵,要当爹了,心急吧?”
陈老太太是黄缪村寨的接生高手,布满蛛网的脸上显着慈悲的面貌和善笑,但苍天对她似乎有些偏心,未因她的慈善而免去她的苦痛,因此要让她生了五个女儿却没一个儿子,从此陈家香火断去。但老太太退一步而坦然的想,为陈玲招了过门女婿,以为三代转祖也是她的恩德,哪知道陈玲又是连生四个女儿了还没有一个儿子呢,眼见陈家将要断去两代香火了。对此陈老太极为痛心,有时候善良的心里生出一些自私,为别人接生出女婴时便大为快意,可一瞬间过后她自责起自己的自私。她想她或许是前世作孽太多而在今生要受断两代香火的惩罚,于是将私之心尽埋心底,一心一意的为人接生以偿还前世犯下的罪孽,以为有朝一日感动了苍天,苍天总是会赏赐她一个孙子的。她的意识里接生就是救人性命,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救了那么多的生命造了多少级浮屠。老太太便乐意干这接生的职业,虽然有时会接生出死婴,但那决然不同于杀戮,只怪婴儿性急,前世还未修得今生的路便急着要来这阳世间啊,就只有死去——这辩白是老太太很质朴的意识,虽然她善良到不会以此开脱某些偶然造成的罪名,但她确凿未明白。钱钟书说的医生救命有时也成送命的屠夫,同理可得,接生婆接生,有时候也不免杀人的。
陈兵领着老太太到家时,谭敏痛得扯破了床单……彭礼会领老太太进房间里去了,陈兵就在堂屋里踱步,灌入耳膜的是父亲抽水烟筒的呼噜声和里屋妻子的叫唤。他心乱如麻,脸上因将为人父而兴奋的红光渐渐退去了,静下心来,他就想到往后的生活。对父母要履行孝顺的义务,对妻子要安抚和关爱,对孩子,要承担起养育的职责。人的青春就这样无形的消逝了,站在青春的尽头,心里生起万千感慨和惆怅,却依然无能为力的放任它流驰着……陈兵想着时伸手去撸头发,蔼然心底发凉,为头发的逢乱而心寒。他怀念起往昔,把头发梳理得油光光的岁月里,那才算真正的青春,真正的年轻。然而现在,他虽然才十九岁,却已将做父亲,已将是个老头,蓬乱的头发仿佛就是见证。他突然为自己的青春不甘,然而人几乎都要顺从于生活,他记起结婚时陈晓飞说过的一句话——我们是兄弟,本都怀着理想,有着憧憬。无奈你退学,我读书,我们走了不同的路,于是连思想都发生了改变。你随了黄缪村寨的流俗早早结婚,我知道你结婚出于什么心思,我不敢定论你选择的正误,但我知道,这结婚将让我们兄弟隔得很远,很远。这里有一堵墙,里面是你,外面是我,围墙便是我们的隔膜。
那也许是陈晓飞的醉话,但陈兵相信自己不但随了流俗,去与兄弟们隔膜,更是在手制一种催化剂来埋葬自己的青春。他向青春挥手,仿佛是与好友作别,怀着痛惜之情;他不甘和后悔,可一切都成了昔日,昔日的朝阳,今日成了落日。
突然,一声婴孩的啼哭传入他的耳朵里,他的青春真的去了,去远了。他在惆怅中,却又兴奋激动起来,禁不住在心里呐喊一声:“我——当爹了——”陈老太喜滋滋的出来,喜滋滋的说:“是个男孩!”于是一家人都因为新的雄性生命的到来而欢欣鼓舞,这就是一个小农之家的快乐,自私而单纯,质朴而愚昧,轻微而简单。在明天的早上,谭敏生得男孩的消息已经传开,村民们便上门道贺。他们坐在在堂屋里,跟主人一般地欢欣。他们怕带走产妇的奶水而未进入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