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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太对你在书房过夜这件事知道得一清二楚。”
“那是说她在偷看啰。”
“对方有权监视你。”
我脑中浮现出那天晚上篱笆墙的小门边一闪而过的人影。
“博士生病了,而且他需要比一般病人更加细致周到的照顾,平常的护理根本不管用。要是我今天不去,他马上就束手无策了。这个时候,他大概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看到西装上的便条,独自一个人……”
“放心,替代你的保姆多得是。”工会组长打断我的话,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将博士的客户卡收进了档案袋里。“事情就这样决定了,没有变更余地。”
咔!抽屉毫不留情地关上了,伴着干脆的一声巨响,完全不顾及我的心情。就这样,我失去了作为博士的保姆的身份。
新雇主是经营税理士事务所的一对夫妇。从我家公寓到他家需要换乘电车和公交车,路上得花一个多钟头。工作时间又长,一直要做到晚上9点,工作地点不分家里和事务所,再加上那太太还喜欢故意刁难人。工会组长大概是有心以示惩戒吧。平方根再次回复到身上挂着钥匙看家的状态。
和雇主有聚有散,本就是这份工作派生的必然现象。尤其是像曙光家政服务介绍工会这一类派遣性质的工会,登录在它们名下,聚散就更是稀松平常了。雇主的情况随时可能有变,难得碰得上个性投缘的。而且在一个地方做的时间越长,越容易闹得不愉快。
有的家庭曾经特意为我开欢送会,也有些孩子抹着眼泪送我礼物。但相反地,也曾经有人一句寒暄的话也欠奉,只塞一张发票在我手里,上头仔仔细细统计着餐具、家具以及衣物的磨损折旧费。
每逢这种时候,我总对自己说不要有过度的反应,没必要感到无限失落,或者觉得受到了伤害。我对他们来说只不过是擦肩而过的一个人,回过头再次看见我,他们连我叫什么都会忘记,这是当然的,就像我一个接一个忘掉他们的名字一样,没有任何分别。实际上,一旦前往下一个雇主的地方,就会忙于掌握全新的规则,伤感之类的马上就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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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的爱情算式》第三部分(13)
但惟有这回,情况大大不同。最令我感到痛苦的是,博士将永远不会再想起我们母子这一事实。博士决不会向他大嫂询问我辞工的原因,或者打听平方根的消息。当他躺在饭厅的安乐椅上凝望第一颗星时,或是在书房解答数学问题的间隙,他连沉浸在与我们在一起时的回忆中的自由,都已经被剥夺走了。
这样一想,我就难受。我为自己犯下无法挽回的过错而懊恼不已,我气我自己。我这样自然无法集中精力应付新工作。尽管新雇主指派的工作绝大部分是繁重的体力活(比如清洗5辆进口车、清扫4层楼建筑的楼梯以及准备10个人的夜宵),但我心上总记挂着已在我脑袋一角筑了巢的博士的身影,神经先就累了。在工作时间里浮上心头的博士,总是他坐在床上耷拉着脑袋的样子。那身影揪紧了我的心,以致我不断重复简单的错误,招来那太太好一顿责骂。
不晓得是谁接替了我的工作。但愿她长得别跟便条上的那张脸相差太远。面对新来的保姆,博士是否依旧会问她电话号码以及鞋子尺码,然后揭示那里面隐藏着的暗号呢?有关博士将与我所不认识的某个人分享数字的秘密这一想象,并不怎么叫人心情愉快。感觉他单独教给我的数字的那些魅力,会因而渐渐褪色似的。尽管无论昨天今天,无论世界上发生什么事情,数字都只是永恒不变地存在着。
说不定接替我的保姆受不了博士的不和悦、大声叫苦,结果工会组长重新考虑换人,认为非我不行呢。有时候,我心里的如意算盘也打得挺好的。但我紧接着就会摇头否定自己,把幻想赶跑。以为没我不行,真是狂妄自大得可以。对方并不像我想的这般需要我,能代替我的人要多少有多少,工会组长说得没错。
“为什么不去博士家了啊?”平方根好几回都问这同一个问题。
每回我都只能回答他说:“情况发生变化了呀。”
“什么情况?”
“情况很多,很复杂。”
平方根听了总要“嗯哼”一声,耸耸肩。
6月14日那个礼拜天,阪神虎的汤舟在甲子园完成了无安打无失分比赛。我和平方根吃过晚饭后也不洗澡,一直听着广播。真弓得3分,新庄得击出1分本垒打,第八局结束,双方比分为6比0。此次阪神的得分情况与上次中込当投手的时候一模一样,而且对手也还是广岛鲤鱼。
每回只要鲤鱼的击球员击空,广播里播音员的声调和球场的热烈气氛便会哗地高涨上去,然而我们母子俩却说不出话来。第九局,第一号击球员倒在二垒地滚球上时,平方根叹了一口气。此刻彼此心里回想起了什么,怎么想,母子俩都很清楚。就因为这样,才更没必要开腔。
就在最后一名击球员正田击中球的那一瞬间,战况转播中止了,欢呼声围裹了收音机。过了好一会儿,播音员大叫“出局、出局”的声音才传到了耳膜上。
“打得好。”平方根语气平静地说道,我默默地点点头。
“……职业棒球史上第58位……阪神虎历史上继昭和四十八年(1973)的江夏丰之后,相隔19年之久……”播音员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我们不知道要怎样表达这份狂喜才好。说到底,我们连值不值得欢喜也不清楚。尽管阪神虎赢了,还达成了伟大纪录,尽管如此,我们却反倒陷入了失落当中。收音机里传来的兴奋之情,使得6月2日的棒球赛在我们脑海里复苏,令我们回想起坐在7—14上的博士此刻已然远离我们而去的事实。也许,当时最后一局的第一号击球员、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替补打出的那个直冲平方根而来的界外球,就是我们仨不幸的预兆。这一想法时时袭上我们心头。
“好了,该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呢。”我说。
“嗯。”平方根随手关了收音机。
界外球最初的诅咒,自然是让中込的无安打无失分比赛功亏一篑的那一击。那以后,便是发烧和炒鱿鱼,不详事件接踵而来,并且进一步形成连锁反应。虽然也许将这一切全部归结为界外球的诅咒未免有牵强附会之嫌,但它确实足以搅得我心神不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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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的爱情算式》第三部分(14)
一天,在上班途中的公交车站,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拿走了我的钱。我没有遇上扒手或是抢劫犯,钱是我亲手交给那女人的,所以我没理由到警署去报案。假如她是小偷中的新手,那她这一票干得真漂亮。她昂首挺胸笔直朝我走过来,事先既没套话也没寒暄,什么都没有,就光伸出手说了一个字:“钱。”这个女人约摸三十五六岁,个头高大,肤色白皙,除了在初夏季节穿一件春天的外套以外,外表看不出任何可疑的地方。她打扮得挺整洁,看样子既不像是流浪街头的,也不像是被逼走投无路,她表现得好像问路一样平静。不,相反地,她甚至就像是在给我指路似的。
“钱。”她又重复一次。
我掏出一张纸币放入她的掌心。这一行为连我自己都感到莫名其妙。我无法解释,她又没有拿刀威胁我,为什么贫穷的我还要主动送钱给她。那女人把钱塞进外套口袋,和来时一样不声不响地走远了。她前脚走,公交车后脚跟着进站。
在前往税理士家的一路上,我一直在想象自己的钱为那女人发挥了何等重要的作用。成了给饿肚子的小孩买面包的钱?成了给生病的父母亲的医药费?阻止了她全家自杀的念头?……但是无论哪种想象都无法使我心情愉快起来。倒不是心疼钱,而是因为我心底下变得凄惨起来了,简直仿佛是我自己接受了别人的同情和怜悯。
又有一天,那天是母亲的忌日,我带着平方根去扫墓。墓碑后面的草丛里,躺着一头小鹿的尸体。尸体还没完全化成白骨,脊椎周围带斑点的皮肤像破布一样贴在上面,四只脚还连在身体上,仍旧呈断气前那一瞬间还在苦苦挣扎想要站起来的模样。内脏已经开始分解,眼睛成了黑黑的空洞,嘴半张着,里面露出还没完全长好的小小的牙齿。
最先发现它的是平方根。
“啊!”他惊呼一声指着它,叫不出声喊我,也转不动眼珠。
小鹿大概是从山上跑下来的时候撞到了墓碑,就此气绝身亡的吧。仔细看看,墓碑上还残留着像是肉片和血迹的东西。
“怎么办?该怎么办啊?”
“没关系,就这样吧。”
我们双手合十久久地为小鹿祈祷,时间长过为孩子姥姥所做的。我们祈祷这个小小的生命能够陪伴孩子姥姥的灵魂。
扫墓后的第二天,我在报纸的地方版上发现了平方根父亲的照片。据报道,他获得了某某财团颁发给青年技术研究员的奖项。虽然这篇小小的报道缩在报纸角上,照片也印得模糊不清,但毫无疑问,那就是他。他也一年一年地长了十岁。
我合上报纸,胡乱将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过了一会儿,重新想了想又把它捡回来,抚平褶皱,拿剪刀把那篇报道剪了下来。报道那一小片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基本上跟废纸毫无分别了。
“那又怎么样呢?”我问自己。
“什么都不影响,不是吗?”我自问自答。
“平方根的父亲获了奖,可喜可贺,仅此而已,不是吗?”
于是我把那篇报道折好,收进了放着平方根的脐带的盒子。
7
一看见素数,我就回想起博士。素数就潜藏在随处可见的画面中。超市的价格标签、铭牌上的门牌号、公交车的时刻表、火腿的保质期、平方根的测验分数……所有这些数字,无论哪一个都在忠实地完成对外的职责的同时,精神可嘉地坚守着背后所隐藏着的原初的涵义。
当然,我并非立刻就能判断是否素数。经过博士的训练,100以内的素数我不用一一计算也能凭感觉做出判断,但再大的数字,就必须用自认为可疑的数字来除除看。有时候,乍看像是合数的其实确是素数;也有的时候,根据第一印象认定是素数无疑,没想到又找到了真因数。这种情况时有发生。
我也学博士在围裙口袋里准备了铅笔和便笺纸。这样一来,随时随地就能计算。例如在税理士家的厨房里,清洁冰箱的时候,冰箱门内侧刻着的生产序号2311映入了我的眼帘。一个预感霎时掠过我的脑际:这个数字看起来相当有趣,不是吗?于是我赶紧拿出便笺纸,把洗洁精和抹布暂时先搁到一边,就地演算起来。首先是3,接着7,再后面是11。不行。除来除去都有余数1。接下来用13、 17、 19。还是除不尽。而且这种形式的除不尽实在巧妙得很,让你刚以为抓住了它的真面目,却在那一瞬间哧溜一声滑走;让你预感到新思路即将打开的同时,却又一而再地留给你微妙的徒劳感。这就是素数常常耍弄的小花招。
《博士的爱情算式》第三部分(15)
我认定2311就是素数,之后就把便笺塞回口袋,重新开始打扫。光凭拥有一个素数作生产序号这一点,这台冰箱就让人感觉可爱起来,就变成一台毫不怯懦、毫不妥协、孤高自持的冰箱。就是这种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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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擦事务所的地板时邂逅的是341。办公桌底下掉着一张印有字样的蓝色决算报告书。
说不定是素数。我猛地停住了拖拖把的手。这张文件像是掉在那里很长时间了,上面盖了层灰,但尽管如此,所发送出来的信号却并未丧失掉生气,完全具备获得博士宠爱的相应魅力。
此时职员们已经走光,我就在关掉一半灯的事务所内埋头做我的验证演算。我尚未确立起属于自己独有的一套分辨素数的顺序,总是仅凭直觉见一个运算一个。博士曾经教过我一一叫做埃拉托斯特尼埃拉托斯特尼(Eratosthenes;约前273—约前192):古希腊地理学家、数学家、天文学家,首次科学地测定地球的大小,著有《地理学》(3卷)等。的亚历山大图书馆馆长发明的方法,可那太复杂,给我忘了。但是博士非常珍视对于数字的直觉,我想他肯定会原谅我这种自由奔放的方法的。
341不是素数。
“唉,怎么回事嘛……”
我再一次算了算341÷11这道式子。
341÷11=31
刚刚好完全整除!
当然,发现素数的时候心情是很愉快的。可假如要问发现并非素数时会不会灰心丧气,那是绝对不会的。即便关于素数的猜想落空,还是会有相应的收获。把11和31相乘,便会诞生一个这般容易混淆的伪素数,这就是一个新鲜的发现,它同时给我指出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素数是否存在一条产生伪素数的法则呢?
我把决算报告放回办公桌,把拖把伸进水桶混浊的水里洗了洗,接着使劲绞干。就算发现了一个素数,或者判定一个数字并非素数,终究改变不了什么。在我面前,必须要做的工作依然堆积如山。不管生产序号是多少都好,冰箱也只会完成自己分内的职责。提交了决算报告的那个人,至今仍在为税金问题伤透脑筋。这件事不止没有好处,甚至还要产生实际损害。冰箱里的冰激凌要融化,地板擦也擦不完,招致税理士先生心头火起。尽管如此,2311是素数、341是合数这一真理,将永不褪色。
“正因为对实际生活没有帮助,数学的秩序才会如此美妙。”我想起博士说过的话语。“即使素数的性质得到了证明,生活也因此而变得更方便,也不会让你一夜暴富。当然,不管怎样企图背对世界,从结果来看,恐怕数学上的发现被应用到现实中去的例子还是很多的。有关椭圆的研究使人发现了行星的运动轨道,爱因斯坦则依据非欧几里得几何学提出了关于宇宙形状的设想。就连素数,也成了暗号的来源,给战争当了帮凶,面目可憎。但是那并非数学的目的。惟有找出真理才是目的。”博士给予真理一词与素数同等的重视。
“好,你在这里画一条直线试试。”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坐在傍晚的餐桌边,博士对我说。我在广告背面(我们的练习本从来都是报纸夹页广告的背面),用长筷子代替直尺,拿起铅笔画出一条直线。
“对,这就是一条直线。你对直线的定义理解得很正确。但是你想想看,你画的直线是有起点和终点的,对吧?这样一来,它就是以最短距离连接两点的线段。直线原本的定义不包含顶点。它必须无限延伸。但是一张纸总是存在界限的,你的体力也是有限度的,所以大家达成共识,姑且把线段当作直线,仅此而已。另外,就算用再锋利的刀,把铅笔削得再尖,铅笔芯还是存在一定的粗细,因此这里的直线就产生出幅度,也就有了面积。就是说,要在现实的纸上画出真正的直线是不可能的。”
我无限感慨地眺望着铅笔尖。
《博士的爱情算式》第三部分(16)
“真实的直线在哪里?它只存在于这里。”
博士把手按在自己胸口。这个动作和他教我虚数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被物质、自然现象和感情所左右的、永远的真理,是肉眼看不见的。数学能够揭示并描绘它们的形象,任何东西都无法阻挠它。”
我饿着肚子一面擦地板一面惦记着平方根,对于这样的我,博士所说的永远正确的真理的存在是必需的。我需要一种切实的感受,认为是肉眼不可见的世界在支撑着肉眼看得见的世界。庄严地贯穿黑暗,既没幅度也没面积,无限延伸开去的一条真实的直线,正是这条直线,带给我些许的安乐。
“睁大你那灵动的眸子!”
回想起博士的话语,我在黑暗中定睛凝视着黑暗。
“你现在马上就到之前那个数学教授家去一趟。听说你儿子闯祸了。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总之你快去吧。这可是工会组长的命令呀!”
“曙光”里头的职员打电话到税理士家来的时候,我正好买完东西回来,准备做晚饭了。哎?我儿子怎么……没等我细问,电话就挂断了。
第一时间浮现我脑际的,是界外球的诅咒。它带来的连锁反应还没到头,不仅如此,这回恐怕是原以为逃过一劫的界外球又飞回来,正好砸中平方根的头了。博士的忠告果然很正确,他说:“不能让小孩子单独待着。”
莫非他在吃甜甜圈的时候给卡住喉咙,弄得快要窒息了?还是收音机插头发生短路,让他触电了?这样那样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在我脑海里一一闪过。我害怕得浑身颤抖,没法跟雇主太太好好说明情况,就在税理士先生一连串的挖苦声中急火火地朝博士家奔去。
才不过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偏屋的样子就变陌生了。虽然坏掉的门铃、煞风景的家具、听任荒芜的庭院都还是以前的老样子,可一脚才刚踏入,便感觉到浑身不对劲。然而我即刻断定原因并不在平方根身上,也就暂时松了口气。他没窒息也没触电,还好端端地和博士并排坐在餐桌前,脚边放着双肩包。
我之所以感到不对劲,是因为在他们俩对面出现了主屋那位老太太的身影。在她身侧,毕恭毕敬地站着一位陌生的中年妇女。可能是继我之后派遣过来的保姆吧。就因为记忆中理应只有博士和平方根和我三个人的地方,横插进来两个见不惯的人物,就无可言状地把空气给搅得不和谐了。
刚松了口气,我就开始纳闷得不得了,平方根何故会在这里?老太太就坐在餐桌的正中间,和面试时一样,还是一身高贵的装束,左手里也还是我这手杖。
平方根也不和我交流一下目光,只静静地坐着。博士坐在他身边,呈一副正在思考的姿势,他兀自将意识集中在和任何人的视线都不会交错的方向上。
“您这么忙还要把您叫过来,真是非常抱歉。来,请坐这边。”
老太太叫我坐下。我因为从车站一路跑过来,这时还气喘吁吁,还说不完整一句话。
“请坐,请不要客气,坐下吧。喂,你去给客人倒杯茶来。”
保姆答应一声进了厨房。不知道她是不是“曙光”的人。无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