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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咚溃牡�1948年年底看清大势、顿悟人生。相比之下,陈布雷的传统文人气太重,竟然弃世而去,临死前的遗言中还对蒋战战兢兢,忠诚不贰。而翁文灏,毕竟在欧洲接受了四年西洋的教育,作为中国第一代现代知识分子,虽然身上还残留着传统士大夫的心态习性,但整个人格较之陈布雷已经独立了许多。同为救国心切,陈布雷无法将国家与蒋氏王朝区别开来,翁文灏却能在最后一刻发现二者之间的疏离,并决然弃蒋而去,投入和平的阵营。在纠正错误这一点上,翁文灏倒表现出了科学家的潇洒本色。
1950年年初,翁文灏在英国拜访李约瑟爵士,目睹昔日老友著作等身,学业鼎盛,不由得触景生情,黯然神伤。一个科学家,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人”,为国家利益驱使,不惜牺牲自己的专业,弃学从政,官至一品。但最后留在历史上的,竟是一纸辛酸。如此结局,又如何不让人悲哀!
在现代中国,像翁文灏这样既有传统功名(早年曾经中取秀才)、又有洋博士头衔的知识分子,是少而又少的。半中半西,本是“五四”知识分子的时代印记,翁文灏的所有悲剧似乎都可以在他的知识背景中找到某种解释。如果有幸遇上一个太平盛世,一个开明体制,也许还不至于牺牲得如此廉价。然而,种种错位,种种短拙,竟然巧合在一起!翁文灏,究竟是你负时代呢,还是时代负你?
历史已经过去,一切早已纠缠不清,我们所能记住的,只是在那个时代里,一个不乏正直、才干和德性的科学家,那些错了位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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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廷黻:瓷器店中的猛牛(1)
在他晚年的时候,有一次学术圈的老友李济问他:“廷黻,照你看是创造历史给你精神上的快乐多,还是写历史给你精神上的快乐多?”蒋廷黻没有回答,反问了李济一个问题:“济之,现在到底是知道司马迁的人多,还是知道张骞的人多?”
如今的读者,对蒋廷黻大约已不甚了了,只知道他写过《中国近代史大纲》,其他还有什么呢?当年,他与胡适一样,可是个风云人物。在他的履历表上,有哥伦比亚大学哲学博士、清华大学历史系主任、国民政府行政院政务处长、中国驻苏联大使……此外,上不了履历的,还有《独立评论》的发起人、“新式专制”的鼓吹者等等。然而,看一个人履历,依然无法窥得他的全貌,我们还是从头说起罢。
大致来说,蒋廷黻在中国自由知识分子中属于弃学从政的那一批人。早在20世纪20年代末,当清华改制为国立大学,他被校长罗家伦从南开挖到清华,领导了一个学术重镇的历史系。中国史学当时还是乾嘉的天下,刚到清华,他就碰到一件怪事。他想找众所公认的汉史权威杨树达先生教授汉朝历史。他问:“杨教授,你能给学生和我正确扼要地讲一讲汉代四百年间都发生过什么事,汉代重要的政治、社会和经济变化如何吗?”杨先生面露难色:“我从未想过这些,书中没有讨论过这类问题。”蒋廷黻发现,西方的史学经过若干年积累,已经形成了一套大家共同接受的历史知识。但中国的史学只有丰富的史料,对历史却没有一个整体的理解和共同的规范。每个人都是专家,研究都是开天辟地,从头开始,往往重复别人的工作,进步有限。他决定大刀阔斧地改革,发掘了一批年轻有为的学者如张荫麟、吴晗等开新课。前年,何炳棣先生访问上海,曾经谈到,当年的清华历史系在蒋廷黻和雷海宗先后领导下,隐约形成了一种学派,这就是与清华国学院的王国维、陈寅恪迥然不同的另一种清华学派:重分析,重综合,重对历史的整体理解。蒋廷黻本人就是这一学派的身体力行者。你看一本薄薄的《中国近代史大纲》,将史料都吃透了,融合在他对历史的独特看法之中。半个世纪以来,又有几本近代史著作超过了它?当今专为获奖度身制作的“煌煌巨著”,通通加起来也不及这本小册子的份量。什么叫经典?这才是经典。李济之先生说过,蒋廷黻的著作虽然不多,但他“为中国近代史……建立了一个科学的基础,这个基础不只是建筑在若干原始材料上,更要紧的是他发展的几个基本观念”。
不过,从骨子里看,蒋廷黻与其说是一个学者,还不如说是一个士大夫。这是“五四”那一代知识分子的通态。他们不会仅仅安于治学问,还要走出书斋,匡治天下。这也与蒋廷黻对知识分子的自我反思有关。民国以来,政治坏得不得了,知识分子常常痛责知识分子自己不争气,没有担负起天下兴亡的责任。蒋廷黻也这样认为:“中国二十年内乱之罪,与其归之于武人,不如归之于文人。”为什么呢?因为中国的文人——知识阶级重文字而轻事实,多大道理而少常识。中国知识分子太怕清议,爱惜羽毛,不肯牺牲自己的名誉。他甚至咬牙切齿地说:“我国几千年来最无贡献的阶级是士大夫。我心发火的时候,不免要对秦始皇的焚书坑儒鼓掌。这当然是气头话,当不得真,但从中可以看出蒋廷黻对宋明以来士大夫空谈心性、大弹道德高调的痛恨。李敖对多少前人长辈嗤之以鼻,偏偏对蒋廷黻赞不绝口,说“这种真正的民胞物与经世致用的精神,才是蒋廷黻的真精神,才是蒋廷黻所要求于中国知识分子的真精神”。
李敖说得不错,蒋廷黻心目中理想的人物正是那种敢于担当、敢于牺牲、敢于行动的经世之士。曾国藩可以说是他最崇拜的英雄,但又可惜曾文正公生得太早,对西洋文化、现代化不甚了解。他认定,知识分子要做现代人,而现代人是动的,不是静的;是入世的,不是出世的。所以他不会满足于清华园内的安谧与舒适。他听到的,常常是校园外隆隆的炮声和饥民的啼哭。这使他良心不安,坐立不宁,很想动动,走出去有所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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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廷黻:瓷器店中的猛牛(2)
“九·一八”事变以后,蒋廷黻、胡适、丁文江、傅斯年、翁文灏等一群自由知识分子常常聚在一起,讨论知识分子在国难时期应该承担什么样的责任。蒋廷黻建议办一个周刊,胡适很是犹豫,因为《努力周报》留给他太多的教训。蒋廷黻一再坚持,并取得了丁文江的支持,最终胡适也同意了。每个发起人每月捐出收入的百分之五,作为经费。这样,便有了那份著名的《独立评论》。胡适虽然是刊物的灵魂,但蒋廷黻当之无愧为《独立评论》之父。
丁文江:出山不比在山清(1)
一个现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本来应该是既在山中又在山外,“在山”固然干净,“出山”也未必不洁,就看怎么个“出”法。然而,事与愿违,丁文江的一生,偏偏是“出山不比在山清”。掩卷扼腕,我只能长叹一声:丁文江,可惜了。
说起丁文江,如今一般的读者对他的印象似乎很模糊了。依稀记得他是个地质学家,在20世纪20年代与张君劢有一场出名的科学与玄学论战,其余大约就不甚了了。近来丁君颇有点时来运转,仅今年的《读书》杂志,就有多篇文章提到他。尽管语焉不详,却评价甚高,有“罗素精神的真正传人”之誉。这倒勾起了我对丁文江的注意,恰巧手头有两本丁文江的传记,一本是胡适1956年作的《丁文江传》,另一本是美国的夏绿蒂·弗思1970年出版的《丁文江:科学与中国新文化》。这两本书,以前在研究胡适的时候曾经浏览过,如今的阅读兴趣移到传主身上,自然别有一番滋味。本来,我也企盼在传记中找到一个现代中国的罗素,不幸的是,竟让我大大失望了。注视着丁文江那张身穿中式绸衫、一脸忠厚表情的遗像,我好像目睹了一个半新半旧知识分子活脱脱的悲喜剧,一场说不尽道不完的人生错位。
熟悉现代中国思想史的都知道,二三十年代的北京城,前后有两个著名的自由主义政论刊物,前者为《努力周报》,后者是《独立评论》。主持它们的,一个是胡适,另一个就是丁文江。刊物的周围,有一批京城著名的自由知识分子,大都是名牌大学的文科教授,惟有丁文江是搞地质学的。按照他的专业和职业,本来应该与政治最远,但在所有人当中,偏偏丁文江用世最切。可以说,如果没有丁文江,就不会有《努力周报》,也不一定有以后的《独立评论》。《努力周报》创办于1922年,据胡适讲,最早提倡此事的,正是丁文江。当初,胡适还热衷于文学革命、思想改革和文化建设,丁文江对此颇不以为然,常常对朋友说:“不要上胡适之的当,说改良政治要先从思想文艺下手!”。
有趣的是,当时丁文江刚刚辞掉政治的饭碗,出任北票煤矿公司的总经理。在此之前,他做了五年的地质调查所所长,这是一个附属于北洋政府的半行政、半科学的机构。从1913年出任工商部矿政司一个小科长算起,到1921年辞职,他已经在衙门里足足呆了八年。后来,在他虚拟的一个外国朋友与中国留学生的对话中,透露出其中的甜酸苦辣。这个留学生(也就是丁自己)本来一直相信,好人应该努力去做官,政治就有办法了。但是,辛辛苦苦干了几年的事业,一个无知无识的官僚只消一道部令,就可以完全推翻。在万般无奈之中,丁文江终于有了一点醒悟:“知道政治一天不清明,一天就没有好人可做的官。”于是只好改行,下海经商去了。
不过,这仅仅是迫不得已而为之,丁文江的内心很不甘心,也十分矛盾。还是在那个虚拟的对话中,当外国朋友(丁文江的另一个自我)听了留学生的诉说,冷冷问道:你出来做买卖,政治就会清明吗?留学生沉默半晌,勉强答道:自己也知道不能放弃政治,所以在经商之余,也拿余力来谈谈政治。外国朋友慨然反驳:政治是实行的,不是资谈助的;政治是要全力干的,不是以余力来消遣的。……留学生是中国知识最完全的人,也是享社会最大权力的人,所以我一面祝你买卖成功,一面希望你不要忘了政治!
通过内心深处两个自我的对话,丁文江似乎更坚定了“干”政治的信念。丁文江这代人,从他们出生的那天起,就与政治结下了不解之缘,亡国灭种的危机、腐败黑暗的政治,刺激着他们不得不关心时事。在中国历史上,丁文江、胡适这些留洋归来的,属于第一代现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与上一代人康有为、梁启超等末代士大夫比较,虽然有了自己独立的职业,也具备了知识人的专业关怀,但对政治的兴趣,依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胡适说他自己对政治是“不感兴趣的兴趣”,这是书生议政,是圈外人的兴趣。而丁文江的兴趣要更进一层,更接近梁启超。胡适是“谈”政治,丁文江却要“干”政治。在体制里面一时干不了,就在体制外面干,而说服胡适一起办《努力周报》,就成为“干”政治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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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文江:出山不比在山清(2)
一般认为,胡适是《努力周报》的灵魂,这也许不错,但胡适的灵魂,当时却是丁文江,因为彼时的胡适,深受丁文江的感染,也不满足于“谈”政治,而“干”起政治来了。同样是纸上谈兵,“谈”与“干”是有区别的。“谈”只是谈政见,发时论;而“干”,就要提对策,画蓝图。自由知识分子参与政治的方式通常是发乎情而止于礼,批判多于建构,严守“谈”的界限,决不越俎代庖,直接去“干”政治(搞对策性研究、给统治者“支高着儿”,是谋士们的专利,是纵横家“干”的活)。相信“点滴进步”的实验主义信徒胡适,偏偏鬼使神差,让丁文江牵了鼻子走,起草了一份正面的、建构的、完整的可行性方案《我们的政治主张》。胡适在当天的日记中承认,这是自己“第一次做政论,很觉得吃力”,但毕竟交了卷,这不能不归功于丁文江的魔力。
《我们的政治主张》俗称“好政府宣言”,因为其中的要旨是主张建立一个“宪政的”、“公开的”和“有计划的”好政府,以此作为各色派别改革政治的最低限度的要求。这些诉求,固然不错,大致符合自由主义的政治理想。然而,更要紧的问题是:在这样一个军阀统治下的乱糟糟的地方,究竟如何建立一个“好政府”呢?胡适、丁文江们的药方竟然是如此的简单:好人出来奋斗!在这群自由知识分子看来,民国政治坏到这样的地步,就是因为“好人自命清高”。只要好人起来了,而且奋斗了,政治清明就有希望了。
孔老夫子说过:“己欲立而立人,已欲达而达人。”丁文江、胡适之所以要联合十六个著名知识分子公开发表宣言,就是为了要给国人,尤其是知识界树立一个“好人”挺身而出的道德表率。也许刚刚从传统士大夫脱胎而来,当年这批“五四”知识精英是颇为自负的,自以为一言九鼎,举足轻重,只要出山振臂一呼,不说扭转乾坤,也足令地球抖三抖。对政论的作用,胡适后来有段名言:“政论是为社会国家设想,立一说或建一议关系几千万或几万万人的幸福与痛苦。一言或可以丧邦,一言也可以兴邦。”丁文江讲得更彻底。他有一篇演讲,题目就叫《少数人的责任》。他以达尔文的生物学观点作为依据,认为自然哺育了一种超人,即少数人,他们主宰了社会进步,“组织政府当然也是少数人的事”。同样强调知识精英的神圣责任,胡适的兴趣主要在体制外面,知识分子替代民意机关,主持正义、舆论干政。而用世之心更切的丁文江,则不满足于“谈”,他更希望“干”,尤其到政府里面,去履行“少数人的责任”。一旦出现这样的机会,丁文江是不肯轻易放过的。
所谓的“精英政治”或“好人政治”,无论在东半球还是西半球,都是历史悠久,源远流长。不过,同样是鼓吹“一打好人”,中国与西方的知识分子语境与重心是有差别的。现代西方的自由主义者如罗素之流,他们所面对的政治体制,虽然局部有这样那样的毛病,但整体架构早已是民主制,所以只要有“一打好人”出场,加以修补,自然会更趋完善。但可怜的中国自由知识分子所要对付的,是再黑暗不过的强盗政治,体制问题不解决,纵然有“十打好人”,也于事无补。其次,西方人相信人性本是自私的,所谓“精英”、“好人”不一定意味着道德上必定是圣人(如果是自然更好),而是有专业知识,有行政特长,所谓“专家治国”也。但是,丁文江、胡适他们所强调的“好人”,道德气味极浓。胡适认为,“好人”标准有两条,一是“人格上的可靠”,二是“才具上可以作为”,“进可以有益于国,退可以无愧于人”。胡适总算全面,还讲两点论,道德和能力都讲。而丁文江,比胡适更看重道德。他最欣赏曾国藩的“原才”思想,所谓“一二人者之心向义,则众人与之赴义”。丁文江坚信:“只要有少数里面的少数,优秀里面的优秀,不肯束手待毙,天下事不怕没有办法的。”也就是说,只要有“一打好人”出山,天下风气就要变一变,政治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为了替将来的出山做准备,丁文江甚至考虑组织一个“好政府党”,首要任务就是进行个人的道德训练,在道德上,保存“好人”的资格,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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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文江:出山不比在山清(3)
毕竟是从小背诵“四书”“五经”出身,丁文江、胡适纵然啃了多年的洋面包,他们的知识结构仍然是中西掺杂、新旧并存。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在“五四”知识分子的“集体潜意识”中,始终飘飘荡荡、若隐若现地游走着一个传统的幽魂,这就是儒家政治哲学中的道德理想主义——圣王精神。按照张灏的说法,这一精神的实质在于认定“人类社会最重要的问题是政治的领导,而政治领导的准绳是道德精神。因为道德精神是可以充分体现在个人人格里,把政治领导交在这样一个‘完人’手里,便是人类社会‘治平’的关键”。显然,从个人道德训练入手“干”政治的丁文江,他的思维脉向是不出“修齐治平”、“内圣外王”这类传统路数的。
“好人政治”成为圣王精神在现代中国的翻版,这真是对所谓“中国现代史上第一次稍为有点模样的自由知识分子运动”的绝妙讽刺!丁文江、胡适这些“五四”时期最具代表性的自由知识分子,竟然会不自觉地被传统的“圣王精神”摆布,真的以为只要将“好人”推上台,就能建立起“好政府”。这并非政治的幼稚所致,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乌托邦情结在作怪。千万不要以为,乌托邦情结在20世纪的中国只是激进主义或保守主义的专利,有的时候,自由知识分子也会犯乌托邦的毛病,而且,病得也不轻。20年代的“好政府主义”运动就是一场大发作,后来,30年代鼓吹“新式独裁”又是一次旧病复发。并非偶然地,这两次乌托邦大发作,都与丁文江本人大大地有关。
如果真的要论现代中国自由知识分子运动的发生学史,也许1920年8月1日发表在《晨报》上的《争自由宣言》更值得注意。宣言的内容卑之无甚高论,只是要求北洋政府废止限制个人自由的种种条例,切实保障言论、出版、###结社和书信秘密四大自由以及最基本的人身自由。署名人是胡适、蔡元培、李大钊等七位著名知识分子,其中没有丁文江的名字。个中原因如今无从考证,从丁文江的终极关怀来看,恐怕并非偶然。《争自由宣言》虽然不及后来的“好政府主义宣言”影响巨大,却更接近自由主义的真谛:一个连个人的基本自由都无法保障的社会,哪里还谈得上“好政府”!这两份宣言的不同遭际,似乎暗示了中国自由主义运动从一开始就命运奇诡:争个人自由,应者寥寥;谈政治改造,却反响热烈。
“好政府宣言”一出台,立即在知识界和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赞成反对者莫衷一是。观念上的争论最后总是取决于现实的裁决。这裁决来得之快,令人始料不及。当年9月,在宣言中署名的王宠惠、罗文干、汤尔和三人,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