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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我们边走边说。”杨廷和摇了摇手,便拉着自己的儿子,走在宽敞的街道上头。
“皇上不同意入大宗,事情暂时被搁置了,不过,这事内阁不能妥协。小宗入大宗,既是规矩,也是代表了正统,其他事情可以胡闹,唯独这件不行。”二人说话之间,便走出了午门,往杨府的方向而去。远处轿夫要来抬着二位,但被杨廷和给吩咐走了。
“兴王以前濡慕儒道,善待文人,青林学社还助其营造声势,怎么登上了皇位就跟变了个人似得。”杨慎一听这话,心中只觉得十分悲哀,亏自己还领着青林学社帮其摇旗呐喊,人家却是翻脸不认人。
“用修,今日为父便要教你一个道理,利益之外的关系,全部都是脆弱的,在官场中尤是如此。你看为父何以能坐稳这首辅的位置?那是因为我能够给背后的人遮风挡雨,能够保证他们的利益。你信不信,只要我现在推行清丈田亩的政策,第一个跳出来对付我的就是我后面的这些人?”杨廷和深深的看了自己儿子一眼,自己这儿子,终究是太天真了,也许是因为自己给了他太大的便利,让其没有真正经历过风雨。
“兴王……皇上与我等有利益冲突么?让他由小宗进入大宗,对他也有好处吧。”杨慎咬了咬牙,心中却解不开疑惑。
“当他当上皇帝的那一刻,我们就有了利益冲突。他想要在朝堂中增加话语权,而大臣却不希望有个主子在他们头上指手画脚。”杨廷和哑然失笑,微微的抬头看向天空。
“这一次的博弈,我们必须要胜利。用修,你可曾听过辽东和鞑靼等地,有一种叫做熬鹰的传统。”杨廷和将话题一转,语气也轻松了起来。
“不曾听过。”杨慎是大才子,诗词歌赋、八股文章都信手拈来,但一些书本之外的民风民俗却不怎了解,更别说是外族的风俗。
“雏鹰桀骜不驯,熬鹰就是断掉雏鹰的水米,不让其睡觉,以种种痛苦磨掉它的凶性。只要能熬成功了,那雏鹰就会永远的受你掌控。”杨廷和简单的给自己儿子解释了一番。
“熬鹰么?”杨慎的瞳孔微微缩起,自己的父亲这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打算磨掉皇帝的凶性么?让其乖乖的听话。
但是,万一对方不是一头雏鹰,而是一只狡猾凶猛的金雕呢?
第八百二十四章 巧遇
杨慎觉得自己父亲想法极为疯狂,这个嘉靖皇帝绝不似以前皇帝那般好胡闹,万一玩火不成,那可就容易烧到自身。
不过,看父亲自信满满的样子,杨慎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希望新皇帝能按照规矩行事,不要把事情做的太过。
“杨兄,真是巧啊,在这也能遇到你。”杨廷和父子二人不知不觉就走了很远,几乎都快到杨府了,而在不远处却有一个打招呼的声音传了过来。
“方洪!”这个声音杨慎自然是无比熟悉,他的脸色当即就变了,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额头上都出现了青筋。
“方洪,是哪个方洪?”而杨廷和也是微微变色,对于方洪这个名字,他也不陌生,当初率领五千军队杀入京城的凶人贼首,不正是叫方洪这个名字么?不过,他下意识的以为这只是同名同姓,毕竟,如果二人真是同一个人的话,那又岂会出现在这里。
“你来此处干嘛?”杨慎也来不及回复他父亲了,直接上前一步,十分警惕的说道。
“有个事情要麻烦你一下。”方洪微微一笑,领着身边的金英走到了杨慎的身边。
“真是可笑,你还有事情要找我?我可没有兴趣去做一些蝇营狗苟的事情。”杨慎冷笑了一声,他这个人脾气很倔,坚决不肯向别人妥协。哪怕他知道方洪实力强大,也不会给好脸色。
“如果你不肯答应,我就杀了你全家。”方洪倒是不把杨慎的嘲讽放在心上,到了他这个境界,也只有同样实力的人才会让他的心神升起波澜。
“你不要过分!”杨慎狠狠的咬着牙齿,手脚却变得冰寒一片,跟眼前这个妖人打交道,一切都不能以常理论之,杀人全家这样的话,也是正常人能说出来的?
可问题的关键是,这人还真有这样的实力,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
“用修,他……他到底是谁?”杨廷和也是双目中露出惊疑之色,对面这人如此说话,不是疯子,就是真正的凶人,而以他这么多年的预感来说,他心里偏向于第二种可能。
“杨阁老,你好,前些日子我就在京城,可惜没有时间与您见上一面,真是有些失礼了。”方洪冲着杨廷和拱了拱手,笑着开口说道。
“你真是那个方洪?”杨廷和确定了答案之后,心中大骇,虽然他身为一国首辅,也精擅权谋,但在方洪面前,可真没有半点底气,当初这位率大军将整个京师都给一锅端了,他们这些帝国重臣,全部都是阶下囚。权谋之术玩的再好又能怎样?人家直接跟你掀桌子,你也没招。
“快,快找顺天府的,把他给抓起来!”在京师内城看到了这么个凶人,杨廷和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找顺天府的人。
“杨兄,我一直以为你很天真,没想到你父亲比你更天真,哈哈哈,一家人真好。”方洪伸手拍了拍杨慎的肩膀,似乎有些无奈。
“够了,你有什么事情,快点说吧。”杨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强行克制住自己的怒火,他知道自己奈何不得眼前这个人。
“我想把这女娃安排入宫,你们可有什么办法?”方洪指着一边的金英,开口问道。
“这个女娃姿色平庸,难不成你想要让他入宫为妃?我可做不到。”杨慎直接摇了摇头,虽然选妃首重德行,但你这长得太普通了,皇家也不会要的啊。
“选妃什么的就免了,弄个宫女的身份就行。”方洪摆摆手,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金英长相不出众,皇帝瞎了眼了才会让其做妃子。
“那没有问题,最近新帝登基,正好要招收一批宫女,我们家一些远方亲戚正好也想让家中的女儿送入宫中,这女娃可以用杨家远房的身份入宫。”杨慎眉头舒展了开来,不少贫苦人家的孩子,家里头女娃太多,就会想法子卖给大户人家,而到皇宫里侍奉皇帝,那是最好的选择了。万一不小心受到了皇上的宠信,一家人也能跟着一飞冲天,成为皇亲国戚。
“胡闹,用修,你不得如此。这人什么身份你不知道么?难道你就这么把人给安排到皇宫里了?万一他们别人用心,倒霉的是我们杨家。”听到杨慎和方洪的对话,杨廷和直接拉住了自己儿子的胳膊,呵斥着说道。
皇宫里不可能招收来历不明的女子,最好的情况,就是招收大臣们的远房亲戚,这就相当于有了一层担保,万一出了事情,大臣们也得遭殃。
方洪的身份那么敏感,如今想要安排一个人进宫,那目的绝对不是那么单纯。如果以杨家的名义进宫,那只要出事,杨家必然得受到牵连。
一听到这里,杨慎的后脊梁都冒出了冷汗,是啊,自己刚刚都被气糊涂了,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茬,差点给杨家招灾啊。
“你们如何安排身份我不管,但事情一定要给我办了,给你们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后没有消息,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当然,也有可能三天之后,你们会求着我将此女送入宫中。”方洪看了看杨廷和父子二人,然后领着金英缓步的离开了这里。
“可恨,当真是可恨!用修,你去找顺天府,让他务必将这个人给抓住了!”杨廷和没有见识过方洪的神通,还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贼人。方洪的这副颐气指使的态度,已经彻底的激怒他了。
“父亲,我们回家吧,找顺天府没用的,哪怕整个京城的兵马加起来都不行。”杨慎苦涩的摇了摇头,虽然他很厌恶方洪,但不得不说,对方的实力确实鬼神莫测,绝非人力可以抵挡的。
“用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听到自己的儿子这么说,杨廷和也冷静了下来,虽然自己这个儿子做事莽撞了一点,但绝对不会无的放矢。而且,方洪的这副有恃无恐的态度也让他惊疑不定,觉得这里头肯定有什么内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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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五章 御史言官
杨慎没有办法,就将方洪屠杀青林学社,并且自己所遇到了一幕幕诡异事件都跟杨廷和说了一遍。
听完了这些话,杨廷和的第一反应就是不信,这些事情扯得也太离谱了吧。但是,他又想起了当初祭天之时的一幕,一个老道士以一人之力对抗五万大军,最后竟然真的将军队给击溃了,和这一比较,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而且,前些日子方洪率大军夺下了京城,那老道确实跟他一伙的,拥有匪夷所思的力量,也完全是说得通的。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般的人,若是他们真的存心要搞破坏,这大明可经不起折腾。”半晌之后,杨廷和叹了一口气,身形忽然萧索了许多。
力量强大到方洪等人这个层次,想要灭掉大明比较难,但想要给大明朝找点不自在,那可是轻而易举的。
“父亲,虽然这个方洪做事乖张了一点,但我看他并无太大野心的样子,不然也不会从京城退走了。”杨慎宽声安慰着说道。
“只希望如此吧。”杨廷和摇了摇头,仰面看向天空,心里头觉得压力极大。一边是皇帝不肯妥协,一边是出了个破坏力极强的凶人,让他一时之间都有了辞官归隐的打算。
方洪的事情,对于杨家父子来说,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但想办法将金英安排入宫,还真没有那么容易。
进宫伺候皇帝,那身家一定得是清白的,锦衣卫肯定会往上查个好几代,确定没有问题了才能送入宫中。虽然杨廷和身为首辅,但在这一点上,还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当然,也有另一个法子,就是以杨家亲属的身份送入宫内,这就相当于多了一层担保,锦衣卫也不会查的太过分。毕竟,你要是刨根问底的,那不就是摆明了不相信首辅大人么?
而就在杨廷和还未想出一个好主意的时候,另一件事情发生了,就是朝廷内都察院的一些言官,听说皇帝不肯入大宗,竟然跑到了午门下跪,请求皇上无比要遵守祖制。
“那帮子御史倒是够快的,这是打算借皇帝出名么?”在家中的杨廷和听到了这个消息,只是摇了摇头,并未放在心上。
那些御史言官其实也挺可怜的,清贵是清贵了,但没有实权,而且大明官员的俸禄是出了名的低,他们一个个都过得苦巴巴的。而这个时候,他们为了赶紧摆脱这种日子,那只能采用各种法子搏出名声来。名声一上来,士林之中交口称赞,吏部在提拔官员的时候,也会优先考虑他们。
而什么样子的方法能最快的搏出名声呢?自然是骂皇帝啊,你骂的越狠,就说明你越心存正气,士林中的名声就越好。最好能把皇帝给惹出火气来,然后打你一顿,那恭喜你,你彻底的火了。
不少言官甚至以被皇帝打一顿为荣,争着抢着过来骂皇帝,仿佛皇帝不打他们,那他们就损失大了一般。这种诡异的事情,也只有大明朝才会发生。
这也都是当年的孝宗皇帝给惯出来的,孝宗弘治皇帝仁慈,对于言官的建议从来都是认真接纳的,这也给他儿子朱厚照埋了个钉子,最后没有办法,朱厚照被这些言官逼的都从皇宫搬了出来,住到了豹房之中。
而如今朱厚照死了,朱厚上位,一众言官又开始来骚扰他们的新皇帝了。而这位新皇帝还真遂了他们的心意,一登基就闹出了这等大事,那些言官就像是闻着腥味的苍蝇一般,嗡嗡嗡的就飞了过来。
“祖宗之法,不可违背,望皇上收回成命,早日进入大宗。”在午门之外,哗啦啦的跪了二十来个言官,一脸悲戚,大声的喊道。
“才二十来个言官,这声势还不够啊。”而在乾清宫内,朱厚听小太监报告外面的消息,不由的轻轻一笑,然后继续翻阅着自己面前的奏折。
而那小太监却并不敢接话,只是静静的侍立在一旁。
“他们爱跪,那就让他们跪着吧,任何人都不得去扶。”朱厚才不会惯着那些言官呢,在他看来,大臣就应该是他的家奴一般,主子做什么事情,家奴没资格去管。
那小太监应了声是,然后迅速的走了下去,将皇帝的意思传了下去。有了这句话,众人大约也知道宫里是什么意思了,一个个都躲在午门之后,不再搭理那些大臣。
在跪了一个多时辰之后,不少言官的腿都快跪断了,心里一想,这样下去可不行啊。难道就这么灰溜溜的走了?这可不是我们的性格啊。
既然你不肯更改主意,那就休怪我等不客气了。既然好话不听,那我们可就开骂了。所有言官的眼中,露出了熊熊的斗志,然后冲着午门的方向,开始大声的骂了起来。
说朱厚不守礼法的有,说他违背祖制的也有,而更过分的,则说他此等行为有违天理,必然会给大明招致灾祸,他最终会成为大明的罪人。
这些话很快就由一个个小太监记录了下来,送到了朱厚的案头。朱厚随后的翻阅了几下,就扔到了一边。
“原来我大明的言官就这点水平,词汇匮乏,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考上进士的。让他们骂吧,他们骂的什么内容,你们也不要再给朕送来了,朕懒得看。”外面跪着的言官,都是小喽,朱厚甚至都懒得跟他们计较。就算把那帮人打一顿又能如何?只会给那些人助长一些名声罢了,起不到什么实质的作用。
朱厚需要的,是掌握整个朝堂,现在还不是发火的时候。他就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此刻看着外面的那些猎物在叫嚣个不停,心里面没有半点波澜。只有等他真正对手出现的时候,他才会发出致命一击,完成华丽的逆转。
“杨廷和,你可不要让朕失望。”朱厚轻轻的一笑,命人将四周的门窗彻底关上,这下子,他再也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了。
第八百二十六章 白热化的冲突
言官们在外面跪了大半天,也喊了大半天,但连半点回应都没有。要知道,如今这天气可是逐渐升温了,人光是站在外面大半天也受不了啊,一个个嗓子眼都火辣辣的,两眼发花。
可没办法,皇帝不出来见他们,他们总不能真的跪死在这吧,只得一个个嘴里嘟囔几句昏君,然后灰溜溜的离开了午门。
回去了之后,这些言官怎么想都不得劲,难不成就这么放弃了?那可不是他们的性格,自然是回家呼朋唤友,准备拉人一起去午门,一定要逼得皇帝妥协才行。
而到了第二天的时候,前往午门的人数增加到了五十人,除了原本的言官之外,还有一些翰林院的清流,这些人每日里差事不多,精力充沛的很,每人都花时间写了好几篇的文章,就在午门的门口痛骂朱厚。
不过,朱厚依旧不搭理他们,把门一关,在宫内倒是悠闲的很。
所有人其实也知道,别看这些言官骂的狠,但实际上用处不大,皇帝铁了心不想搭理你,你就算喊破嗓子也没用。如今这位皇上倒也沉得住气,如果换做以往的那些皇帝,早就想一些应对之策了。
因为第二日朱厚依旧闭门不出,这些言官的声讨依旧无疾而终。本来以为这件事至少得持续个十天半月,才能进入白热化的阶段。
但在第三天下朝之后,朱厚的一封诏书却送到了礼部。诏书中通知礼部,说是他准备在十四号的时候,到宗庙替父母上册文,祭告天地。如果仅仅是这样,那还算不得什么,但诏书中却写明了,他准备给自己的父亲上尊号为“皇考恭穆献皇帝”,而自己的生母为“圣母章圣皇太后”。至于孝宗皇帝,他则称呼为“皇伯考”。
这意味着什么?这就是代表他不准备以小宗进入大宗,而是直接把自己这一支提升为大宗,给他父亲皇帝的待遇,连原本的兴献王墓也打算升格为陵墓。
而这个诏书一下,礼部尚书毛澄直接把这诏书给撕了,气的胡子都要立起来了。如果仅仅是不入大宗,顶多就是一个违背祖制,不守纲常,而这把自家这一支改为大宗,那就等于彻底把纲常给推翻了,他执掌礼部,岂能同意此事?
“今即如此,以后何加?天子为臣之纲,若天子背弃礼法,不守纲常,我大明则离倾覆不远矣。”毛澄怒气冲天,直接率领着礼部的一帮官员,也来到了午门之前,请求皇帝收回成命。
或许在外人看来,这入不入大宗,其实也就是一个名分的问题,但对于这些站在顶峰的人物来讲,这个名分太重要了。
大明自开国以来,便有一个规矩,那就是必须由嫡长子一脉来继承皇位。所以,按照道理,朱厚照死亡之后,应该由他的儿子为第一顺位,因为朱厚照没有儿子,那就会轮到他的亲兄弟。而比较惨的就是,朱厚照也没有兄弟,便只能从宗室中挑选出跟他关系最近的朱厚。
为了确保长子继承皇位这条铁律不被破坏,朱厚还必须过继给孝宗,如此才能维护正统。在大明历史上,唯一一次不是长子一脉继承的,那就是成祖朱棣。
朱元璋的太子朱标死的太早,所以就定下了皇太孙朱允为皇帝。但朱允要削藩,最后被成祖给抢了江山,而这件事,成为了朱棣最大的黑点,哪怕至今也为人诟病。
而正是因为得位不正,朱棣为了避免后辈模仿自己,更是坚决的施行长子继承制度,哪怕他对于自己的太子不喜,最终也没有废掉太子。
这个制度的意义其实也是极为深远的,那就是断掉了藩王争权的可能性。不然的话,许多藩王心中肯定会滋生野心,觉得自己也有机会坐一坐那个位置,必然会造成国祚不稳。
如果今天朱厚开了这个小宗升入大宗的先河,那后辈的子孙必然会有人效仿,那等待大明王朝的,就是无尽的阴谋和厮杀,所以,毛澄才坚决反对此事。
“此条乃礼法所在,有异议着皆奸邪,当斩!”毛澄在午门门口一脑袋磕下去,鲜血横流,但他丝毫不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