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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清富思考了许久说:“好吧,我们再相信你们一次,要是这次又不守信用,我们真的上访到县里、省里,甚至北京。”
大家慢慢散去,会议室里开始安静下来。门口有两个人低着头走进来。肖光锐从凳子上下来,用手擦了一下凳子,一屁股坐下。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拿出一支给赵书记点上,自己取出一支夹在手里,拍着桌子说:“你两个还有脸进来,说说吧,怎么回事?”
赵书记把单据扔在桌子上,使劲的吸口烟说:“现在先不说这个,叫他们先回去把村民的钱退了,等假期过了开个会再处理他们。”
肖光锐把单据拿起来仔细的看了一遍,又扔在桌子上说:“听见没有?按赵书记的意思办,你们要是再玩花招,有收拾你们的地方。”
那两个人拿着单据灰溜溜地走了。肖光锐转身问赵书记:“你脸色不好,我送你回去休息吧。”
赵书记摆手说:“没事,等假期过了党委开个会,得处理这两个王八蛋。”
等我和肖光锐回到宿舍,已经是下午三点了,肖光锐笑着说:“忙了半天,饭都忘了吃了。”
我心有余悸地说:“刚才把我吓坏了,你怕不?”
肖光锐说:“怎不怕?我背心都出汗了。”
五月的太阳照在身上非常温暖,天空湛蓝,象被水洗过一样。肖光锐说:“我带你去个地方,保证你喜欢。”说着他进了一个副食店,买了两小瓶酒和一些瓜子、花生和饼干。我们走了十多分钟,来到一条河边,上面长满绿油油的小草,在阳光下发出点点亮光。河水平静的流淌,远处有几只白鹅在河边吃草。
“这里真好啊!”我由衷的叹道。
肖光锐把吃的摆在草地上,席地而坐,递了一瓶酒给我说:“喜欢吧?我经常一个人来这里。”
我接过酒坐下来。河的那边是一片绿色的麦地,绿色中间点缀着深青色的房屋,再往远处看,是一条绵延不绝的山峦。这种景象让我仿佛走进画里。
“我老家没有山,不象这里有层次感。”我说。
“山是美丽的,可住在山里的人没心情去欣赏。”肖光锐打开酒瓶喝上一口说:“山里的人是很苦的。”
“今天赵书记带病坚持,让我很感动。”
“他?还不是怕丢乌纱帽。这个老狐狸,啥事都往后了缩。今天的事要是闹大了他绝对把屎盆子全扣在我的头上。”肖光锐脸上挂着苦笑,又无奈的摇摇头:“他三天两头装病,可有啥好事绝不含糊。上次乡里修水库,我跑了个把月找来资金,修的时候他跳出来,非要把修水库的工程承包给一公司。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公司是他侄子开的。”
“赵书记看起来真象病了的,不象是装的。”
肖光锐说:“官场上复杂的很,每一个人都在演戏,都演的很好,要没有这一招别想当官。”
我心里想,装病能装的这么象,脸色都能伪装,看来人的眼睛只能感受色彩,事情的真相和本质还要大脑帮忙才行。
肖光锐接着说:“有一次县里领导来检查工作,他跑的欢的很,吃饭时酒没少喝,越喝脸越黄,从那时起我知道他的病是装的了。”
我没再说什么,默默地喝着酒。远山那头一行白鹭飞过来,停在几棵大树上,象一群舞者,把静止的天地连接起来。
“有些时候我都不愿干了、厌倦了,一到这里,看到这么美的景色,那么多人在这里耕耘、劳作,我又暗暗给自己鼓劲,不能放弃!我虽然为他们做不了什么,但我有一颗愿他们过上好日子的心。我真的连做梦都希望这里好起来,每个人都富裕,家家都安宁。”我看见肖光锐说这番话时很激动,目光坚定而执着。
肖光锐接着说:“可这毕竟是我个人的愿望,做起来太难太难了。”
“只要坚持,我想总会好起来的。”我看着他说。
“农民太苦了,辛辛苦苦干了一年,全被无端的各种税费给收走了。你知道一个村有多少人要农民拿钱吗?”
我摇摇头。肖光锐张着手,数着手指说:“我给你数数吧。有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村会计、民兵连长、治安委员、团支部书记、妇女主任、村民小组长,还有兽医员、农技员、广播员、护林员、护坡员、报刊投递员。”
“这么多?我在家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呢?”我吃惊的说。
“我还没说完呢,村小学的民办教师的工资和学校的校舍维修都要从农民头上拿。”
“那你这个乡一个农民一年要缴多少钱?”
“平均一百四、五十吧。一家三口人也要缴近五百块钱。”
“这么多?”
“就是啊,光靠种地是不行的,农民种地、养猪算来是亏本的。现在好些,一些年轻的都出去打工了,总比在家种地强。”
“可是农民进城打工是很苦的,我在省城就见到过不少,干的尽是力气活,有些还很危险。”
肖光锐拿起酒瓶子和我碰了一下,深深的喝了一口。“我从来到这里就想怎样才能使农民过上好日子?一直在思索。”
我看着肖光锐,酒精的作用使他脸色变红,浓密眉毛下面的眼睛明亮而深邃。“办法想出来了吗?”我问道。
“只想了大概,还有很多问题想不通。”
“说来听听吧。”
“我先给你说个数据,是我从一本书上看见的。”肖光锐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边吃边说:“中国有近三千个县,近五万个乡镇,七十万个乡镇所属部门,还有约四百万个自然村。这些财政的支出有百分之八十是由农民担负的。经测算,这些部门运转起来,农民每年的实际负担应该在四千亿以上。虽然中央三令五申要减轻农民负担,而农民的负担始终不能减轻,这些数据就是结症所在。”
要不是听肖光锐这么一说,我根本想象不到农民负担这么重。现在知道我的父母多么辛劳,他们用双手支撑起了这个家,还支撑起了这个天天运转的机器。
“要使农民富起来,就要想办法解决这三千个亿,如果国家能拿的出来,一切都好办,关键是国家拿不出来。所以我就想到从县、乡、村三级机构着手。首先,要做到村民完全自治,村委会由农民自己选出来,农民选出来后,上级就不在插手,完全由他们自己管理自己。乡一级领导由各村村民直接选举,最多不超过五人。村委会和乡政府经费和组成人员的工资由村民交税负担。同时乡村两级治安、教育和文化设施由县级财政负担。县政府不再插手农村事务,专心管理好县里的城市建设、市场管理、工矿企业等事情就行了。”
“还有呢?”我问道。
“还有的就是我想不通的了。农民完全自治需要农民有较高的文化素养和民主、法制的意识,以农民目前的状况,很难。还有一个就是这样一搞会影响很多人的利益,执行起来比较困难。”
天空渐渐暗了下来,太阳收回光线,把水面上的那点波光也带走了。远山的天上一片红彤彤的,云彩也被装扮了起来。几处房屋顶上的烟囱里冒出青烟,笔直地奔向天空。慢慢地天空上的红云消失了,大地瞬间黑暗,夜色来临了,倦鸟也回到巢里,一切都那么自然、安静。
肖光锐仰脖把最后一口酒喝下,说道:“喝了半天,最后一口才品出味道。”
我把手里的空酒瓶扔到河里,发出“扑通”一声。肖光锐说:“小时侯奶奶跟我说,在黑灯瞎火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奇怪的声音,那是鬼魂在召唤你。”
我听他这么一说,汗毛都立起来了。“这么黑的天,这样说怪吓人的。”
肖光锐笑着站起来,声音越笑越大,响彻整个黑夜,大地也跟着回响。
云朵里的鱼 (22)
二十二
假期快结束了,肖光锐送我上车回省城的时候我跟他说,得想想办法把路修修,没有路,什么也做不成。肖光锐说,现在已经有眉目了,希望我再来的时候,不会受这么多的折腾。
回到省城,唐思还在云南没回来,短信告诉我这个团走的地方比较多,丽江、西双版纳都去了。我真羡慕唐思,可以去这么多的地方。晚上文燕打电话来,叫我到大房子陪陪她。我本来是不愿意去的,每次过去象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上楼时要是碰见个人,仿佛和文燕的事情被他们发觉了一样。可文燕在电话里说她很需要我,一个人在家很孤独。
到了文燕家,她正在洗澡,光溜溜的跑出来给我开门。我说:“快接着洗,别感冒了。”
文燕俏皮的把手上的水洒到我脸上说:“来,一起洗。”
我说:“你一个人洗吧,我看会电视。”
文燕故意把湿漉漉的身体贴在我身上说:“现在脏了,该洗洗了吧。”说着拉我的手左右晃悠:“我要你搓背。”
从浴室里出来时都已经是凌晨了,我拿起衣服准备穿上说:“我得回去了,明天还要上班。”
文燕从后面抱着我说:“不许回去,今晚在这里陪我。”
文燕整个身体贴在我后背上,柔软而温暖。我说:“早上走会给人家看见,不好的。”
“五点钟走好不?”
我想了一会,答应了。文燕把我拉到沙发上坐着,看着我说:“我们象不象原始人?”
我笑着说:“原始人也要穿树皮的,哪象我们,一丝不挂的。”
文燕握着我的手,温柔的抚摩着。“我们比原始人还原始。”
文燕头发上的水珠滑下来,滴在白嫩的肩上。我说:“我给你写首诗吧。”
文燕靠在我身上说:“好啊,还没有人给我写过呢。”
我想了一会,断断续续地说:“窗外清风悄入帘,已闻沐浴水流转。水气腾腾朦胧月,美人出浴度床前。发帖面颊水流滑,眉睫已有露珠沾。面似红霞娇媚生,目光婉转流离盼。红唇微张露皓齿,似有千语又万言。欲把娇躯搂怀抱,轻抚不已几多怜。肤如白雪绵无力,手足无促闻娇喘。娇躯轻颤情迷离,口齿不清声声唤。彼此相拥彼此依,此生甘为并蒂莲。不管人间名和利,但求今生相爱欢。不管春夏与秋冬,誓把相爱永缠绵。清风已把晓月送,月影一人心相连。此情只应天上有,两情相悦不羡仙。温存不已身心倦,两目相视相拥眠。”
文燕笑着说:“这是啥诗啊,听着好象黄色小调。”
“不喜欢就算了,害的我费了半天的神。”我生气的说。
“喜欢,真的喜欢。你倒很有才气的,一会就作出来了,比曹植都厉害。”
我笑着把文燕紧紧搂住,文燕闭上眼睛,期待我的亲吻和抚摩。
时钟在寂静的房间里清脆的响着,在这清脆的声音里,时间在一秒一秒的流失。
我从文燕身上起来,坐到沙发上。文燕懒懒地躺在地板上,闭着眼睛,头发搭在胸前,象一幅画,静静地放在那里。
“起来吧,地上冷。”我说。
文燕依旧闭上眼睛,双手立起,要我抱她起来。我弯下腰,把她抱起来。“把我抱到卧室去,我想躺在床上。”文燕睁开眼睛,轻轻地说。
我把文燕抱到床上,顺势躺在她身边。我拿起床头柜上的闹钟,说道:“我五点半走,现在两点了,还可以睡三个半小时。”
“我舍不得你走。”文燕靠在我怀里说。
“明天上班还不是在一起。”
“那不一样。”文燕把我的手放在她胸脯上,过了一会,说道:“蔺总的女儿死了。”
我愣了一下,问:“好久?怎么死的?”
“五月三号。说不清楚,可能是吸毒过量死的。死在大街上,衣服都没穿,可能是在哪个屋子里死的,被人扔在街上的。”文燕说的很轻松,象蔺总女儿的死早被她预料到一样。
“蔺总很难过吧?“我问。
“他才不难过呢,对他来说是解脱了。只是太惨了,身上没有一块皮肤是好的,全烂了。”
“是太惨了!”我叹了口气说:“蔺总老婆知道吗?她现在身体好吗?”
“怎么会不知道?我倒没见过她,听蔺总说,身体越来越糟糕。”
“如果蔺总他老婆死了,你会和他结婚吗?”
文燕沉默了一会说:“不知道,你愿意我嫁给他吗?”
“我也不知道。”
早上还没到五点半我就走了,迷迷糊糊地回到地下室。躺在床上想,我们来到世上的时候是那么干净和纯洁,象一清澈的小溪在高山中流淌。随着我们成长,一尘不染的思想在增加营养的同时,也吸收了污垢。渐渐地,我们的躯体也发生了变化,眼睛开始浑浊,嘴唇不再红润,皮肤也粗糙起来。即使再会保养、化装的人也不能把思想中的污垢隐去。干净的生,肮脏的死,这是生命无法逃脱的怪圈。人生活的世界就是一个庞大的染缸,每一个人都在这个染缸里沉浮。
唐思回来那天,我到旅行社去接她。中午就在旅行社旁边的馆子里吃完了饭,送唐思回寝室。
“这个包里装的啥?这么沉。”我提着唐思的旅行包问。
“你猜呢?”
“出门常带的东西吧,但也不能这么重啊。”我换了只手提了提,可能有三十多斤重。
“就叫你给我提会儿东西,你就不愿意了。”唐思生气的说。
“不是的,我只是奇怪问问嘛。”
“你猜我给你带啥东西啦?”
我想了想,说:“葫芦丝。”
唐思笑的很甜,没说话。快走过一家银行的门口,有不少人背着包来回的转悠,也有几个抱着小孩的妇女不停张望。到银行门口时,一个穿着时尚的年轻人问我:“要碟不?生活片,港台的,日本的,欧美的都有。”
我向他摆手,拉着唐思加快了脚步。他又在身后说:“十块钱一张。”顿了一会,看我没理他:“十块钱两张也行。”
年轻人刚走,抱小孩的妇女又靠过来问:“有外币吗?”
我笑着边走边说:“我这样象有外币的吗?”
那妇女紧跟着说:“那可说不准,有没有嘛,在大姐着兑换最划得来了。”
我一本正经的说:“没有。”
这时,一辆绿色的运钞车停在银行门口,先从车上下来两个手持步枪的保安,接着一个戴眼睛的男子提着一个的箱子出来,在保安的护送下往银行里走。突然我听到身后一声闷吭吭的的声音,回头一看,一个保安中枪倒在地上。随后另一个保安也倒了,提箱子的男子飞快地往银行里跑,跑着跑着一下子扑倒在地上。两个人从银行左侧冲出来,抢过倒地男子手中的箱子,跑到马路中间,一辆车驶来,两人上车走了。
我和唐思你看我,我看你,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有人已经尖叫起来。唐思惶恐的抱着我:“是不是抢劫了?”
我没说出话来,感觉心跳的“咚咚”的。好一会,警车来了,四面八方围了不少人过来。我深吸一口气跟唐思说:“我们走吧,咱算是见世面了。”
回到唐思寝室,我才仔细看唐思的脸还是煞白的。她抓起桌子上一杯水,一口气喝光。杨兴梅和吴敏问:“发生啥事了?”
我把刚才的事大致给她们说了一遍,杨兴梅睁大眼睛说:“你们运气真好,没被打到。快去庙里烧香吧,感谢菩萨保佑了你们。”
唐思坐在床边木然的说:“该去拜拜菩萨,太恐怖了。”
第二天上班,办公室的话题当然是抢银行的事。我跟他们说当时我就在现场,亲眼目睹抢劫的过程,石老师也说去庙里烧烧高香,避一避邪气。
下午,唐思给我发短信,叫我下班后一起吃饭,杨兴梅她们请我两个,给我们压惊。下班后,我到唐思寝室,马效儒也在。他们在馆子里端了些菜,已摆好。我笑着说:“其实也没吓着,还要你们给压惊。”
吴敏俏皮的说:“还没吓着,回来时脸色都白了,嘴唇直哆嗦。”
马效儒说:“还不错嘛,那种情况下还可以走着回来。要给我早就两腿发软,走不动了。”
大家笑着坐下来。马效儒说:“抢劫犯下午逮着了,我来之前看电视上说的。”
我说:“这么快?警察真厉害。”
“这个案子影响太恶劣了,市政府命令公安局限期破案,能不快吗。”马效儒夹了一片卤猪肝给我说:“多吃点猪肝吧,补补吓死的细胞。”
唐思问:“这些歹徒都是哪里人?这么厉害,肯定是早先谋划好了的。”
马效儒说:“就是省城的,一个是劳改释放人员,另三个是下岗工人。”
我把啤酒打开,给马效儒倒上说:“这几个人肯定是走投无路了,才走此险招。”
“就是啊,现在下岗的太多了,一个月就一两百块钱,叫人家怎么生活嘛。”杨兴梅说道。
马效儒说:“现在贫富差距越来越大了,关键一部分先富起来的人不完全是靠自己诚实劳动挣来的,好多是靠自己手里的权利,或者是投机倒把挣来的。受穷的人肯定会嫉妒有钱人,特别是一些贪官污吏更招人恨。现在的社会是典型的仇恨社会,一切不安定的根源都因仇恨而起。”
我很赞同马效儒的分析,放下筷子说:“国家要加大惩治腐败的力度,把这些贪官统统枪毙。”
马效儒笑着说:“治理腐败谈何容易。中国亘古以来腐败不绝,越是繁荣时代,腐败越猖獗。所以说贪污腐败不是哪个政府造成的,也不是惩治不严厉的原因,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文化适宜滋生这种毒瘤。”
马效儒又看着我说:“就比如你张瓜,把你推到某个官位上,能不能保证不贪污呢?”
我笑着说:“我想能做到吧,贪污有什么好?拿了这些昧良心的钱,整天担惊受怕的,吃不香睡不好的。”
“你别说的这么死,你要是当了官没准也是个贪官。”马效儒绷着脸说:“你当上官了,接触的人也多了,有很多人是大款,有车有房的那种,还在外面包二奶、三奶的,你不眼红?眼红了怎么办?手中的权利很自然的用上了。”
我喝一口啤酒说:“你别这样看着我,好象我贪了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