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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身，但很快发现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整个人好像被重物狠狠碾过一般。
“你醒了？”陌生的女声突然响起。
循声望去，林永宁这才发现不远处还坐着一名十三四岁模样的少女。
也不知道是不是病得厉害眼睛有些糊，竟隐隐觉得那少女有些眼熟。
“你是谁？这是哪里？”他努力发声，但发现喉咙沙哑无比，最终说出的话虚弱得自己都快有些听不清楚。
不过，林初彤的耳力倒是不错。
她很快走到了床边，主动释疑：“这是客栈，你生病正好昏迷在我们马车经过的地方，所以便顺手帮了一把。”
“大夫说你病得很急，不过好在已经没了生命危险。得连吃几天药再好好休养一段时日。药都抓来了，已经煎好一副，这会喝温度正好。等喝了药再吃点稀饭睡上一觉，大夫说会舒服很多。”
她不急不慢的说着，边说边看似不经意地打量着林永宁。
这位四堂兄长得眉目清秀、斯斯文文的，看上去一点都不像那种心性狡诈、手段凶残的大奸大佞。
当然，也许是正病着，也许是人不可貌相，也许是现在还年轻，也许更有其他原因也说不定……
还有那么多年呢，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些什么令人改变。
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只要不涉及利益相争，这样的人物能够交好便尽量交好。
“我扶你坐起来些喝药，可以吗？”说到最后，她笑着询问，准备将人扶起来靠坐。
若眼前之人已经是人见人怕的凶残首辅，她自然不可能如此轻松面对，但眼下的少年尚未长出獠牙，又有堂兄妹的关系在，自然毫无心理压力。
林永宁精力不济，但并不妨碍他观察眼前少女。
有条不紊、镇定从容，光是这份心性便不像是这个年纪所能有的。
那本原本艳丽张扬甚至有些逼人的面容正因为有了超越年龄的气度而显得内敛优雅，惊艳又令人觉得舒服。
“你是谁？”他再次开口，简单的重复着先前问过的三个字。
他知道眼前的少女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但到底是真恩人还是另有居心谁又清楚。
于一个陌生人而言，少女对他的态度明显存有问题。
“四哥，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林家大房的长女，咱们可是堂兄妹。”
林初彤看似有些无奈地做了自我介绍，却并没有具体说出自己的名字。
她也不知道此时的林永宁是病糊涂了还是对她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倒是正好借机探探这位四堂兄的反应。
林初彤的答案不禁让林永宁怔了怔，瞬间有些失神。
他还真没想到眼前的少女会是林家的姑娘。
难怪睁开眼第一次看到时，会觉得有熟悉之感了。
可是，他怎么从不记得林家长房有一个如此特别的女儿？
莫说是长房，就算是整个林家也寻不出这么一个心性深沉的晚辈。
“你是大伯的长女林初彤，五妹妹？”
只是转眼间，林永宁便恢复常色，仿佛刚才片刻愣神只是错觉。
“嗯，我就是初彤呀，四哥。”
林初彤笑了起来，看上去因为终于被认出而愉悦不已：“上次见面还是前年过年，这么久没见四哥，先前我也险些没认出你来呢。”
第七章 心善的
听到这话，林永宁倒是没再怀疑林初彤的身份。
他这一年多大半时间都在外头，最近一次回林家的确是前年过年。
只不过，他与大房这位五妹妹素来没什么正式的交集，倒是没想到这一次巧遇上，林实彤对他的态度会这般亲近自然。
印象还是有一些，貌似那时的林五姑娘天真单纯得有些傻气，被大房的继室吃得死死却不自知，而如今心性却明显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五妹妹这一年多变化也是极大，像换了个人似的，都不敢认了。这次，多谢五妹妹相助。”
他回了个极浅的笑，其实最多也就算是略微勾了下唇角。
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句话，就他现在的身体情况来说已然不易。
他是真的有些质疑林初彤近一年多到底经历过些什么，毕竟这样的变化着实太过惊人。
只不过，他这会也没多余的精力过问旁人之事。
“四哥太见外了，咱们是兄妹，这是应该。”
林初彤自然看得出林永宁精神极差，明显在强撑着应付。
她本也没打算多事过问别人为何会孤身一人沦落于此，见状亦不再说场面话，反而径直将她接下来的安排道了出来。
“四哥，我这次来徐阳探望外祖母，最少要呆上三五日。正好你也需要时间养病，所以我打算留两个人在这儿照顾你，等我探完外祖母再回来与你汇合。到时四哥是和我一起回京城还是另有安排都随你。”
说完自己的打算，最后她又极为自然补充了一句：“四哥觉得如何？兴许你有更好的安排，总之有什么需要只管跟我说便是。”
她无需刺探别人的隐密，只需要做好她清清爽爽的人情便可。
这样，对谁都好。
一通话下来，林永宁哪里感受那份别样体贴的蕙质兰心，十三四岁的小姑娘着实再次让他意外。
看来他这堂妹当真不是凡夫俗子，如此倒省了他不少的事。
“还是五妹妹心细，那便有劳费心了。”他自然没有异议，虚弱地应了下来。
如今他的处境有些复杂，倒不如先回京城林家呆上一段时日再说也好。
“没什么，四哥不必客气。这会还是尽量少言少动，等养好些精神再说。”
林初彤很快上前将人给扶着靠好，又亲手端了药去喂。
她这一系列举动殷勤却不做作，既然充分地表达了对兄长的关怀，又拉近了彼此之间的距离。
林永宁有些不太习惯这样的亲近，总觉得小丫头看似平静的目光中闪烁着几分微弱的热切，让他觉得有些莫名。
他顶多也就是林初彤关系并不怎么熟悉的堂兄，还是庶出的身份，照理说怎么也不至于让她这长房嫡长女如此重视。
但小姑娘的热心与亲近却做不得假，甚至还带着点恭敬的味道，实在是怪异得紧。
见林初彤认真地照顾他，再加之这会也的确没什么力气，林永宁配合着将药喝完。
喝完药，又被喂了了一小碗粥，困意更是明显。
躺下再次睡过去之前，他隐隐听到林初彤在他耳旁说了些什么，大意应该是已经打理好了这儿的事宜，让他只管安心养病之类的。
等林永宁再次睁开眼醒来之际，林初彤已经带着人启程离去。
身子已经轻爽了不少，请来的大夫不错，开的药效果也很是明显。
枕头边有张纸条，看过后果然是林初彤所留。
上头交代了一些事，估计是怕他之前精力不济没听见记下，所以又特意写了下来等他醒了后再看。
倒是个聪慧又细致周到的，就是这笔字着实丑了些。
林永宁的脑海陡然浮现出林初彤那张明艳精致的脸，若说字如其人的话，这相差得实在太大了些。
“四少爷，小的给您准备了热水，您要不要擦把脸？”
林初彤专程留下的人很是周到麻利，明显对这份差事极为上心。
“五小姐出了什么事，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去她外祖母家？”
收好那张纸，林永宁点了点头，看似随意地朝下人问了一句。
刚刚才过了中秋，从时间上推算，林初彤明显既没在京城林家过节，也并非刻意赶去钟离家拜节。
一个姑娘家突然出远门，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如此。
“四少爷，小人只是奉命随行，其他的并不清楚。”
下人殷勤地递了热和地帕子给林永宁擦脸，同时说道：“不过五小姐这次出门是老夫人同意的，还安排了不少人手一路护送，看得出老夫人十分重视五小姐。”
五小姐出手大方，先前走时便给了赏钱，说要是照顾四少爷周到的话，回头还有打赏，他这一趟倒运气当真不错。
心情好话自然就多了起来，下人将自己得了五小姐赏的事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通，既是当成给四少爷解闷子，也算是好心安慰，免得四少爷怕他们不会尽心服侍。
“呃……我这五妹是个心善的。”
林永宁听后，若有所思地道了一声。
从小到大他极少感受来自旁人的善意，特别是那些所谓的亲人。
知道从下人嘴里也问不出什么来，林永宁便没再浪费力气。
不管如何，总之看起来林初彤那居心不良的继母手段还是差了些，这么些年并没有如愿的将嫡长女给养废掉。
其实，林家的人与事他向来不在意，就好像他这个庶子这么多年也从不被林家在意一样。
他从来都只是个看戏人，等回林家后再看吧，有了对比，许多事情才能够看得更加真切。
傍晚时分，林初彤一行终于顺利到达外祖母家。
得知消息，钟离老夫人与大儿媳竟亲自迎了出来，一把抱着好久不见的外孙女喜极而泣。
眼见老夫人如此激动，大儿媳担心老人家的身子，劝了好几回才让又哭又笑的祖孙俩平复了些心情。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移步，去了老夫人那屋坐下喝茶说话。
“彤姐儿，可算是把你盼来了，还以为今日上午就能到的，你外祖母都快望穿了眼，一路上没碰上什么麻烦吧？”
林初彤总共有两位嫡亲的舅舅，出声询问的便是大舅母。
第八章 请求
外祖母一家，人口较为简单。
大舅舅这一房都跟着外祖母住在徐阳祖宅，此处及北边的生意都由大舅舅打量。
二舅舅则负责打理南边的生意，虽然并没分家，但长期住在南边，一般过年才带着妻儿回来团聚。
兄弟妯娌间的关系都极为融洽，一家子从上到小团结得很，完全不像林家那般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计。
“路上的确碰到点小事这才耽误了半天，不过并非坏事也已经解决。倒是让外祖母与大舅母替我担心，着实是初彤的不是。”
林初彤抱歉地解释着，心道之前的确应该派个人先送信说明一下才妥当。
这倒是提醒了她，往后可不能再因为忙着“巴结”未来内阁首辅，而忽略了其他的大小事。
“迟点就迟点，只要人平平安安到了就好！”
钟离老夫人爽朗地笑着，看向外孙女的眼神满满都是宠爱：“别听你大舅母说得这般严重，我不过是想多活动活动罢了。”
唯一的女儿走得早，钟离老夫人自然对这外孙女格外心疼，这一晃眼两年多没见，转眼间小姑娘都快变成大姑娘了。
她的心中感慨无比，外孙女谈吐有度、举止有礼、容貌出众，当真是越来越懂事漂亮，自己那短命福薄的女儿知道的话也应该能够安心些了。
“好好好，不是您望穿了眼，是儿媳总行了吧？”
大舅母笑着哄婆婆，看得出来平日里婆媳之间的关系便是极好。
这样的相处，不像婆媳，倒更似母女一般。
林初彤见状，也打心底里高兴。
子媳孝顺，这对外祖母来说便是最大的福气。
“彤姐儿，这次你可得多住些时日，你的院子早就帮你收拾妥当，等休息好后，我让你表哥带你到城里四处玩玩。”
大舅母哄好老人又热情地招呼小的。
钟离家的男子都不纳妾，这既是祖训亦是潜移默化的结果，如此情况在富贵的大商之家当真罕有。
大舅母是个聪慧惜福的，一心一意地打理着这个家，对家里人都极为用心。
身为主母，大舅母对她也是极好。
虽然很少有机会见面，但逢年过节总是会让人给她捎去各种各样的礼物。
小到她喜欢的当地的零嘴，大到一笔一笔的银票，生怕她失了娘亲在林家受了委屈。
这些年下来，她的私库收藏极为惊人，九成以上都是来自外家的赠予。
祖孙三代说说笑笑，气氛格外之好。
在此之前，大舅母便让人安排好了晚膳，见时候也不早了便直接摆在老夫人这儿，满满一大桌都是林初彤爱吃的。
饭后换了新茶，大舅母领着下人准备先行退下，体贴地留给老夫人与林初彤单独说话的空间。
虽然小姑娘一直没开口提其他，但这个时候孤身一人前往，必定是有重要之事，她怕有外人在的话，小姑娘不好意思张口。
“大舅母要是没事的话，还请再陪我们小坐片刻。”
林初彤感激大舅母的体贴，但却并不需要这样的回避：“您又不是外人，让下人暂时退下便可。”
这声“您又不是外人”，顿时让大舅母心里暖洋洋的。
“好，那我也跟着再坐会。”她含笑应下，愈发觉得小姑娘是真长大了。
没一会功夫，屋子里服侍的下人便退了个干净，只剩下了老夫人、大舅母以及林初彤三人。
“彤姐儿，这次你突然过来，可是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没外人只管说，有外祖母在，定然会帮你的。”
钟离老夫人自打收到外孙女要来的口信后便一直在琢磨这事。
彤姐儿如今这般沉得住气让她颇是安慰，但一想到她这外孙女可能遇上了不小的麻烦，一颗心便忍不住焦急担忧。
“不敢欺瞒外祖母，这次除了想来看看您以外，的确还有件重要之事想当面与您商量。”
见状，林初彤也没再耽误，径直请求道：“我想提前接管娘亲留下的那些陪嫁，还请外祖母能够允许同意。”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凝固了不少。
“彤姐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突然想要提前接管你娘的那些陪嫁？要知道，将来等你出嫁时，那些一样不少统统都会成为你的嫁妆。”
钟离老夫人明显惊讶不已，怎么也没想到外孙女此番前来竟是为了这个。
她当然不在意那些嫁妆，但她在意的是，这到底是谁的意思？
林家那些人心思太杂太乱，不然当初女儿临死前也不会要求林老夫人同意让娘家人替彤姐儿代为打理那一大笔陪嫁。
可如今外孙女特意跑来说要提前接手，保不齐是听信了林家哪些人的教唆，想要坑骗她的彤姐儿。
“外祖母大可放心，我年纪虽小，但也已经知晓人心险恶。不会再似从前一般天真，任谁说什么都信以为真毫无提防。”
“此事的确是我自己的主意，并非受了他人蛊惑。况且府里连祖母都不知道我来徐阳的真实目的，只当我仅仅是因为格外记挂外祖母才央求前往探望。”
林初彤当下便说出外祖母的担心所在，因而格外认真地解释了一遍。
她的话句句直中要点，一听便知道是深思熟虑的决定，并非冲动行事。
钟离老夫人与大舅母不由得相视对望，震动的同时心底倒也松了口气。
既然这丫头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林家人知晓，便说明这要求当真与林家那些人无关，如此一来事情本身便简单了不少。
“彤姐儿，东西本就是你娘留给你的，照理说你想要随时都应该给你。可当初就是因为你年纪小，你娘怕那么大一笔财产留在林家反倒给你带来祸事，所以才想了办法让你大舅舅出面替你接管。”
片刻后，大舅母还是提出了不同的意见，但仅仅只是就事论事。
“如今你也不过十四尚未及笄，又从没有碰过这些，贸然接手实在不是太好。舅母觉得你还是应该再考虑清楚些，毕竟这已不算小事。”
字字句句都是替林初彤用心考虑，一旁的老夫人也听得明白。
毕竟想与做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而有些能力更不是说有就能有的。
第九章 真本事
钟离家有钱，更看重这个有着钟离家一半血脉的外孙女。
将来林初彤出嫁，他们不但会将那笔陪嫁连本带利悉数给回这孩子，甚至早就准备了额外的产业替其添妆，恨不得将最好的东西全都给她。
所以，不论是钟离老夫人还是大舅母，她们真正担心的并非是钱本身，而是这孩子突然提及接管那笔陪嫁，真正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若她们真如了彤姐儿的愿，以彤姐儿现在的能力是否真的能瞒得住林家？一旦透露出去，是否又护得好自己？
“外祖母、大舅母，实不相瞒，我如今在林家的处境远比你们想的还要复杂麻烦。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必须让自己尽快独立强大起来。”
林初彤心知外祖母与舅母顾忌什么，所以有些事情必须适当坦白出来才行。
短时间之内，她根本没办法证明自己有足够的能力让疼爱她的人放心，所以便只能告诉她们不得以而为之的足够理由。
她终究是林家人，外祖母一家再疼她也无法插手林家家事，更何况远水解不了近渴，等人相护又怎么比得上让她自己拥有自保的资本。
这些道理她懂，她相信外祖母她们也一样懂得。
所以，她将云氏的一些所做所为细细道了出来，特别是最近这两起更是毫不忌讳，连带着自己的应对与想法也托盘而出。
“哼，好一个云氏，她这分明是想将你给养废掉，真当我钟离家无人好欺负吗？”
果然，听完外孙女的话后，老夫人愤怒不已。
单纯只需站在外孙女的立场，再无其他顾忌，钟离老夫人比林老夫人将这些事情看得更加透彻。
虽然心里头早就知道云氏不安好心，林家亦不可能如他们一般去护着彤姐儿，但真正听到这些，却还是很难接受。
想到外孙女被那些黑心肝的设计陷害，孤身无助什么都只能靠自己，老夫人更是心如针扎。
“母亲，依我看，云家人对彤姐儿怕真是没安什么好心。”
大舅母亦是眉头紧皱：“彤姐儿想得没错，云氏一心害她还来不及，哪可能单纯地带她回娘家走动来往。再说云家的身份与门第摆在那儿，若不是对彤姐儿别有居心，绝不可能正眼瞧她。”
事到如今，大舅母倒总算是有些理解外甥女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