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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金胡同/姊妹花（3）
苏仪衡走到自己房间，没有一丝想睡的意思。他是个奇怪的人，有时候天不黑就困得要死倒头变睡；有时整夜整夜的也没有睡意。今天来了个姨奶奶让他好阵惊讶，长这么大了忽然冒出个姨奶奶，而且她和奶奶那样的像，连动作举止都几乎一模一样，他甚至觉得又多出来个奶奶。姨奶奶的到来也让奶奶感到从未有过的喜悦，因为奶奶的脸上显露了不常见的笑容，尽管这笑容隐隐约约的不太明显，但苏仪衡还是明显的觉察到了。今天的奶奶是另一个奶奶，她终于开心些了，苏仪衡想着，心里也觉甜甜的，嘴角不禁生一丝笑意。可是他又想到自己对青蔻的无理，便又悔恨起来，自己一定吓到她了，尽管青蔻嘴上不说，但明显不如先前那么亲密无间了，好像突然间多了层隔阂。哎，真对不起青蔻，她是个多么单纯的女孩。他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的月亮胡斯乱想起来。想来想去把对青蔻的过失归结到了金胡同身上，是了，是金胡同，是它夺走了人的单纯与快乐，是它让人变得忧心忡忡变得阴暗可怕，奶奶是这样的，三奶奶是这样的，金花奶奶是这样的，还有腊梅花、白玉兰、黄红鱼、阮凤蝶、娄翠琴……还有走了的李秋喜、新嫁来的蔡春娥，她们都是这样的，金胡同的人全是这样的，一胡同里好像只有花妞是最开心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无忧无虑的开心。他又想到了香穗，她已经来了几天了，但是谁都没见过她，她把自己藏得那样严密，她倒底再搞什么？哎，都要疯了，迟早是要疯的。
苏仪衡不自觉地拉开抽屉，拿出了那张相框，把它放回了原位置。那是自己母亲的照片，也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张照片。它只属于自己，任何人都没权利看。照片上母亲双眉紧锁，眼神黯淡，美丽的面庞上笼罩着一层阴影，看起来就让人心疼这照片上的美人。有时苏仪衡看着母亲的照片会想，为什么不把我一起带走？让我一个人活着？
这晚又要失眠了，苏仪衡心想。然而这屋子里失眠的不只是苏仪衡自己，还有董金芝和姨奶奶，姐妹俩几十年不见有太多的话要说，已经等不到明天了。苏仪衡听到奶奶和姨奶奶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只听见些只言片语，他很好奇老姐妹俩会说些什么，他想听她们的秘密。于是苏仪衡蹑手蹑脚地下楼，坐在最下一层楼街上，这儿已听的足够清晰了。
只听奶奶说道：“你怎么老说我？你怎么不说你自己？”
姨奶奶说：“我有什么好说的？我敢说我还和从前一样，我还是那么直，有什么说什么，我不会藏着憋着什么，那样我会很难受。可是，金芝，你就不一样了，你变了……”
“人总是要变的，总是要老的，难道你没老？还和从前一样年轻？”
“金芝，我说的不是这些，你别转移话题。你变了，你变得没以前那样快乐了，变的不苟言笑了。你知道吗？从我来到这见你，你统共没笑过几次，笑也笑的那么不自然，像是挤出来的，你好像很久没笑过了，已经不会笑了。你以为我没注意这些吗？我都看在眼里了。你看我嘻嘻笑笑的，你可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我的泪都往心里流啊！金芝，你告诉我，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的！”
奶奶没有说话。
“金芝，你真的没有以前那样单纯了，现在的你好像很复杂很复杂，我真的搞不清你在想什么。对，你经历的事是多，你是很难过，二儿媳妇死了；老三又私奔了；你一个人把衡衡带大，你是不容易！但仅是这些吗？凭你，凭你董金芝！这些事又算得了什么！从小你就是个要强的，你从不服输，我也曾自叹这方面不如你，所以你要做姐姐的时候，我也答应你。金芝，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变得忧心忡忡，变得多疑多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我都看得出来！咱俩可是比亲姊妹还要亲的！别说这几十年不见你，就是死了在地底下我也看得透你！金芝，你憋了一肚子话，你就不能跟我这个做姐姐的说吗？总是憋着要憋死人的！金芝，咱俩可是要一起死的，小时候咱俩不是也说好了吗？我可不希望你先死。”
奶奶没有说话。
“金芝，你哭了？好，你哭吧，哭出来会好些的。是啊，有些话憋的太久就不知怎么说了。哭也好，哭吧，就像你小时候受了委屈躲在蚊帐里哭泣……哭出来就好了。”
夜变得静悄悄了。
苏仪衡用手一摸脸，已是一把泪水。
十 魔鬼花园/鬼鬼鬼（1）
厨娘像个幽灵似地捶打着玻璃。我不敢正视厨娘，偷偷拿眼的余光瞟她，只希望她捶够了就走了，千万把别把玻璃砸碎钻进来才好。过了一会，厨娘好像从我眼睛的余光里消失了，我一看厨娘果然不在了。这下我更害怕了，我怕厨娘从门里进来，这屋子的门够不够牢靠啊？厨娘进来我就死定了。我用被子把头包起来，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只怕被子突然被揭开，厨娘恶狠狠地站在我面前。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在被子里闷得喘不过气来了，而外面并没有什么动静，我悄悄钻出了被子。屋子里除了美人灯上的美人和我之外再没有其他人——厨娘是真走了，我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了。
我开始昏昏欲睡，但身上又麻又痒的，又怕厨娘突然出现杀我，是睡不着也醒不了，整个脑袋好像鼓胀了几千倍要爆炸了。又不知什么时候听到一阵阵撕心裂肺地嚎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不要在这！你们都是鬼！都是鬼！放我出去啊！放我出去啊！好多鬼，好多鬼……”这叫声很凄厉，我听的清清楚楚，就像有人趴在我耳朵上叫似的。我吓得要死，用手堵住耳朵，但那叫声还是钻了进去，挡也挡不住。一声声叫着，每叫一声我就哆嗦一下。好容易嚎叫声停止了一会，恐惧感好像要走开了，但那叫声马上又来了：“我要死！我要死！杀了我，杀了我！让我的血流出来，流干流尽！让我枯萎！让我死去！我不要这样，这样好难受！杀了我！杀了我！给我一把刀，给我一把刀……你们好狠心，你们这样折磨我！你们都是鬼，都是魔鬼！你们不得好死！哈哈哈……不得好死，都不得好死！好多鬼，好多鬼啊……”
是啊，有鬼，有鬼！好多鬼都在向我张牙舞爪，瞪着凶恶的眼睛吐着长长的舌头，好可怕的恶鬼！我开始奔跑——在深幽的金胡同里奔跑。好多鬼在我后面跟着，而且鬼越来越多，都是从我经过的各家的门里跑出来的。我吓得拼命跑，可是金胡同太长了，我转了一个又一个弯也跑不出去，而后面的鬼越来越多越来越近。我没有放弃，不顾一切地奔跑，摔倒了爬起来再跑，会跑出去的我相信，金胡同不是个死胡同！可是，跑着跑着猛然发现厨娘就在我前方，她的眼睛直直地瞪着我，手里拿着一把刀，那刀还往下滴着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她的好几只恶狗就在她身后，一只只吐着长长的舌头喘着粗气，像鬼一样。我不敢再跑下去，和厨娘对峙着，后面的鬼一步步逼近我。我没有害怕，倒是出奇的冷静——如果我就这么死去，那是阎王爷的不对，他要赔偿我的命！因为我死的太冤。
“你们都疯了！谁叫你们出来的！都滚回去！”
后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我回头一看是药娘。那些鬼被她这一吆喝，都乖乖地退回去了。
“到我这边来，她不敢把你怎样的！来孩子，到我这边来。”药娘向我说道。
我没有任何怀疑地走到药娘跟前，可是她一把就抓住了我，向厨娘说道：“厨娘，我帮你抓着她了！快来把他砍了，砍成一块一块的喂你的狗。你看它们可都饿了。”厨娘淫笑着说：“哼！你终于落到我手上了，看你还往哪跑？”
“你这人面兽心的东西！我这么相信你，还感激你！你竟这样对我！”我骂药娘。
“我就是让你尝尝被人出卖的滋味！要让你更痛苦！这样，杀你才杀的更有意思。来吧厨娘！把他砍了，先砍他一只手好了！猿人就是为他送掉一只手的！”药娘叫道。她的面庞比厨娘的还要可怕。
厨娘举着带血的刀向我走来。
“你们这些疯子，这些魔鬼，我死了都不放过你们！”
我奋力挣扎着，突然醒了过来——原来是一场噩梦。我大汗淋漓，汗水流进伤口里像撒了盐一般。不过可喜的是，周围并没有可怕的鬼，也没有厨娘带血的刀和她的恶狗。屋子里美人灯散发着柔和静谧的光芒，玻璃窗外繁华被一层雾气笼罩着，一切都是那么安静和祥和。我不再恐惧，倒头睡了。
我睡着了，睡的那样沉，好像永远再不会醒来。又仿佛睡了几个世纪之久，突然听到耳边有人叫我：“孩子，孩子，醒醒……”
我微微睁开眼睛，半天认出是药娘。
“孩子，醒来吧，睡了一天一夜了。来，起来吃点东西。”药娘说道。
我脑袋昏昏沉沉的，好像没了思维，连眼珠都不会转了。有人把我微微扶起来。药娘拿着勺子喂我，她把勺子放到我嘴边我就张开嘴，汤倒进了嘴里我也不知下咽，都又流出来了。
“哎呦，我的孩子呀，昨天还好好的，今这是怎么了？连汤也不知咽了。哎，我可怜的孩子呀！都是刑娘，哼！都是刑娘！”药娘说道。
十 魔鬼花园/鬼鬼鬼（2）
“这孩子别是不行了吧？”跟药娘的女人说道。
“瞎说！有我药娘在，谁也别想从我手上死掉。刑娘打的伤我没有医不好的！”药娘说道。又拿一勺汤向我嘴里送，说：“孩子，要咽下去，要咽下去……”
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打掉了药娘手上的汤勺，指着药娘说道：“你没安好心，你是假慈悲！你是要毒死我！你要毒死我！哼，没有良心的人！”
药娘赶紧把手里端着的汤碗递给了身边的人，把手放在我额头摸着说：“这孩子别是烧糊涂了吧？怎么说起胡话来了？药娘是好人，是救你命的人。孩子别怕，千万别怕啊。”
我推开了药娘的手说：“去你的！假仁假义！你的心是黑的！是黑的！我看得见！”
我好像忘记了身上的伤，忘记了疼痛，一下子爬起来，在屋子里乱跑着找门。我想逃出去。
“孩子，你这是怎么了？你身上还有伤，快躺下来。你们快去把他扶过来，千万别伤着他。”药娘说道。
我见两个女人过来抓我，冲她们叫道：“你们要干什么？要干什么？你们要杀我，你们这群魔鬼！你们这些人面兽心的东西！”
我说的那两个女人不敢靠近我了。这时我刚好发现了门的位置，跑过去夺门而出。一群女人紧跟在我后面追，叫着：“孩子，别跑，快回来！快回来……”我害怕她们捉我回去，也分不清哪是哪见路就跑，有几次还差点钻进花丛里。跑着跑着，突然发现跑进了一个园子，接着几栋楼出现在眼前，周围一条条小路，我不知该往哪跑了。只听后面的女人紧跟着叫道：“完了，完了，他跑到主人那去了！孩子，别跑了，听我们的话，快回来，要让主人知道了，你可就真活不成了！”我一听“活不成了”，心里想到她们果然是要杀我，于是胡乱选择了一条路就跑。后面的女人好像更急了，说道：“坏了，坏了，他向小姐的楼跑去了！快回来，你快回来！”
我没头没脑地只顾跑，看到前面有栋房子，门大敞着还有灯火亮，就冲进去了。进去后就赶紧关门，那门好厚重费了好大劲才关上，我死死地顶着门，生怕那几个女人冲进来。那几个女人很快就跟过来了，在外面喊道：“孩子，你快出来，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你放心好了。那是小姐的屋子，你可千万别惊了她！你不要害怕，别激动，千万不能惊了小姐！”
“你们都是人面兽心的东西，都要杀我！我不出去，我不会上你们的当的！”我说道。
“孩子，快出来！那可是小姐的屋子，可由不得你胡闹。你想我给你治伤，给你喂汤，我那么喜欢你，又怎么会害你呢！”是药娘，她也跟上来了。
“哪来的野人在我们小姐屋里撒野！药娘，这是怎么回事？你在搞什么？怎么闯进这么个东西！”是屋里一个女人的说话声。
我这才发现屋子里还有几个人。一个女人正在看着我，她身旁还跟着个小女孩。她们衣着朴素，不过头上同样带着一朵花。还有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坐在壁炉旁，壁炉里燃着熊熊烈火。她披散着一头长可及地的头发，与其他女人不同的是她头上没有花。她一动不动坐在那儿，好像没注意周围的动静。
“蕙娘，他就是那个刚进园子的孩子。我正喂汤给他，不知怎么他就乱跑起来，想是发烧烧糊涂了。惊了小姐实在不应该，有什么罪过我去管婆婆那领。”药娘在外面说道。
“哼！赶紧把他带走！连个受了伤的人都看不住！你怎么办事的？”站在我面前的女人说道。她就是蕙娘。
“我不要出去！她们会杀了我的，求求你了，别让她们带我走！”我向蕙娘求情，我想她是能管住药娘的。
“你放心好了，她们不会杀你的。”蕙娘说道。
外面的女人开始推门。我忽然感到身体疼痛难忍，没力气抵抗，就放开了门，在屋子里乱跑着找藏身的地。药娘领着那帮女人冲了进来，一个个围过来都要抓我回去。我像个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好多东西被我撞倒摔碎了。药娘紧叫着：“造孽！造孽！……”最后我竟撞倒在壁炉旁的白衣女子身上，她连看我都没看，任何表情都没有。忽然我感到寒气逼人——尽管面前的壁炉里正燃着熊熊烈火。紧接着一股钻心的疼痛袭来，我昏过去了。
醒来时已是次日凌晨了。我还是躺在那张床上，一缕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我脸上。药娘坐在床沿看着我，她刚给我上完药。我的眼睛睁着一眨不眨，但是什么也看不见。
突然，我开口说：“我还没死吗？”
“这孩子，怎么又说疯话了？刚给你上好药，可不能乱动了。”药娘用手抚摸着我的脸说。
十 魔鬼花园/鬼鬼鬼（3）
“我怎么还不死？怎么还不死？死了就好了，死了就好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说这样的话。话语好像没经过我的思考，就一句句从口里跳出来了。
“孩子，可不准乱说。在药娘这里可没有‘死’这话。”药娘道。
“你们什么时候杀我？早点杀死我吧。死了就好了，死了就好了……”
“孩子，不会有人杀你，这儿没有坏人。别怕孩子，有我在就不准别人杀你。”
“好长的鞭子！好长的鞭子！是刑娘，刑娘又来打我了。打了我十三鞭子，十三鞭子，好疼，好疼，都是血，都是血……”
“可怜的孩子，让刑娘给打怕了。你放心，刑娘再也不会打你了。刑娘不会到这儿来的，你别害怕。”药娘搂着我，把我的头埋进她怀里。
“刀，刀，还滴着血。厨娘来杀我了，她来杀我了，她要把我砍了喂狗。好多狗，都龇着牙要吃我，都要吃我……”
“没有厨娘，没有刀，也没有狗。厨娘不敢把你怎样，她来了我把她打走！”
“好多鬼啊！好多鬼，都来了，都抓我来了，好多鬼。你听，鬼又在叫了，你听，她在叫！她在叫！”
“没有鬼叫，什么死鬼恶鬼，药娘都打跑他，鬼都不敢来。孩子，别怕，别怕……”
药娘紧紧地搂着我，拍打着我的肩膀。药娘的胸怀那样温暖，我像是块冰块渐渐要融化掉了。随着一起融化的还有那些莫名的恐惧。我睡在药娘的怀里，睡得温暖而舒服。在药娘的怀里，我睡了一天。药娘就那么搂着我，一点也没放松。我问药娘为什么不把我放在床上，搂着那么累。药娘说，看着我睡的那么香甜就没敢动，怕把我惊醒了，我能好好的睡一天，她再累也是值得的。我很感激药娘，而且她披散着头发的样子很像我奶奶，在心里就把她看成奶奶了。
晚上我的精神特别好，我好像记不起所有发生的事，身体舒服了许多，说的话也多了。药娘看到我快乐的样子说：“这会这么高兴，不知道昨夜有多疯，早上还说胡话呢！”
“昨夜？疯？真的吗？我怎么一点也记不起来了？我一直在这床上睡啊，哪也没去，要不我的伤养的这么快？你在骗我说笑吧？”我怀疑药娘是在骗我。
“哈哈哈……”药娘笑着说：“你啊真是个奇怪的孩子，做了什么全不知道，还说别人骗你。不过这样也好，干吗要记住那些不愉快的事！忘了好，忘了好。”
“药娘，你说的是真的？我真一点印象没了，我做什么了，你快告诉我？”
“当然是真的！”跟药娘的一个女人说道，“昨夜你像疯了似的，大叫着有鬼，见人就骂，连药娘都骂了，说她没安好心想害你。带着一身伤就那么爬起床来，也不知道疼，大叫着在屋子里乱跑一阵后就冲出去了，几个人都追不上你。最后你竟跑到主人园子去了，还冲进了小姐……”她还要往下说，被药娘使了个眼色不敢说了。
药娘笑着说：“你别信她说，我们都在哄骗你呢！你不想想你都伤成什么样了，哪还能跑的起来？你自己也说一点印象也没有。”
被药娘这么一说我更糊涂了，刚才她分明说的真的似的，这会却又改口了。药娘肯定有什么事隐瞒着我，不想让我知道。既然药娘不想说，我也没再问下去。不过我想起了夜里可怕的嚎叫声，就对药娘说：“夜里我好像听到了一个女人的嚎叫声，撕心裂肺地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