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你只是在找机会甩掉我,而你就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不回答。她两眼直勾勾地盯了他一会儿,这一会儿似乎令人难以忍受。她仍然坐在原地不动,身子靠着扶椅,开始默默地哭泣,丝毫不想捂着脸,任凭大滴大滴的泪水从脸上滚落下来。她没有抽泣,看她这副样子真叫人痛苦。菲利普把头掉过去。
“我伤了你的心,很对不起。要是我不爱你这也不是我的过错。”
她不吭声,木然地坐在那儿,似乎痛苦已极,泪水从脸上淌下来。假如她把他痛骂一顿,他心里也许要好受点。他原以为诺拉忍不住要大发脾气,他也作了这种思想准备。在思想深处觉得,当真大吵一场,双方互相臭骂一顿,就多少能为他的行为作些辩解了。时光在流逝着,终于他被她那默默的哭泣吓坏了。他走进寝室倒了一杯水,朝她俯下身去。
“你不喝点水吗?这样心里会好受点。”
她无精打采地将嘴唇凑到杯沿,喝了两三口,然后,精疲力竭低声地向他要一条手帕,揩干了眼泪。
“当然,我知道,你爱我从来不曾像我爱你那么深。”她呻吟道。
“恐怕事情往往就是那样,”他说,“总是一个去爱别人,而另一个被人爱。”
他想起了米尔德里德,心里掠过一阵剧疼。诺拉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一直是如此的悲惨、不幸,我的生活又是如此可恨。”她终于说道。
这话不是对他说的,而是自言自语。菲利普以前从来没有听她抱怨过她跟她丈夫过的生活,或者埋怨她的贫穷。他过去一向钦佩她敢于无畏地正视人间的精神。
“后来,你走进了我的生活,待我又很好,我赏识你,因为你很聪明,而且找到一个自己能信赖的人是多么难得啊!我爱你,我万万没有想到这种爱情会终结,而且根本不是我的过错。”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现在她稍微能够控制自己了。她用菲利普给她的手帕掩住脸,竭力控制自己。
“再给我一点水。”她说。
她擦了擦眼泪。
“很遗憾,竟闹出这样的笑话,我实在没有一点思想准备。”
“请你原谅,诺拉。你要明白,你为我所作的一切我是很感激的。”
他不知道她对他是怎么看的。
“唉,反正都一样,”她叹了一口气说,“倘若你想让男人待你好,你就得待他们狠;要是你待他们好,他们就叫你受罪。”
她从地上站起来,说她得走了。她目不转睛地盯住菲利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息道:
“太不可思议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菲利普突然拿定了主意。
“最好对你实话说了吧,我不愿意让你把我看得太坏了。我要你明白,我也是无能为力的。米尔德里德又回来了。”
她涨红了脸。
“为什么你早不告诉我?我当然应该知道。”
“我不敢告诉你。”
她照了照镜子,戴好帽子。
“替我叫一辆马车好吗?”她说,“我怕走不动了。”
他走到门口,拦了一辆过路的小马车。当她随着他到街上时,他发现她脸色非常苍白,不禁愕然。她的步履沉重、迟缓,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她的气色太差了,因此他不忍心让她独自一人回去。
“要是你不在意的话,我送你回去。”
她没有回答,他上了马车。他们默默地驶过了桥。穿过一些破破烂烂的街道,孩子们正在马路上嬉戏打闹。到了她寓所的门口时,她没有马上下车。好像她没有足够的力气来挪动两腿似的。
“希望你原谅我,诺拉。”他说。
她将目光转向他。他发觉,她眼睛里又闪烁着晶莹的泪花。然而她还是竭力从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可怜的人儿!你太为我担心了,用不着为我担心,我不怪你,我会想开的。”
她轻快地抚摸着他的脸,表示对他不怀怨恨之心。这个动作也仅是暗示罢了。然后,她跳下马车,走进屋里去了。
菲利普付了马车钱,朝米尔德里德的寓所走去。他的心情格外沉重,真想责备自己。但这又何苦呢?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路过一家水果店时,他想起米尔德里德喜欢吃葡萄。他实在太感激自己了,竟然能通过回忆记起她的每一种嗜好来对她表示爱情。
LⅩⅫ 以后的3个月,菲利普天天都去看米尔德里德。他带着书去,喝完茶后,便温习一点功课,而米尔德里德则躺在沙发上看小说。他有时抬头瞅上她一会儿,嘴上挂着一丝幸福的微笑。她可以觉察到他在看她。
“别浪费时间瞅我了,傻瓜,继续温习功课吧。”她说。
“暴君。”他愉快地答道。
女房东进来铺台布准备开饭时,他放下书本,兴冲冲地和女房东开玩笑。她是伦敦人,个子瘦小,已届中年,讲起话来幽默风趣,伶牙俐齿。米尔德里德已和她成了好朋友。她巧妙地编造了自己的一番来历,向她诉说为什么自己会落到目前的境地。这位好心肠的瘦小女人居然被感动了,不辞劳苦尽力使米尔德里德过得舒服。米尔德里德出于面子上的需要,提议菲利普假装成她的弟弟。他们一起吃饭。每当菲利普点的菜迎合米尔德里德那种变幻莫测的胃口时,他就感到特别高兴。看到她就坐在他对面简直令他陶醉。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不时地拉住她的手,紧紧地捏着,饭后,她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他就挨着她坐地板上,身子靠着她的双膝,抽着烟。他们常常什么话也不说,有时菲利普发现她打起瞌睡了,这时他便一动也不动,生怕惊醒她。他默默地坐着,眼睛懒洋洋地望着炉火,陶醉在幸福之中。
“睡得挺香吧?”当她醒过来时,他微笑着说道。
“我一直没睡,”她回答说,“我只是合了合眼。”
她绝不会承认自己刚才睡着的。她的性情冷漠迟钝,她的处境并没有真正给她带来多大的不便,她很注意保养身体。凡是养身之道,不管出自谁的建议,她一概采纳。天气好的时候她每天早晨出去作“保健运动”,并在室外待一段时间。要是天气不太冷,她就去圣詹姆斯公园里坐一坐。但一天中其余的时间她悠然自得地坐在沙发上,看了一本又一本的小说,要不就和女房东闲聊,扯起来简直没完没了,从来不会感到疲倦。女房东也好,会客室那层楼的房客、以及左邻右舍的人也好,这些人的陈年旧事、轶事趣闻她都无所不知,并详细地告诉菲利普。有时她会惊慌失措,向菲利普倾诉自己害怕分娩的痛苦,害怕自己会因生孩子而死去。她对菲利普详细叙述女房东以及会客室那层楼的一位太太的分娩情况(米尔德里德还不认识那位太太)。她既诚惶诚恐又津津乐道地述说着其中的详情。不过她多半还是泰然自若地等待此事的来临。
“毕竟,我又不是第一个生孩子的女人,是吧?医生说我不会难产。你瞧,看来我不是生不了孩子的女人。”
产期临近时米尔德里德找了房东欧文太太,她给米尔德里德推荐了一名医生,米尔德里德每星期去医生那里检查一次,诊费15畿尼。
“当然,我可以找一位便宜点的,不过他是欧文太太极力推荐的。我想,因小失大是不值得的。”
“只要你高兴、舒适,钱我一点也不在乎。”菲利普说。
菲利普为她所做的一切,她都心安理得,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而他呢,也乐于为她花钱:他每给她1张5镑的钞票,都会在他心头激起一阵阵的幸福感和自豪感。他给了她许多钱,因为她花钱随便。
“我不知道钱到哪儿去了,”她自言自语道,“它像水一样,都从我的手指缝里淌走了。”
“没关系,”菲利普说,“能为你做点什么,我是再高兴不过。”
她不大会做针线活,也就没有为婴儿缝制必不可少的衣裳。她告诉菲利普,到时候干脆去买还要便宜得多。菲利普的全部财产是一些抵押契据,最近他卖掉了1张。因此,银行里便有了500镑存款,正等着投资到比较容易获利的事业,所以眼下他感到自己异常的富足。他们经常谈起将来。菲利普渴望米尔德里德自己带孩子,但是她拒绝了,理由是她还要谋生。假如她不必自己带孩子,找工作就会容易得多。她打算回到她过去工作过的那家公司的某一个店里工作,孩子可以放到乡下,交给一个体面的妇女抚养。
“我可以找到一个人,每周7先令6便士就会照顾好我的孩子。这对我,对孩子都有好处。”
这在菲利普看来似乎是无情的,但是当他想说服她的时候,她装作认为他是怕花钱。
“你不必担心,”她说,“我不会叫你付钱的。”
“你知道我付多少钱都不在乎的。”
她心里希望这孩子是个死胎。这种想法虽然她只不过稍作暗示,但菲利普还是看得出她的心思。起初,他感到震惊,尔后,他自个儿思量了一番,还是不得不承认,鉴于种种因素,果真如此,倒是令人满意的结果。
“说倒轻巧,”米尔德里德发牢骚说,“可是叫一个女孩子独自谋生又谈何容易,有了孩子就更难了。”
“幸亏有我作你的后盾。”菲利普拉起她的手,微笑着说。
“你一向待我很好,菲利普。”
“哦,别胡说!”
“你总不能说我一点也没酬报你吧!”
“天啊,我不要你酬报。要说我为你做点什么的话,那是因为我爱你才这么做的。你什么也没欠我,我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要爱我就行了。”
她竟然认为她可以把自己的肉体当成一种商品,毫不在乎地用来酬谢别人替她做的事,他觉得有点可怕。
“但我确实很想报答你,菲利普,你向来对我这么好。”
“好吧,再等等没有害处,等你身体又好了以后,我们去度个小蜜月。”
“淘气鬼。”她微笑着说。
米尔德里德估计3月初分娩。她身体一恢复就要到海边去过上两周。这样可以让菲利普不受干扰地准备应考。接着便是复活节假日了,他们已经安排好要一块去巴黎。菲利普没完没了地谈起他们要做的事,巴黎那个时候是十分怡人的。他们将在他熟悉的拉丁区的一家小旅馆租个房间,上各式各样的迷人的小饭馆去用餐;他们还准备去看戏,带她上杂耍剧场。会会他的朋友将会使她感到高兴。他已经对她谈起过克朗肖这个人,这一回她将会见到他。还有劳森,他已经去巴黎好几个月了。他们将到皮里埃舞厅,还将去凡尔赛、夏尔特尔、枫丹白露游览。
“那得花很多钱呀!”她说。
“嗨,钱?管它呢!你想我是多么盼望有这个机会啊!难道你不知道这对我是多么重要吗?除了你,我还没有爱过任何人,今后也决不会去爱别人。”
她笑眯眯地倾听着他的热情话语。他认为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新的温柔,他很感激她。她比过去温柔多了。她身上,那种曾经激怒过他的傲慢神气也不见了。如今她对他太熟悉了,不再煞费苦心地故作姿态了。她也不再像从前那么精心地梳头了,而只是打一个发结。过去留着的厚厚刘海也去掉了,随便的发式对她更合适。她的脸很瘦,她的眼睛因此而显得特别大。眼睛下面有几道很深的皱纹,在苍白的双颊的衬托下,显得更显眼了。她神情阴郁,显得格外的哀婉动人。从她身上,菲利普仿佛看到圣母玛利亚的风韵。他希望他俩能够永远这样继续下去。他一生中还从未像现在这么幸福过。
他常常每天晚上10点钟离开她,一来因为她喜欢早睡,二来因为他还得回去再用功两三小时把晚上损失的时间补回来。临走之前,他总要替她梳头。吻别的时候,他自成一套仪式,先吻她的手心(她的手指多纤细啊,指甲又很漂亮,因为她花了很多功夫来修剪),然后先右后左地吻她合上的双眼,最后才亲她的嘴唇。离开她时,他心里洋溢着爱情。他渴望能有机会来满足他那心劳神疲的自我牺牲的欲望。
不久,她搬到私人医院去,打算在这儿分娩。这时,菲利普只能下午去探望她。米尔德里德又换了一套说法,称自己是一个士兵的妻子,丈夫回印度他所在的部队去了。菲利普以她的小叔子的身份被介绍给医院女主人。
“我说话得特别谨慎小心,”她告诉他说,“因为这儿还有位丈夫在印度任文职的太太。”
“我要是你的话,才不去操这份心呢,”菲利普说,“我相信她丈夫和你丈夫是乘同一条船出国的。”
“什么船?”她天真地问道。
“鬼船。”①
①鬼船:(传说中)注定要永远在海上飘流直至最后审判日的荷兰水手所乘的船,被认为是一种不祥之兆。此处系戏谑语。
米尔德里德平安地生了一个女孩,当菲利普被允许去看望她时,那婴孩正躺在她身边。米尔德里德身体很虚弱,但是值得宽慰的是一切都过去了。她给他看了婴孩。她自己也好奇地看着她。
“这小东西看起来挺滑稽的,是吗?真不敢相信她是我的。”
婴儿浑身红红的,皱皱巴巴的,样子很古怪。菲利普边看边笑,不知说什么好。医院的护士就站在他身边,他感到非常尴尬。从护士打量他的那副神色看来,他觉得她不相信米尔德里德的复杂的谎言,她认为菲利普就是孩子的父亲。
“你打算给她起个什么名字?”菲利普问。
“我拿不定主意是叫她马德琳好呢还是塞西莉亚。”
护士走开了,让他们单独待了几分钟。菲利普弯下腰吻了一下米尔德里德的嘴。
“亲爱的,一切都顺利地过去了,我多么高兴啊。”
她张开纤细的双臂搂住了他的脖子。
“你待我太好了,亲爱的菲尔。”
“现在,我觉得你终于是我的了,我一直等了你这么久,我亲爱的。”
他们听到护士到了门口的脚步声,菲利普慌忙站起来。护士进来时,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LⅩⅩⅢ 3周后,米尔德里德带着孩子去布赖顿,菲利普到车站为她们送行。她身体恢复得很快,看上去她的气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她打算住在一家公寓,以前她和埃米尔·米勒曾在那儿度过两三个周末。她已经给那里去信说,她丈夫不得不到德国办事,她只带着孩子来。她以编造谎言为乐,并且在编造细节方面还颇有丰富的创造力。米尔德里德打算在布赖顿找个愿意照料孩子的女人。她这么急于甩掉孩子,这种冷漠无情使菲利普感到吃惊。但是她拿普通常识争辩说,最好趁孩子尚未同她熟悉之前就把她送到别处。菲利普本来指望孩子生出来两三星期以后,她可能会意识到自己母性的本能。因此他想借这种本能来说服她把孩子留在身边,可是她根本没有显示出这种本能。米尔德里德对孩子也不能说不好,该做的她也都做了,有时孩子也给她带来乐趣,她也常常谈到孩子。可是她心里对她是冷淡的。她不能够将她看作是她身上的骨肉。她认为她已经很像她父亲了。她老是担忧孩子长大后不知如何处理,她怨恨自己太傻,竟怀了这么个孩子。
“要是我当初像现在这么理智就好了。”她说。
她讥笑菲利普为孩子的幸福发愁。
“即便你是她父亲,也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她说道,“我倒愿意看到埃米尔为她犯愁。”
菲利普的脑海里充满着听说过的育婴堂的事,那些自私、残酷的父母把孩子送进去,可怜的孩子们在里头受专以恐吓为乐的歹徒的虐待和折磨。
“别这么傻,”米尔德里德说,“那是你雇个女人照看孩子,钱给少了的缘故。你一星期付这么多的钱,她们会精心照料的,这对她们也有好处。”
菲利普坚持要米尔德里德把孩子寄在自己没有孩子,而答应今后不再领别人的孩子的人家里。
“不要计较工钱,”他说,“我宁愿一星期付半畿尼,也不愿让孩子冒挨打受饿的风险。”
“你真是个怪人,菲利普。”她笑着说。
菲利普看到孩子无依无靠,心里觉得难过。孩子很小、很丑,还动不动就发脾气。她是在耻辱和痛苦的盼望中诞生的。谁也不要她,她得依靠他这个陌主人为她提供吃的、住的,给她提供蔽体的衣裳。
火车开动时,他吻了米尔德里德,他本来也想吻那孩子,但生怕她会嘲笑。
“你会给我写信的,亲爱的,对吗?我盼着你回来,唉,多么焦急的等待啊!”
“注意考试别不及格了。”
他一直用功地准备应考,现在只剩下10天了,他想最后再加一把劲。他急于要通过考试,首先,这样可以节省时间和开支,这4个月来,他的开销很大;其次,考试及格意味着单调乏味的课程就此结束。从此以后学生将与药物学、助产和外科打交道,这些要比过去所学的解剖学和生理学要生动得多、有趣得多。菲利普颇有兴趣地期待着这些课程。除外,他也不想在米尔德里德面前承认自己不及格,尽管考试很难,大多数学生第一次都不及格,但是他知道,假如他考不及格,她就会小看他。她在表达自己的看法时有一套讽刺人的独特的方法。
米尔德里德给他寄来了一张明信片,报告她平安抵达。他每天挤出半小时给她写一封长信。口头表达时他总带有几分羞怯,但是他发现靠手中的笔他可以把平时羞于启口的话尽情向她倾诉。利用这一发现,他向她倾诉了他的全部心迹。以前,他从未能告诉她,他全身都浸透了对她的爱慕,因此,他的一切行动,他的一切思想都与此息息相关。他在信中谈了对未来的憧憬,呈现在他面前的幸福,以及他对她的感激之情。他扪心自问(他以前也常常问自己但从未用语言表达),她身上究竟有些什么使他如此欣喜若狂呢?他不明白,他只知道当她跟他在一块时,他感到幸福,而当她一旦离他而去,整个世界便骤然变得又阴冷又暗淡了。他只知道,一想起她,他的心脏似乎就膨胀了,连呼吸都感到困难(好像那颗心压迫着肺部一样),他的心剧烈地跳荡着。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