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菡子在给一位山村青年的信里说,在她的经历中,比较迷恋山村。山里人“勤劳纯朴,语言丰富,他们文化低,对世事家务表态,不善讲演,也不会用书面叙述,倒发展了口头文学、民间故事。而且山区有山区的特点,历史、地理、风景,值得明眼而有心的人持久地观察、体会。六十年代初和最近续写的《乡村小曲》和《乡村小曲续篇》,就是三年困难时期拜农为师的一点成绩。现在想来,还是那一段生活最美,比较顺手地写出来,也靠持续一年半与山村人民的亲密相处。”
写的那组直抒胸臆、情致宛然、清新动人的“江南白描”,除《乡村小曲》之外,还有《新庄之晨》、《自豪的黄霉时节》、《水乡秋寨》、《清水埠头》等,均是明快欢畅、脍炙人口的抒情诗式的散文佳品。
风格即人,文如其人,散文尤其如此。散文是最有风格的文体,菡子终于在这块园地上建立了自己的风格。菡子没有写过诗,但人们都说她是一位诗人。
她在生活和斗争中寻找着诗,发掘着诗意。
菡子曾一再说,“亲切动人的散文都是有诗意的。”她认为,生活本身的光辉就是诗意的火种,“生活在我们伟大的时代,就不难在一人一事一景一物中发现诗意,顽强、坚贞、谦逊、大公无私正是我们无产阶级性格的特征,它常常见之于行动,在日常事物中透露出来,反映了我们时代生活中的本质。在形象上它们又都是最完美的,那劳动所创造的一切包括劳动者自己的风貌姿态……都是有清新、瑰丽之感。站得高,看得远,接触面深而广,诗兴愈盛,诗意愈浓。”(《诗意与风格》)
这里,她讲的不是理论,而是创作经验和感受,是她从中国五六十年代的火热而高尚的社会、感情生活中提炼出来的诗的火种。
在散文创作上,她执著地追求诗意。她说:“我极盼自己的小说和散文中,在有充实的政治内容的同时,有比较浓郁的抒情的调子,并带有一点革命的哲理,追求诗意的境界。”
在菡子的散文中,那篇曾作为向海外发行的《黄山》画册代序《黄山小记》,自然是一篇传世之作,它的古朴、涓洁、清雅、亲切、诗情画意之美,使人难以评说。秦牧说,散文“应该在十分平易流畅的基础上讲文采,应该在十分平易流畅的基础上求奇警”。而这篇“小记”,却是处处平易流畅,处处文采,处处奇警!比如:
……路边的溪流淙淙作响,有人随口念道:“人在泉上过,水
在脚边流”,悠闲自得可以想见。可是它绝非静物,有时如一斜珍
珠迸发。有时如两大白缎飘舞,声貌动人,乐子与行人对歌。
贴切的描绘,精彩的妙语,平易流畅之中,闪闪发光。
但我同样喜欢她那些在山边、溪畔用长萧短笛吹奏出的乡音乡情。在她的《初晴集》、《乡村集》中,多是令人赏心说目的江南水乡的风景画和风俗画:
在一条临河的小街后面,时起时落传来窗和舟中清脆的答
话,一声嘱咐,几句道贺,飘过水面去了。我爱水,冬天,它们像家
酿的烧酒,那么醇,那么清亮,那么静静地流着。我更爱江南人此
时水上、埠头的生活,称呵,量呀,大家欢欢喜喜地把金山(稻子)
银山(萝卜)送走;槌声、笑声,妇女们嬉闹着漂出鲜亮的衣裳、被
单,晒在用节节篙架起的长竹竿上,把太阳的香味,也带进夜晚
温暖的梦中。
仅仅搞引《择居记》中的几句(更不要说《乡村小曲》及其续篇了),便把人引入如诗如画情景交融的江南生活之中。
评论家欧阳文彬在《诗意小探》中这样评论菡子的散文:“洋溢在你的作品中的诗意,决非外加的点染,而是从猎取素材、酝酿主题,也就是艺术构思开始的时刻,就已经形成的。”还说她“始终追随着生活的激流,让自己的心脏和时代的脉搏一同跳动”,“从自己的角度、自己的个性出发,去寻找生活中的诗意,并赋予自己的歌以特有的声腔、色彩、旋律”。这些话,对菡子的创作个性来说,恰到好处。
菡子真挚、热烈的感情,都溶进了“得天独厚、人杰地灵、山水阳光”的江南。她的江南白描的画稿,“不仅是单纯的报道和素描,更不是供观赏的静物”,她要表现的是“生活新、思想新,甚至技巧新”,“以明媚、富饶、多采的江南作背景,但它是经过改变的江南。”她也画名胜古迹、风霜雨雪,不过要赋予它们时代的气氛。当天的见闻也画,但它一定是像刚刚“从水里或泥里取出来的,浑身都具有江南的江、湖、山林之气。”她画什么都能画好,因为她熟悉江南的林寨、流水、山丘、湖塘、竹园、鲜笋、蚕豆、竹器家什,更热爱那里的人民。
除了那些“江南白描”,她还用泪水栽培了许多小白花,编织成献给领袖、英雄人物的花环。《素花集》的《大江行》、《梅岭诗意》、都是感人的篇章。
多年前,我曾写过菡子一篇小传,关于她的作品,有一个简单的概括:“构思新巧,富有革命哲理,有浓郁的抒情的调子和包含耐人深思的诗意。”虽然简单,但是个客观的归纳,而“诗意”则是她散文的灵魂。诗意从何而来?从生活中,从时代精神中。这是菡子从来没有变过的思想。
八
没有学习和借鉴,就没有进步和创造。就教于人,是菡子的长处。她不仅喜欢《红楼梦》、《水浒》、唐诗宋词及鲁迅、郭沫若、茅盾、巴金的作品、朱自清的散文、闻一多的诗,也喜欢高尔基、托尔斯泰、梅里美、契诃夫、聂姆卓姬的作品。同时她认为,一个作家不重视当代作家的作品是一种罪过,于是她又仔细读了赵树理、周立波、沙汀、艾芜、柳青、孙犁、马烽、骆宾基、王汉石等人的作品。古今中外名著,都在她学习、借鉴之列,这使她的创作不断有所进步,并跨入大家之列。
菡子的乡下生活开始后,直到她1992年中风在家,一直没有结束。她自称是一只候鸟,“根据山中、湖边人们不同的劳动季候,随着他们生活高昂的节奏,飞来飞去,在勤劳而好客的社员之间,到处都有我可爱的家。”
人生,像路一样,总是曲折的。1961年,菡子又因在安徽发表小说《父子》而受到公开批评。据说,她的《前方》、《亲家公》也被列为坏作品。菡子自己承认,《父子》是她探索中一次失败的尝试,但无论是动机还是效果,都不是反党之作。这场批评使她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由于群众的力量和她的检查,第二年秋后又得以发表作品,并与巴金、魏巍同赴越南前线访问三个月。考验刚刚过去不久,谁能料到,1966年那场人类历史上空前的灾难,竟像洪水一般吞没了整个中华。菡子并没有人赐给她“方舟”,在这灭顶之灾中,岂能幸免!她又遭到清算,“反党”、“攻击江青”都是她的罪名,长期审查使她遭到难以愈合的创伤,蹉跎了十年的岁月。菡子说:“最可惜的是我失去了在战争和农村生活中留下的珍贵信件和笔记,连那已经写好的中篇小说和短篇小说也被付之一炬。我所以还有生的欲望,是始终相信党和群众……”她自称是“狂热的爱国主义者”,爱我们伟大的祖国和人民;一想到先烈和牺牲了的战友,她便热泪盈眶,就想到责任,就有了生的勇气。
1972年至1975年,中国尚在黑夜之中,她被下放到工厂,但有幸参加了上海金山工程的创建工作,同筑港、航道工人朝夕相伴,海上船上的生活,那狂风巨浪陶冶着她、启发着她,心境为之开阔。真理和正义终于爱抚地给她恢复了名誉。1977年3月,春风得意人得意,她马上就去深入生活,到过粤北、赣南、皖南,访问了海南岛、西双版纳、黑龙江,又沿长江而行,以三峡为中心,采写了雄伟的葛洲坝和原林莽莽的神农架。长期在她的“根据地”苏南蹲点,一连四个春节没有回家,在生活中寻找新人、新事和新政策给中国农村带来的新变化。
菡子一生奋斗,为了什么?庸夫俗子永远不会理解那颗战士的心!我知道,她痛心流逝了许多宝贵的时间,急于追回一去永不回的光阴,继续完成她过去“十年计划”中没有完成的事业。1970年,她怀着崇高的敬意,与李纳合作写成歌颂叶挺的电影文学剧本《江南一叶》,出席中国文学艺术工作者第四次代表大会,被选为全国作协第三届理事会理事、创作委员会委员。1982年秋,与温小钰访问澳大利亚,在亚洲研究中心及几所大学以《中国女作家的崛起》、《妇女与儿童文学》为题发表演说。之后,依旧深入农村,还到风浪滚滚的东海深入生活,写成《东海八日》。另外,编了三卷《女兵列传》(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写完长篇,整理了自己的文学手记《晴窗小记》。时光和生活在她心里翻腾着,文思也翻腾着……
九
菡子,除了童年和少女时代,好像再也没有个人的“履历”。我对她青年时代以后的生活写得太少,因为她把自己交给革命后,再也没有“自己”——一位从战争和坎坷中跋涉出来的战士,没有多少属于家庭生活,性格中多的是爱,少的是恨,一生只有辛勤耕耘。作为家庭主妇,她自认是“不称职的”。
从发表第一篇小说伊始,菡子一直是一位强烈的“遵命文学”的信奉者,把“……有出息的文学艺术家,必须到群众中去,必须长期无条件地全心全意地到工农兵群众中去,到火热的斗争中去……’作为自己的座右铭。
解放后,有四分之三的时间她在农村生活,时时分享着农民丰收的喜悦,分担着人民的忧患。她在那里换而不舍地追求着真,追求着善,追求着美,用自己的眼睛在别人司空见惯的东西上发现诗,在平凡的生活中提炼着诗意。于是,她的小说和散文有了自己的风格——建立了艺术美。她不善于去揭露阴暗,而喜欢写些美好、光明的事物,好给人以希望和信心。
“种子、肥料是美的,庄稼是美的,劳动的姿态更是美的,克服一切困难的英雄气概则具有无上的美……”(《初晴集·后记》)她创作生活里这种美学观,又使我想起奥古斯特·罗丹的《遗嘱》,菡子是在传统和“自然”中建立、发展自己风格的作家。
菡子说她有苦难的童年、早逝的青春、清晰却也浑沌的中年和晚年。但她是一位追求诗的战士,她还要写自己的反思、鲁钝和局限,也写真理和信仰融化了的心灵。
菡子要创造,为了那种境界和光荣的使命,她沿着自己几十年凿成的“小径”,以毕生的精力追赶时代前面的队伍;她说她要像百鸟齐鸣中的小雀,永远唱属于战士的歌……
1984年初稿 1995年元旦修改
张爱玲
阎纯德
在“血水浸染、烈火升腾”的大海里,中国曾有过一个孤岛——上海。上海孤岛时期,创作力旺盛的张爱玲和苏青,就像文坛上空闪烁的双星,颇为人所关注。苏青也很有成绩,但作品本身却远不能与张爱玲相比。
张爱玲于1952年离开上海,先香港,尔后远走他乡,定居美国。人们看不见云雾中深藏的双星,并不是双星已经陨落。当地球旋转至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那双星才又露出了光芒,而尤其属于张爱玲的那颗,却越发显得明亮。
1994年末至1995年初,我曾给国内一些资深的中国文学研究家写了一信,并列举三十多位笔者认为本世纪最著名的女作家,然后依据这些作家作品自身在文学史上自然形成的价值与地位、在国内外读者中产生的影响及对中国文学、中国作家的影响,历史、客观、公允地选出十位成就最大者,就此征询研究界朋友的意见和看法。他们都给了我一个满意的答复,于是“20世纪中国十大女作家”,基本上有了一个科学的名单。每一张“答卷”中都有张爱玲。有的研究家还为她们画了序号,排了名次,有把张爱玲排在第二的,也有第三的。
这个“民意”测验具有代表性,也具有权威性。张爱玲终于回归了文学本身,回到文学史上属于她的那个位置。
张爱玲这个名字,在中国姓氏文化里,有着中国人的审美传统,美丽、朴素、普通,城市有,乡村有,凡是有华人的地方,就有“爱玲”这个名字。但在中国文学史上,张爱玲是独一无二的。然而,在本世纪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中国大陆,除了有一定资历的文学研究者和解放前成名的作家外,普通文化人和读者,能了解张爱玲其人的实在不多。1980年,当我第一次在美籍华人学者夏志清教授的大著《中国现代小说史》(英文名为《中国近代小说史》)中读到关于张爱玲和钱钟书的评论时,真是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新。随着历史的演进,张爱玲虽然人在国外,但她的文学精神和影响却早已回归故里,在读者心里和文学教师的眼里及青年作家的认知中,她从名作家,到大作家、杰出作家。这个过程,是张爱玲一生中在文学领域创造的传奇。
一
“我是生在上海的,两岁的时候搬到北方去。”张爱玲在《私语》里这么说。张爱玲祖籍河北丰润,于1921年9月30日生在上海地处公共租界的张家公馆;用她的话说,那是一个“乱世”。“乱世的人,得过且过,没有真的家。”但我们沿着历史的河岸往上走,便可以寻觅到张家那片阀阅世家的天空。
她的祖父张佩纶,是正直的儒生,忧患国事,成了清朝末年同治、光绪时期“清流派”的主要成员,评议朝政、弹劾贪官,力主抵抗外敌,深受朝廷的青睐;后为同治时期的翰林,官至侍讲、署左副都御史;但在他统率清兵抵抗法军的那场著名的“马江之战”中大败而逃,被朝廷问罪流放北疆。李鸿章器重人才,张佩纶刑满归来后即被李鸿章收为幕僚,并以小女李菊耦相许。于是李鸿章的亲女儿成了张爱玲的亲祖母,就是说张爱玲的血管里流淌着“贵族的血液”。关于张佩纶与李鸿章小女的婚姻奇缘,及其宦海沉浮的坎坷与辛酸,可在清末小说名著《孽海花》中钩沉到真真假假的传奇故事,也能听到些许历史的回声。
一个家族也像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没有永久的兴旺,总会由盛变衰,也会由衰变盛的。时至张佩纶的晚年,夕阳已经深深笼罩了张家的深宅大院。到了张爱玲父亲那一辈,家道中落,昔日的辉煌已经所剩无多。
张爱玲两岁时随家到天津。她整天生活在仆人中间,总是由佣人抱着走亲戚看客人,从小生活在封建礼教的熏陶之中。张爱玲在《我的天才梦》里说:“我是一个古怪的女孩,从小被目为天才,除了发展我的天才外别无生存的目标。”三岁时,她便能背诵唐诗。她在《私语》里回忆说:“我记得每天早上女佣把我抱到母亲床上去,是铜床,我爬在方格子青锦被上,跟着她不知所云地背唐诗。她才醒过来总是不快乐的,和我玩了许久方才高兴起来。我开始认字块,就是伏在床边上,每天下午认两个字之后,可以吃两块绿豆糕。”稍后,她家里为她和弟弟请了私塾先生,算是她的正式教育,从此也开始了她最讨厌的背书生活。那时期她常常为背不出书而苦恼。“我还记得摇摇摆摆地立在一个满清遗老的藤椅前朗吟‘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眼看着他的泪花滚下来。”她回忆说,有一次,“年初一我预先嘱咐阿妈天明就叫我起来看他们迎新年,谁知他们怕我熬夜辛苦了让我多睡一会,醒来时鞭炮已经放过了。我觉得一切的繁华热闹都已经成了过去,我没有份了,我在床上哭了又哭,不肯起来……人家替我穿上新鞋的时候,还是哭——即使穿上新鞋也赶不上了。”在母亲不在身边——和姑姑张茂渊一起到法国留学去了——的时候,她已经读过了《西游记》等书。她父亲又娶了个新的姨太太,她叫她姨奶奶。姨奶奶不喜欢她和弟弟。
1929年,张爱玲八岁那年,一家人经过“黑海洋绿海洋”回到了上海定居。父亲嗜毒,打吗啡针,一步步走近坟墓。母亲从法国回来,父亲进了医院,表示要痛改前非。他们家也搬进一所花园洋房,“有狗,有花,有童话书”,也有蕴藉华美的亲戚朋友,母亲和胖伯母坐在钢琴凳上模仿电影里的恋爱表演,她在狼皮褥子上笑着滚来滚去。那时家里的一切她都认为是美的顶巅,蓝椅套,玫瑰红地毯,因此“连带的也喜欢英国了,因为英格兰三个字使我想起蓝天下的小红房子,而法兰西是微雨的青色……”那一年她尝试过一篇类似乌托邦的小说名曰《快乐村》,写的是高原民族因征服苗人有功而得到中国皇帝特许的免征赋税并予自治权;那是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大家庭,“自耕自织,保持着部落时代的活泼文化”。她还为这部作品绘了多帧插图,“介绍这种理想社会的服务、建筑、室内装修,包括图书馆、‘演武厅’、巧克力店、屋顶花园。公共餐室是荷花池里一座凉亭。”在小学还写过一篇《理想的理想村》,后来又写了纯粹是鸳鸯蝴蝶派式的章回长篇小说《摩登红楼梦》,共计五回,是父亲代她拟的回目。虽然她的这些作品并不成功,但那是丰富想象力的第一次大规模智慧开发。九岁时她便开始向报社投稿,虽然每次都是泥牛入海,没有消息。她喜欢巴赫、莫扎特等古典作曲家,当时她还踌躇着不知是应该选择音乐或美术作为自己的终身事业。看了描写穷困画家的电影后,她哭了一场,并决定要做钢琴家,在富丽堂皇的音乐厅里演奏。张爱玲说,她对于色彩、音符、字眼十分敏感。当她弹钢琴时,便想象那八个音符有不同的个性,穿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