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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中国著名女作家传-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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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篇小说《贵宾》(收入小说集《结亲》),写于1948年,当时被称为幻想小说。它描写的角度别开生面——事情发生在未来的国度。看来作家不是信笔写来,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是出于她对中国革命的深切关注和高度责任感,是一篇有分量、有思想的严肃作品。文章的标题和副标题何等的醒目啊广来年人民自己的国度里还会有这样的人吗?”革命胜利前夕,向读者——广大的革命者,敲响了警钟。小说采用烘托笔法,细腻而集中地描写了一个被视为“贵宾”的资产阶级政客——陆锦霞,作家对她仇恨共产党、仇恨人民的阴暗心理,以及歇斯底里的精神状态,作了深刻的剖析。    
  陆锦霞是当时闻名的妇女民主会领导人,“平凡,她生平最痛恶这两个没出息的字眼……什么‘人民的勤务员’,即使要她参加,她对这一旷古未有的称号,也有从长考虑的必要。”她口口声声把年轻的共产党员称为“小共”、“小党官”。她来到莫干山疗养院,对那里的一切都十分轻蔑,她认为疗养院的负责人把那些“受伤的兵士,肺痨病的工人,农民之类塞进去……简直叫人呼吸都感到困难。”她认为“革命的医生、护士全没头脑”,如果有人劝她到那里去休养,那简直是“可怕的精神折磨”。陆锦霞同当时的世界是那样格格不入,“她一口气凝结在心底里,她简直悔恨做一个中国人,一个飘浮在这时代海洋里孤单的中国人!她突然紧抱住自己,觉得四顾茫然,连窗里那一片浴满全身的日照也可怕地寒冷起来了。”作家通过书中老头儿、革命老妈妈和一些年轻的农民之口,对她作了无情讥笑,说她“没有受过苦,不懂得革命是什么”,说她“白享革命的福。”    
  写得多么维妙维肖!三十年后再重新读它,仍然对作家产生由衷的崇敬之情,她那穿透一切迷雾的犀利的目光,深远的思想,至今仍熠熠放光。但“文化大革命”中,这篇小说被人“对号入座”,加上了攻击江青的罪名,葛琴连伺她的作品一起遭到了批判。    
  解放后,葛琴主要从事电影文学剧本的创作,写有《三年》、《女司机》、《海燕》,作家对不同时期的新型妇女给予热情歌颂。    
  六十年代,葛琴已跨入老年,仍时时想着把她和老一辈革命家的革命经历,用文艺形式表现出来。她访问过方志敏烈士的家乡,搜集了方志敏烈士的事迹和抗日战争时期儿童团的故事,正当她准备将这些素材撰写成文时,“四人帮”一伙夺去了她的创作生命,封住了她说话的口。她只能把这些闪光的东西,永远埋在心底,藏在记忆中。这是她终身的憾事,也是文艺事业的损失。值得庆幸的是,1990年葛琴在女儿和文学研究者的帮助下整理出版了葛琴解放前创作的短篇小说12篇,定名《贵宾》,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老作家骆宾基,抱病写了回忆文章,作为这本书的《代序》,他写道:    
   我们今天要继承的正是这种“文以载道”的艺术观和这种关  
  系到民族素质的伟大的传统精神。葛琴的作品就是这种艺术观  
  的体现。而作者本人,又可以说,就是我们这种崇高理想的载体。          
沉樱         
                 阎纯德    
                  一    
   “等是有家归不得,杜鹃休向耳边啼!”虽然是在繁花如锦的  
  蜀国之春,又有谁曾忘记了家乡呢?但愿没有太多人知道它就是  
  杜鹃,就是子规,而它叫的就是“不如归去”吧——我当时曾这样  
  在默念着。  
   家乡是归去了,但曾几何时又离开了。现在宝岛上,我又住  
  在乡下,在这四季如春的地方,花木是够繁茂的,但常使我觉得  
  奇怪的是鸟声并不太多。看了到处开的杜鹃花,我的耳边似乎又  
  响起杜鹃的“不如归去!”的叫唤。是的,什么时候我再归去听听  
  那些“春的声音”呢?    
  这是女作家沉樱1949年在台湾乡下重写1939年抗战中在成都草成的散文《春的声音》的最后两节文字。这篇美文写了她八九岁在山东家乡第一次认识的春天,着力描写了春的声音——鸟的歌唱,尤其状写了杜鹃“不如归去”,倾吐了作者对家乡的怀念。到了台湾,这种推操不开的思乡之情,伴她熬过了三分之一个世纪的人生。    
  然而,她终于归来了,在第七十六个生日的前夕,独自一人,只提了一只小箱子,从美国纽约登上飞向中国的飞机,于1982年4月9日到上海,受到中国作家协会主席巴金及作家赵清阁等人的热情接待。在济南,会见了她的表兄——作协山东分会副主席田仲济教授;在北京,中国文联副主席阳翰笙,以及她在文艺界的老朋友——朱光潜、卞之琳、罗念生等人接待了她。    
  但是,沉樱是谁?——中国新文学早期的女作家、文学翻译家。    
  我曾写信给她,探询其生活与创作。1982年3月21日始得来信:    
   真是惭愧难言,前后已收三信才来作覆,不过其间曾托人带  
  口信,想曾传达。……我最近将回国观光,届时当超前往拜访,希  
  望让你看看我的真面目……    
  1982年5月2日和4日,我们终于在北京华侨饭店相见,进行了两天的交谈,在场的还有她在国内的女儿马伦。    
  台湾的许多女作家都称赞“沉樱”两个字美。听了这样的赞美,她就笑着说:“你们别看我,只看我的名字好了。”借一位女作家的话说:“其实,她才真美。不美于明眸皓齿,不美于婀娜多姿,而美于纯朴的衣著,温和的言谈举止。”在我看来,这两句评语是准确的。我没有想到,这位已满七十五岁的老作家,红颜鹤发,还有那样好的身体。她有清秀、和蔼可亲的面容,中国文人的翩翩风度。同她交谈,很快便可以发现她那文静、淡远的性格,既不大声谈笑,也没有激动情绪的暴发,这正如她的散文一样,似乎永远像一泓没有风浪的湖水,一片百花盛开、彩蝶翻飞的花园……  
   我们在融融的春光之中谈心。她从异国而归,回到家里;我则是一位苦守在文坛边的读者,终于结识了一位出远门刚刚回来的作家。    
  沉樱是1948年2月在上海含泪告别头生女儿马伦的。当时,沉樱的母亲苦苦哀求:“抗战八年,家人离散,各在一方,现在我们再也不分离了,一起走吧……”这样,怀着一颗痛苦的心,跟着母亲、弟弟,带着女儿梁思微、梁思清、儿子梁思明,一起到了台湾。但是,没有想到,此一去就是三十多年……    
   “我在台湾和海外,始终过着与世无争的平静生活,但心是悬在  
  半空的,不踏实。人老思乡心更重,落叶总是要归根,我看是人同此  
  心。在美国,我的儿女都有工作,但是我不能同他们生活在一起。在  
  国外,和儿女生活在一起是要被人耻笑的,这正如儿女依靠父母是一  
  种不光彩一样。是孤独、恐惧、乡情、亲情,它们一起把我赶回祖国的。”    
                  二    
  沉樱是二十年代末期出现于中国文坛的。她本名陈钅英,笔名沉樱,另有小铃、陈因等。“沉”是陈的谐音,“樱”系指美丽的樱花。在中学和大学时代,她为周氏兄弟(鲁迅和周作人)翻译的日本小说所倾倒,因此,她发表处女作时,就署了这个笔名,以寄托对日本文学爱慕的感情。此后的几十年,她几乎都用这个笔名发表创作和翻译作品。    
  1907年4月16日,沉樱生于山东省潍县城里一个有文化的中产阶级家庭。她的祖父是清朝的学官,而父亲读的却是洋学堂,接受了新思想;二舅父是北京大学哲学系的学生,多才多艺,反对女孩儿缠足,主张女子读书、男女平权,是个地地道道的新派人物。他的新思想,像春天的风,吹开了那颗幼小、堵塞而迷惘的心,使沉樱在浑沌之中,看到新生的前程。    
  那时候,“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思想根深蒂固,大多数中国人的意识,仍然被封建传统所禁铜,所以女子上学的并不多,然而沉樱却幸运地读了小学和中学。当时,视国文为基础的基础,因此从学校回到家里,就请人补习国文,主要学习《论语》、《四书》等,但她的兴趣却是看“闲书”。沉樱回忆说:“我的外祖母和姨母是认字的,母亲不认字,但她们都爱看闲书、听闲书。有一部叫《天雨花》的书,是韵文的,可以唱,她们边念边评论,我也蹲在旁边听。我母亲虽是文盲,却能背诵很多诗,领悟力极强,在生活里,时常听她在关键时刻说出几句有分量的话,或念上几句有意思的诗,《千家诗》就是我由母亲口授学来的。她最喜欢《红楼梦》,一遍遍要别人念给她,我也趁机立在一旁听。”《红楼梦》、《三国演义》、《水浒传》一类“闲书”,沉樱不仅听,而且读,虽是看个大意,念了不少白字错字,但她懂了,并从那里学来不少诗。从此,她对小说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到处寻找小说,在考入中学前,已经读遍了中国的旧小说,并能用文言写出文诌诌的书信。中国古典小说对她日后创作中运用文字的简洁,有着很大的影响。    
                  三    
  由于军阀战争,沉樱八九岁时,全家一度离开房屋和街道拥挤的城市,避乱于乡下。那绿油油的田野,万紫千红的野花,仿佛永远同人保持着一种距离的布谷鸟亲切的叫声,在她幼小心灵的画布上,涂抹了多少美好的感情色彩啊!祖国啊,多么伟大;家乡呀,多么可爱!当“五四”运动波及山东时,她也举着反帝反封建的小旗,和同学们一起上街游行、示威,高呼口号。沉樱感叹说:“我这个人,是有名的没记性,但在小学里的爱国游行却没有忘……”说到那时的生活,不爱动情的沉樱,脸上和眼睛里还是流露出几分激动。    
  一个人的道路、爱好和成就,往往同别人的影响有关。在山东省立第一女子中学,沉樱遇到一位毕业于北京大学哲学系、影响她一生的国文老师顾献季。这位老师文才出众,不仅给学生讲解诗词歌赋,尤其拥护新文学,一有机会就给学生讲解“五四”运动后涌现的新作家及其作品,给大家朗读他的朋友——诗人冯至给他的书信及诗作,还给学生讲解英文小说。沉樱说:“由于顾老师的影响,使我对鲁迅、周作人等语丝派作家群特别崇拜。那时,我废寝忘食地阅读各种翻译小说,尤其周氏兄弟译的现代日本小说及世界小说译丛,更是爱不释手,我了解西洋小说,接触俄国进步作品,就在那个时候。”    
  1924年,当中国北方沉寂,南方革命方兴未艾之时,沉樱年仅十七岁,便告别了中学时代,随家南下,在钟山下停学半年后,由于她的数理科不好,考南京中山大学不第,翌年,遂考取共产党创办的上海大学中文系。这所大学的房子很坏,但教员很好——多是当时的社会名流、名家,如瞿秋白、茅盾等都是那里的教授。在那所大学,沉樱只读了两年书,学校便在白色恐怖中被封闭,于是,她便转到复旦大学中文系借读了两年。那时,陈望道是系主任,教修辞学,谢六逸教写作。这期间。沉樱是一位活跃分子。当时,剧作家洪深除了在复旦教书,还积极从事戏剧运动。由于沉樱能讲普通话,洪深便动员她参加复旦剧社,主演了《女店主》,显示了她的表演才华。她与戏剧家马彦祥相识、结婚,就在这个时期。    
  大学时代,她最爱读的仍然是日本、俄国和北欧的小说,真正的创作生活,也是始于这个时候。从读,到写,从模仿,到创造,是沉樱最初所走的文学道路。当时她发表的小说不算多,但却引起文学界相当的注目。她模仿俄国进步作家的作品写了第一个短篇小说《回家》,刊登在陈望道主编的《大江月刊》上,署名沉樱。茅盾看到这篇小说后,便写信问编者:“沉樱何许人,是青年新秀,还是老作家化名?”赵景深在其主编的《现代文学》编后记中说:“沉樱女士是在《小说月报》上以《妻》得名,在《大江月刊》上以《回家》得茅盾称许的女作家。”这位青年女作家,在此褒奖之下,便一举成名了。    
  谈到早期的写作,沉樱回忆说:“在我的大学生活时代,思想意识上,我不仅反对封建主义、帝国主义,反对军阀,抵制日货,参加游行、请愿,追求民主、自由与光明的社会生活,受俄国小说影响,甚至也信仰过共产主义,曾积极地到工厂给工人讲演,和同学们一起上大街贴标语,发传单,支持卧轨的学生……你说那是浪漫式的革命也可,不过,我的写作就是在这种生活里开始的。可以说,我的作品都是模仿人家的革命思想写成的;但在艺术形式上,尤其是文字上,我很讲究,追求它的明快、简洁。这一点,我是深深受益于陈望道先生的修辞学的,而且是影响了我的一生……”    
  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是沉樱小说创作的高峰期,先后在《大江月刊》、《小说月报》、《现代文学》、《文学季刊》等杂志上发表作品,出版了短篇小说集《喜筵之后》(1929年,北新书局)、《夜阑》(1929年,光华书局)、《某少女》(1929年,北新书局)、《女性》(1934年,上海生活书店)及《一个女作家》(1935年,北新书局)。之后,除了散文偶有所作外,再也没有写过小说。    
  沉樱的小说都是编辑约槁,没有一篇是属自己投稿投中的。那时的女作家不多,沉樱说:“物以稀为贵,人何尝不是如此?女作家简直应接不暇,我的小说大都是编辑催逼下写出来的。”    
  沉樱,“深海少作”。她一再说,那些短篇小说“多属模仿。扬雄说,他的赋是雕虫小技,大丈夫不为也。我自己的小说只能算是历史资料。”    
  1982年3月21日,她在给我的信中说:    
   ……我青年时代爱读文学作品,但并无要成女作家之心及  
  努力。只是当时女作家少,别人看出奇货可居之道,大力加以捧  
  抬,达到名利的目的。这与我性格截然不同,很起反感,曾写《一  
  位女作家》以自况,不知您在资料中可曾看到。不过这都是青年  
  时代的荒唐事,不谈也罢,好在我非短命之人,经过了半世纪,也  
  算长大成人,做了点事。六十岁后,认真出了几本书,至今还在台  
  湾畅销,现在听说国内也有两本在印行……文坛上常有文胜于  
  质的风气,以致纸上所写,一般异于实人……请别把我二十出头  
  的幼稚时期作为研究。虽然凡个不同的时期都是我,但我总认为  
  成熟以后的才算数……    
  这些话,有些是人生的经验之谈,力透纸背;当然,人们也可以视为她的谦虚,但确实表明了她的人格与文格。    
                  四    
  由于沉樱小说创作的时间不长,因此,其评论也颇不多见。但就其看到的文章来说,对她小说的评论是不全面的。    
  有一种观点,认为沉樱的小说创作不如散文,散文的成就不如翻译。就这个问题,我亲自问过沉樱,她点点头,表示赞同。其实,这种看法是不全面的,如果认真阅读她的小说,就会发现其中某些闪光的东西。    
  沉樱曾是以善写短篇恋爱小说,对青年男女的恋爱心理分析细腻、适当而闻名的;如《下午》。《喜筵之后》等作品,都是通过男女的爱情生活描写,可以窥视社会一个侧面,具有一定的社会意义。以《女性》为例,我们来剖析此类小说的一斑。    
  《女性》描写一对已经告别浪漫的学生时代,由恋爱而同居的青年生活。他们都厌恶做家庭中的人,抱着“从事文学的野心”,领受着“努力”的乐趣,忘情地握着手,携抱着畅谈理想。男的有自己的事务,女的平日伏案写作,并因喜欢俄国文学的缘故而在攻读俄文。他们有追求一种生活——不只沉醉于爱的氛围里,也有一个梦境的憧憬在鼓舞着两颗心。忧烦、苦闷似乎是伴随着这位女子的怀孕来到他们生活之中。女主人公并不把作母亲视为神圣的天职,她原是一个有着同男子一样的野心与抱负、连作妻子都不愿意的女子,更没有想到要作母亲。但她毕竟真的怀了孕,于是精神上显出一种可怕的颓丧:“常一个人坐在那里苦闷地沉思,动也不动地过好多时候,有时和她说话,总是茫然地抬起头望着别人的脸,好像正想着心事,没听清楚说些什么的样子。脸上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变成阴雨时的天空一般晦暗了。”那样子使人有说不出的难过和恐怖,她像在受着无形的毁灭。她终于决定去医院打胎。她认为“人的思想是随着环境变的,有了孩子,就要陷在作母亲的牢笼中,从前的和现在的我都要消灭了……现在这牢笼就在面前,不久就要进去了,怎能不害怕不挣扎呢?也许我即使好好的,也不会有什么作为,但是想到快要绝望了,就好像自己有着了不起的大志愿似的,不甘心这样完了。”    
  这就是女主人公的思想,她追求个性的自由和发展,但结了婚,怀了孕,似乎“一个美丽的梦境破灭了”,每天要过忧愁的日子。这种生活是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如果不惬意地活着”,她情愿死。这种生活,她认为是受罪。如果这样,“我一向的理想都消失了”,“前途完全黑暗了”,她不愿作“一个自己所不愿意作的人”,她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走向可怕的深渊,“什么都完了!”最后,她打了胎,“一件失掉了的东西,又重新得到了”。但快乐是永远在希望与想象之中的,而实际上则只有空虚。    
  小说主要刻划的是一个争取男女平等,并为社会有所贡献的女性的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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