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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船-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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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傍晚,尖刀排死亡的战士陆续抬下来了。秋秋的手握不住剪刀和纱布,身上一阵阵发冷。她一个一个看着、辩认着,一颗心往下落着。最后她动手给一个炸飞了额骨的尸体清洗。她给他脱下破烂的血衣,照例把衣兜里的遗物取出来,归结到一起。她突然从中发现了自己的花手绢……秋秋惊叫了一声。所有人都围拢过来。秋秋一双手抖着,捂着自己的脸,鲜血立刻沾了她一脸,又顺着手指缝往下滴着,像她自己正在流血一样。这样过了一会,她想起了什么,拿下手来,急急地去看衣服上的编号。她费力地把衣服对在眼前,用手去抹泪花。这样看了一会儿,她昏倒了。

  黄昏,一阵急促的号声在群山里回荡。炮声隆隆,炮声响在遥远的地方。画眉鸟在竹林里歌唱,歌声如故。秋风昨天吹到山左去,今晚又从山左吹回来。夜来了,一切都沉浸在墨一样的夜色里……

  墨一样的夜色里,抱朴终于什么也看不见了。画眉的歌唱也逐渐模糊,最后完全消逝在夜色里。这会儿,大地上只吹奏着一支哀悼的长笛。

  老隋家的那个已经长眠的小伙子会听到芦青河边的笛音。他的亡魂会追随着他熟悉的笛音返回洼狸镇……抱朴把紧捂在脸上的手放下来,抬起了头。他看看身旁这几个人。探矿队的李技术员和李知常他们久久沉默,叔父卧在乱草中已经完全大醉。叔父声音尖尖地呼叫起来,叫的什么无法听清,但从节奏上可以分辨出是一首行船号子……李知常声音涩涩地对李技术员说:“如果没有战争就好了,大家把劲儿全用到科学上。”李技术员摇摇头:“不会没有战争。地球上没有那样的好时候。不过世界大战不打起来,也就算个好时候了。”李知常又问:“这几年能打起来吗?”李技术员笑了:“这你该去问个大官儿,越大越好。不过这个世界上没人敢给你下保证。我的叔父算个军事专家了,我老爱寻个碴儿跟他争论,这挺好玩的。我们常一块儿谈那个『星球大战』。”抱朴在一旁听着,不由得想起了镇上人给李技术员起的外号:“胡言乱语”……这会儿李知常说:“你以前说得太快,太快了我就听不明白。你把『星球大战』插空儿给我多说说。上一回你讲『北约』、『华约』,『北约』、『华约』是怎么回事?比如说,它们是两个柿子,哪一个软一些……”他的声音未停,『胡言乱语』身旁那个工人就笑了。『胡言乱语』打断笑声说:“我也不知道哪个『柿子』软些。反正那是两大军事集团。美国领头的那个叫『北约』,苏联领头的那个叫『华约』。”李知常说:“这个我记住了。”“胡言乱语”接上说:“这两个『柿子』胡乱碰起来,还不碰得稀烂!世界大战打不打起来,你得看这两个『柿子』。他们两家可别闹大了。那年秋天苏联把南朝鲜客机干掉了,美国出兵格林纳达;接上是美国要在西欧部署中程导弹,苏联就在东欧把导弹加码儿。苏联还中断了三场武器谈判,不去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一报还一报,越闹越僵,吵翻脸了。那会儿他们的关系可糟透了,全世界都绷着脸,闻见火药味儿了。美苏两国就这么硬顶着,顶了一年多才松动了一点点。后来两国的外长在日内瓦举行了会谈,一谈他妈的就是十七个多小时……”

  隋不召呼叫着,身子在乱草中不断扭动。“……什么事情都要坏在不识潮水的人手上了。郑和大叔一死,他妈的十条八条船都是沉。死了多少人了,船也漏了,光着身子去堵。活该他们不信《海道针经》。连驶船的性命都不理了,还有个好。我把苦胆水都呕尽了,下船堵漏让海蛎子皮把全身划个稀烂。我流着血背《海道针经》给他们听,嗓子都哑了。船到了七洋洲,书上写得明白『东南西北,可以仔细斟酌,可算无误。船身不可偏,西则无水扯过东。船身若贪东则海水黑清,并鸭头鸟多。船身若贪西则海水澄清,有朽木漂流,多见拜风鱼。船行正路,见鸟尾带箭是正路。船若近外罗,对开贪东七更船便是万里石塘,内有红石屿不高,如是看见船身,便是低了,若见石头可防。千万记心耳。四五六七八月,流水往西南,水甚紧甚紧……』没人听进心里。后来半夜里恶浪多起来,这些男人才知道哭。砍桅杆也没有用,船一霎儿让水流拆了。他妈的为这条船我骂他们一辈子!……”

  “军备竞赛都是较上劲的事儿。先是从地上海上干起来,再嫌不过瘾,就干到太空去了。美国人说干就干,他们想分三步来搞那个『星球大战』:到八九年结束试验;九十年代选择定型;二000年以后就部署起来。也许还要提前呢。到时候,无论从哪地方飞来的导弹都逃脱不了,都能把它们一家伙干掉。他们使用的是激光、粒子束这样的定向能武器,够厉害。这套打仗的活儿再不用在地面上干了,在太空就干得差不多了,太空成了他们的『边疆』。这就是美国人说的『高边疆战略』,『星球大战』计划是这个战略的一部分。报上跟这叫『多层次、大纵深的太空防御体系』。这一套如果真让他搞成了,美苏老早形成的战略均势也就打破了,全世界都要接受挑战……”

  “胡言乱语”好象无视隋不召的呼叫和救急,津津有味地对李知常一个人说着。李知常点着头,有时伸出手指在黑黑的地上画着,好象记下了什么数据。他在黑影里遥望着传来笛音的方向,摇着头说:“我还是不明白。外国人也真舍得花钱。他们有那么多原子弹,做什么也够用了,还要想三想四……”“胡言乱语”拍了一下膝盖:“原子弹越多越要想三想四,就是这么个理儿。你琢磨一个,几个大国忙活了几十年,核弹什么的有的是,用也用不完,谁再把原子弹增加上一倍也没多大意思了。这东西太多,谁也不敢动了,先动后动都得完蛋。这就是『物极必反』的道理,原子弹多到了数上,就没法用了,就得让它在库房里躺着睡大觉。可是美国的『星球大战』如果搞成了,就能把对方的原子弹拦截在太空,不让它落到自己的疆界里,这不是一切都发生了变化吗?”李知常听了,啊啊地应答着。他久久沉默,长时间没有说一句话。不知又停了多长时间,他才如梦初醒地大喊了一声:

  “天哪!别人都能拦住,咱这个国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他。在草垛边上的这几个人,没有谁能回答他。这时的隋不召也在恍惚和悲伤间离开了那条拆散了的老船,疲倦地伏在乱草间。一片沉寂。天空的星星很大,有些像灯盏。那个尖尖的笛音,那支哀悼的长笛,还在响着。风真凉,风都吹进人的骨缝中去了……抱朴卷起一支烟来吸着了,使劲地弓起了厚厚的脊背。

  隋不召摆弄了一会儿喝空的酒瓶,从乱草中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在草垛前一绊一绊地来回走动,小灰眼珠在夜色中闪亮。所有人都停止了谈话看着他。他把酒瓶拋出去,酒瓶碰在不远的一道泥墙上,“砰”地一声碎裂了。他叫一声:“好炮!”接上哈哈大笑:“一炮就他妈的把两个桅打断……惊慌个什么?他们仗着战船多,有大翼、小翼、突冒、楼船、桥船,从南边绕过来对付咱洼狸镇。他就不知道咱码头上有十几丈长的大船,上面载四五百人,六门火炮,是个七千斛大船!我站在城上用小望远镜这么看,看见了他们的水军,一个个黑不溜秋,不穿裤子。我一看火气就冲上头顶,一摆手:『快走船开炮,打龟儿去!』七千斛大船就吱嘎吱嘎从码头上开出去,风也顺。李玄通也想跟上船去打仗,我说你老老实实念经吧。这一仗打得可真威风,镇史上也记了,查一查去,那是公元前四八五年……几百年过去,这一仗也没人忘记。洼狸镇的名声当当响。能人都往这儿跑了,范蠡这个老头儿在外国不受重用,趴在个浮篓上从东海漂过来。那一年芦青河边上奇冷,玉米还没收就落大霜,最后亏了河西能人邹衍来吹笛子。他一吹霜就化了。跛四吹得比他可差多了,整天趴在河滩上吹。不过我估摸,跛四也许就是邹衍脱生的……化霜以后没几年秦始皇就来了,镇东老徐家的徐福来了邪劲,非拉我去见秦始皇不可。我不干。我跟李玄通学打坐……”隋不召说到这里两腿又绊了一下,跌倒了。大家醒过神来,赶忙上前去扶他。

  只有李知常还僵在那儿。他听着隋不召喊着,可是一句话也没有听进心里去。他还惦记着“星球大战”的事。有很多细节他搞不清;他很想弄懂与之紧紧相连的其它问题,比如政治、经济所受到的直接影响。当“胡言乱语”重新坐下来时,他要求他继续讲下去。“胡言乱语”摇摇头:“怎么也讲不完的。我们今后多讨论吧。这是重要的、严重的问题。我甚至希望洼狸镇就这一问题,能有人与我争论──像我跟我叔父那样……”李知常赶忙说:“哪敢,哪敢!”

  东方有些发白了,一切愈加安静。抱朴想大虎家中间那昏黄的蜡烛,烛苗儿正在颤动。张王氏冷着脸安坐在蒲团上。大家都在等待这个黎明。跛四的笛子不像夜间那么尖了,已经变得细弱而温柔。风也不再像深夜里那么凉,它随着笛音变暖了。抱朴想到叔父说跛四是邹衍脱生的那句古怪的推断来了。 


古 船张 炜 著 


第七章 
  隋抱朴觉得小累累好象几年前就是这么高、这个样子。他扳着手指算了一下,怎么也算不出孩子的准确年龄。小累累脑壳很圆,四周的头发都剃光了,只有头盖上的头发很厚。面色灰紫,皮肤好象永远泛着湿气。那两个眼角有些奇怪地向上吊着,这很像他的父亲李兆路。眉毛细细弯弯有点像女孩子,又与母亲小葵一模一样。抱朴很难单独遇到他,不知怎么很想抱一抱他。夜里做梦,常常就梦见自己搂着这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亲吻着他。抱朴梦中对孩子说:“你该叫我爸爸……”有一次他在河汊边上走着,迎面见小累累手提一条泥鳅。泥鳅头颅朝下拧动不止。小累累见了他就定定地站住,眼角往上吊着看他。他有些不敢凝视孩子的眼睛,就觉得像兆路在看着他一样。他在心里叫苦,心想这副眼神早晚逼他说出那个雷雨之夜的事情。可他还是蹲下来,用手去触摸孩子头盖上那片厚厚的头发。他端量着孩子,觉得孩子眼底的东西活活就是自己的。这个发现把他吓得跳了起来。他咕哝了一声什么,急急地离开了。走开几步他又回头望着,见小累累木木地站在那儿。孩子看着他,突然举起手里的泥鳅,大叫了一声:“爸──”

  这一声喊叫他一辈子也没法忘记。他夜里想着小累累,在心里叫着:“不错,自己有了孩子了!”这个孩子又熟悉又陌生,可怜巴巴,是个长不大的男孩。一阵强烈的自责开始折磨他了,逼着他立刻就去认领自己的孩子、去告诉孩子的母亲。但他走出厢房,身体沐浴在一片月光下时,又骂起自己发昏了──小累累往上吊去的眼角,活活就像李兆路。他扳着手指算兆路最后一次回来的日子,回忆巨雷劈掉老磨屋旁边那棵臭椿树的夜晚。这种计算使他激动不安,一颗心跳动不止,倒使他无休止地体验他们共同度过的那个狂乱而又幸福的夜晚。他记得一切细节。小葵的幸福的呻吟,她的可怜的小小的身体。他们两人都汗水淋漓,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闪电。那一夜可怕地短暂。他记得窗子泛白时,小葵嗓子尖尖地哎哟了一声。那时候她紧紧地抱着他,他疲倦地躺在那儿,像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小葵摇晃着他,她大概觉得他不行了,吓得哭出来。他坐起来,实在没有力量跳出这个破碎了的窗口。外面的雨停了,他走回厢房──他的每一次回忆都从这里终止。他心里的结论是:这种巨大的幸福,注定了会有结果。结论使他出了一身冷汗。他无数次地问着自己,他能得到那个长不大的孩子吗?一种深深的歉疚也开始折磨他。他亲眼见到小葵一个人磕磕绊绊地拖着孩子走了这么多年,他没有去帮她一把。自己的罪积得好大啊。他想着,有时一瞬间又把全部都推翻了,重新认定小累累不是自己的孩子。每逢这个时候,他立刻就觉得一阵轻松。

  小葵大约一年没有脱掉孝服。孝服在别的地方也许已经早不允许存在了,洼狸镇却不同。殡葬时复杂的礼仪、奇异的风俗,近年来有增无减。有关死亡的事情,只有神灵的眼睛在看着。小葵白色的身影在街巷上活动了一年多,一年来一直提醒着全镇人不忘悲哀。抱朴看见孝服就想到了死在东北的兆路。他明白,如果镇上人知道了他和小葵的关系,怎么也不会饶恕他。这叫乘人之危,夺人之妻。兆路有着夺妻之恨,可是他不知道,他死在了地底下。抱朴想到这里全身战栗。镇上没人知道,没人想起沉默寡语的抱朴会做出雷雨之夜的事情。可是抱朴自己审判了自己。小葵终于脱掉了孝服,全镇人都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老磨转得似乎快了一些,小葵的脸色也红起来。她常抱着小累累在老赵家的巷口晒太阳。有一次抱朴遇到了她,她热烈的目光逼得他低下了头。他转过身快步走开了,从此永远回避了那个古老的巷子口。后来他亲眼见到小葵抱着孩子跟叔父隋不召说话,隋不召的小眼珠雪亮雪亮,连连点头。那一天夜里叔父来到厢房里,笑吟吟地盯住他看。抱朴恨不能立即将他赶走。他这样看了一会儿,说:“你交好运道了。你也该有个家口。小葵……”抱朴蹦到叔父面前,尖着嗓子喊了一声什么。叔父听不明白,抱朴面色冷峻,一字一顿地说:“你再永远不要提这个了。”

  抱朴从十几岁起就厌恶叔父了。叔父差一点把见素勾引到那条后来沉掉的小船上,使抱朴又多了一丝惧怕。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使抱朴更加厌恶他了。那是个十分清冷的春节的早晨。按照古老的习惯,抱朴和桂桂很早就起来过年了。他们取出藏在一个木匣里的香皂,一先一后洗了脸。小厢房立刻香喷喷的。在桂桂的催促下,抱朴找出了父亲留下来的一双方头皮鞋穿了。天色微明,街道上却是一片沉寂。因为要破除迷信,上级指示不准放鞭炮和拜年了。抱朴将含章和见素都叫到自己屋里,又让桂桂去喊叔父。一个小案板上,放着一些用红薯面包成的水饺。桂桂走了不久,街道上传来一声声脆响。开始都以为是谁家放鞭炮了,见素跑出去看了,说是镇上的两个赶车人正满头大汗地沿街抡鞭子。锅里的水沸着,只等叔父了。后来叔父未到,桂桂红着眼睛一个人回来了。她说她去拍门时,叔父硬是打呼噜;后来他醒了,躺在炕上说他偏不起来。她告诉等他下饺子呢,他说偏不起来。她也就立在门旁,不时地拍打一下门板。后来门缝儿慢慢濡湿了,流出水来;她开始搞不明白,后来终于知道那是叔父站在门后解溲。她也就跑回来了。她说她再也不愿见到叔父了。抱朴和含章十分气愤。见素只望着窗子说了句:“叔父真有意思。”抱朴一边小心地将黑乎乎的水饺往沸水里推,一边归结说:“他是咱们老隋家的一个罪人。”……那天隋不召站在厢房里,还想将小葵的事情说下去。可是抱朴坚毅的脸色使他闭上了嘴巴。老人有些诧异地转过身去,两条小腿交绊着离开了。抱朴却一直盯着他瘦小的背影,真怀疑老头子已经知道了那个该死的秘密。

  这天晚上,半夜里他还在院里踯躅。后来他终于忍耐不住,去敲弟弟黑漆漆的门。见素揉着眼睛把他迎进去,点了灯。抱朴说:“我睡不着,今夜老想找一个人谈一谈。我心里憋闷。”见素光着身子蹲在炕上,只穿了一条小短裤。他的肌肤在灯下闪着亮,像有油似的。抱朴也脱了鞋子盘腿坐在炕上。见素望着哥哥说:“我也害过这毛病,后来好了。我要老像你这样非瘦成一把骨头不可。”抱朴苦笑着:“老这样也习惯了,我有了个遭罪的习惯。”兄弟两个吸着了烟。见素握着烟斗,低头吸着说:“半夜里醒来最不好受了。这个时候人寻思的事最多,万一寻思到了那上边,就再也躺不住。跑出门让露水湿一湿好些。再不干脆就用凉水往身上泼,是心里边有火气。我就怕半夜里醒来。”抱朴好象没有听进弟弟的话,这会儿问了句:“见素,你说咱们老隋家谁是有罪的人?”见素冷笑着:“你以前说过,叔父是个有罪的人……”抱朴摇着头,扔了手里的烟,一动不动地看着弟弟。他说:

  “我是老隋家有罪的一个人!”

  见素活动了一下,咬紧了烟斗。他有些莫名其妙地端量着哥哥,默然不语。停了一会儿他恼怒地皱起眉头,大声质问:“你指的什么?”抱朴两手按在膝盖上,两肘翘起。他说:“我这会儿不告诉你,不过你就信我的话好了。”

  见素不解地摇着头,过了一会儿又冷笑起来。他取下烟斗,笑出声来。抱朴望着弟弟,吃惊地皱着眉头。见素说:“我不知道你指的什么,我才不想知道。我杀了人?你当了土匪?我都不知道。老隋家的人就是有折腾自己的毛病,白天晚上折腾,折腾到死。你也算有罪的人,那么洼狸镇的人都该杀。我过得就不痛快,我整天难受得要命,不知道做点什么才好。有时我右边的牙疼起来,满口肿胀,真想用锤子把所有牙齿都敲下来,让瘀血可着劲儿淌。怎么办?犯了什么毛病?不知道。反正难受。该干点什么,什么也没法干。就像什么地方有一团瘀血,让太阳晒得鼓胀着,又没有人用锥子来捅破。有时我真想抓起刀来把自己的左手砍去。不过砍去又能怎么样?我自己流血、残废,疼得在地上打滚,到头来街上的人还要羞我,说看哪,看一只手!没有办法,就这么忍吧,谁让咱是老隋家的人呢!前几年混乱起来,老多多又领人带上钢(同:金千;音:千)来院里捅,也不知这地底下祖宗留了多少东西。这好比捅在我胸脯上一样难受。我当时隔着窗棂往外看,我一点也不骗你哥哥,我不停地在心里诅咒在心里骂。可我一句老多多他们也没有骂,我骂了自己的祖宗!我骂他们瞎了眼在芦青河边开起了粉丝厂,让后来的一辈又一辈人活不了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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