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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船-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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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快要对在墙上了,问:“哪个?哪个?”后面伸出一只拳头朝他后头猛力一捅说:“这个!”那个人的头重重地碰在墙上,鼻子立刻碰扁了,鲜血哗哗地流下来。

  洼狸镇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战斗队”和“造反兵团”,名目繁多,连最精明的一些人都胡涂了。长脖吴不停地为这些组织书写“战旗”,每个组织都送给他一个“伟大领袖纪念章”作为答谢。纪念章越来越大,最初宛若纽扣,到后来阔如铜盘。组织的名称各式各样,像“井冈山兵团”、“无敌战斗队”等等,那意思还能明白;但“激三流战斗队”、“真血乎革命联总指”等等,就无论如何也搞不清楚了。只要加入一个组织,就誓死捍卫它。组织之间不停辩论,不停谩骂。后来几乎发展到无人不在组织,于是每个角落都辩论不休,谩骂不止。夫妻之间不在一个组织,往往就睡前辩论,吃饭吵嘴,作爱时想起对方是另一组织的人,兴趣顿失。分居的比比皆是,一个初中生已将大字报贴到了父亲脊背上。张王氏属于“革命联总”,而瘦削不堪的男人却加入了“激三流战斗队”。张王氏本来就厌恶男人,如今又增加了新的仇恨,终于忍无可忍,在一个冰冷的夜晚将他光光地推到炕下。男人受寒,自此大病不起,不久即含冤死去。街头上,晒太阳的老头儿分“观点”坐在一起,假如组织不同,“观点”不同,提起马扎就走。走路的人常常几十米被拦一次,拦路人不贪钱财,只为“观点”:“你是什么『观点』的?”被拦的人答错了“观点”,轻则挨一顿训斥,重则被拳打脚踢。下一次被拦就不一定需要“观点”了,拦路人可能严肃地命令道:“背一段《纪念白求恩》吧!”隋不召与众不同的是,“观点”多变,一个月之内加入过二十多个组织,还说“一个组织一个味,俺可尝了新鲜。”他在每个组织里都交了几个朋友,所以最终未受什么皮肉之苦。他给朋友讲一些海上奇遇,分析“大海航行靠舵手”这句歌词到底是什么意思,令人折服。尽管各种组织繁多,但到后来以“井冈山兵团”和“无敌战斗队”最为强悍。赵多多当了“无敌战斗队”的总司令,并将一个地窨子改为“司令部”。

  形势愈来愈复杂,愈来愈紧张。各种各样的传说无法证实,令人惊悸。有传说整个镇子将按“观点”重新建设,有些人家,比如马老豁和老隋家大院里的,很可能要“扫地出门”。还有的说运动深入发展,革命造反派要实行专政。有人说镇外一些村庄里,半夜常常抓人,抓走了就再也回不来,而我们对走资派太“和风细雨”,“革命是暴动”,不是“绘画绣花”!各种传说都有,有的慢慢被证实了。终于有了半夜失踪的人,也终于有人提出揪斗走资派。不过失踪的人大多还能够回来,回来后就诉苦不止,讲那些人怎么吊打他,怎么把他脱光衣服、专用柳条儿耐心地抽打那个地方。他的组织于是在街头贴出大字标语:“迫害革命群众罪责难逃!”如果失踪的是个姑娘,那么姑娘回来时必定面部浮肿,沉默寡言,永不谈所受迫害之事。

  揪斗走资派的呼声日益高涨,大会上,不断有人控诉。这期间,留给镇上人印象最深的,是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红脸小伙子。他臂戴袖章,头顶军帽,演说长达六个小时之久。他为调查资料花费了无数时间,例举了周子夫和赵炳的一系列罪行。讲到被逼迫的洼狸镇人、讲到苦苦挣扎的洼狸镇人,听众连呼口号,泪水涟涟。不少人想起了那些年的饥饿、想起了一场场蹂躏,无比愤怒。大家高喊:“造反有理!打倒死不改悔的走资派!”“敌人不投降,就让他灭亡!”口号毕,小伙子又继续演说:“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革命的战友们,我们甘洒一腔血,换得全球一片红;战友们,让我们团结起来,战斗!战斗!”他说到这里奋力扬手,热泪滚滚。台下不少姑娘都睁大了含泪的眼睛,久久地盯着演说的红脸小伙子。

  小伙子演说的第二天,好几个战斗队涌到镇委院里,一块儿去揪周子夫。周子夫闻风逃了,但两天之后又被逮到了。也有一部分去揪四爷爷赵炳,但在门外被“无敌战斗队”拦住了。赵多多掐着腰喊道:“谁敢上前半步?谁上来我就干掉谁!他妈的,四爷爷跟周子夫反革命路线斗争了一辈子,要不是四爷爷,哪个人不得遭二茬罪受二遍苦?谁忘了这些,不讲良心,我就睡他祖宗!”赵多多说到这里,右手已经按到了盛砍刀的皮套子上。人们交头接耳,后来终于散去。从这天开始,赵多多派人每天给四爷爷站岗了。

  周子夫被挂上了纸牌,揪上了台子,批斗几次,就押上游街了。几乎全镇的人都涌到了街头看游斗。红卫兵背着枪,跟在周子夫的身后。口号声连续不断,周子夫一边走一边检讨认罪,但已无法听清。这样游下去,几天后便觉索然无味。有人从镇业余剧团搞来一套古代戏装给周子夫穿上,并为之描了花脸。这一来,人们的兴趣又大了起来。当人们的兴趣再败下去,有人想出了一个惊人的高招。那人说,周子夫是有名的吹牛大王。洼狸镇可被他吹塌了天,干脆,剜下母牛的那东西拴到他嘴上吧!一群人大笑不止,举手赞成。有人当即跑去,割下了一条母牛的外生殖器,两手高举喊着跑回来:“来了!来了!”几个人揪紧了周子夫的头发,另几个人动手将牛生殖器拴到他嘴上。锣声响了,游斗重新开始。周子夫泪流满面,跌跌撞撞往前走着。血水混和着唾液流下来,浇湿了他的胸口。人群跟上去,有的大笑,有的大呼口号。这样游遍了大街小巷,周子夫只有吃饭时才允许摘下那东西。有些上了年纪的红卫兵跟上游斗队伍奔走一天,回家时浑身酸疼。老两口互相捶背,议论说:“太对不住那个畜生了。那真是条好牛,去年还生了一条粉丹丹的小牛。”

  小学校围墙上的大字报多起来。这些大字报字写得虽好,但有很多敷衍成篇,言不及义。有的揭露食堂某个大师傅偷吃鸡蛋时左顾右盼,然后一口吞下。有的批判某个教师搽雪花膏,所到之处充满了资产阶级香风毒雾。还有一张大字报议论起一位女教师的婚姻来了:她是校内惟一毕业于师范学校的教师,自视甚高,存心与革命群众作对,四十多岁了还不结婚;而且此人工资最高,达八十多元,算一算这些年她吸走了多少劳动人民的血汗。大字报右上角画了女教师的肖像,面颊部分用红墨水染了,旁边还注了一行小字,我是小姐呢。这张大字报很快将斗争引向深入。接续上去的大字报几乎全是对准女教师的了。人们一下子对她的婚姻关心起来,兴趣空前。大字报分析道:她整天小心翼翼,不苟言笑,其实是压抑欲火。她一次又一次将粉红色的内裤晒在门前,用心何其毒也。她对较大的男学生格外体贴,有一男生仅有发烧小病,她竟趁机抱起,久久不愿放下。但也有很多大字报对她的高工资不能容忍,质问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为何取走了这么多钱?吓人!吸走的血汗要偿还;多吞的美味要吐出……最后又有大字报将她与镇长周子夫联系起来,说她完全由镇上最大的走资派所支持和包庇,有人亲眼见到周子夫来学校时,与她交谈过,并且面带微笑。于是另有漫画画了她和周子夫合穿一条裤子。漫画给人无限联想,人们惊呼:“男女合穿一裤还了得?”女教师老大不婚之谜似乎也揭开了。斗争深入到这一步。不游斗是不行了。造反兵团终于在一天下午将瑟瑟发抖的女教师揪出来,与周子夫拴到了一起,又在女教师的脖子上搭了一串散着恶臭的破鞋子。

  至此为止,游斗达到了最高潮。人山人海,交通阻隔,老人们觉得比起很久以前的庙会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四爷爷赵炳一直安然无恙,使很多人不能甘心。有好几个小战斗队去揪斗他,结果都被拦截回来。那个讲演起来泪水涟涟的红脸小伙子气愤地说:“皇帝都能拉下马,何况是一个赵炳!人民最需要的时候来到了,革命的战友们,跟我冲!”他率领一大群红卫兵,排着队伍,唱着战歌,向着四爷爷的小院开去。“无敌战斗队”早已守护在屋子四周。赵多多站在高高的门边石墩子上,注视着开来的红卫兵,呼喊道:“瞎了眼!”

  红脸小伙扬着手喊着:“誓死捍卫革命路线!与走资派血战到底!冲啊!”喊完,自己领头往前冲去。

  人群在门前空地上厮打起来,木棒相撞,折断了又飞上天空。正打在热闹时候,突然红脸小伙尖叫一声,掩面倒地。一些人停了手,急忙去拉倒地的人。有人拉开小伙子的手,见他眼内被撒进了什么东西,他两手揉着,后来流出血来。

  这场打斗使好多人受了伤。红脸小伙子的眼睛瞎了。后来再也没人见他出现在洼狸镇的街头。很久很久,即十几年以后,才传出关于他的一些消息。据说他这十年间忍辱苦学,已成大材。由于双目失明,悟性渐高,终日吟哦,一天能成数首,已是国内有名的盲诗人了。

  那天,门前的人群散去以后,四爷爷赵炳开门走了出来。他站在那儿,看着空地上折断的木棒、头发、血迹,一声不吭。他面容憔悴,好象苍老了许多。赵多多叫着四爷爷,赵炳也不吱声。远处传来又一阵喧哗,赵多多赶紧离开了。停了一会儿赵多多回来报告,说:“没有什么。小学校那个女教师上吊了……” 


古 船张 炜 著 


第二十四章 
  尽管没有记入镇史,但每个经历过的人对这段奇异的变故都不会遗忘:短短五十多天里,镇子的政权就变动了二十多次。最早夺得洼狸镇大权的是“井冈山兵团”,后来是“无敌战斗队”,再后来是“激三流战斗队”,接上又是“革命联总”、“五二三一联总指”等等。夺权就是占据镇委的大院,门前插上该组织的大旗。而后又有言传,说占大院白占,那还不叫夺权。要紧的是控制所有的帐册、文件、名册,这叫档案。有了它,才算真正的掌了权。但不久又有了新的结论,说要夺就夺“印把子”,即镇委那个圆圆的印章。最后这一结论使早先夺权的一些组织后悔莫及,他们恍然大悟:原来那时候夺到的权是个空壳子。当事人闹明白了,大多数人倒胡涂起来。人们见面就问:“权是什么?”有人答:“是镇委。”另有人又问:“镇委又是什么?”半晌又有了回答的:“是个圆东西。”他说着,两手合起比划出一个大大的圆。可是谁也没有见过那个东西。占领大院的人一次次不厌其烦地拷问旧镇委的工作人员,逼迫他们说出那个“镇委”到底藏在了哪里?追来追去,一个组织的头头好不容易得到了它。这才是真正的夺权。他两手握权,在院内过道里频频跑动,夜间也不休息。这样约有三天,他突然两眼发黑,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于是印章又在当天落到了副手怀中。副手总结前人经验,很少出门,晚上睡觉就把它搂在被窝里。一个星期之后,副手还是牢牢地掌握着政权;第十天上,副手觉得拥有一个镇子的人,怎么还能要原来的丑陋老婆?于是他口念手写一纸休书,又用那个印章按了一下,当天与老婆离婚。离婚的第二天,一觉醒来却再也不见了印章。众人惊恐无比,到处搜索。站岗的后来说:好象在半夜时分,有个黑影从院墙上闪了一下。

  那个黑影是谁呢?这或许是一个永远的谜了。

  最明白不过的是镇委自此再没有了,权再没有了。十几年之后,有人回忆起来还是叹息不止,说那个副手掌不住权事小,丢了镇委事大。他万不该沉浸在离婚的喜悦里,昏头昏脑地丢了印把子,留下千古骂名。

  在镇上大权频频易手之时,早有人盯住了高顶街的大权。但是谁都知道该权握在四爷爷手里。有了红脸小伙子的教训,再很少有人敢去围那个小院了。不过捱到镇委再也没有了的时候,高顶街的大权就变得十分宝贵起来。谁都知道,它正完整无损地保存在四爷爷阔大的手掌里。问题是敢不敢去夺。人们议论着,其中也不乏跃跃欲试的人。在长期的争斗中,由于“无敌战斗队”结冤渐多,后来终于使“井冈山兵团”等几个组织有了联合的趋势。大家经过三天三夜的谈判,达成了新的协议,决定向高顶街最后的一个反动堡垒进攻,夺下被走资派把持了的那部分权力。他们令手下善画者画了高顶街的地图,拼成一张极大的军事地图,悬在墙壁上。首领们站在图下研究战略部署,通宵达旦,不知吸了多少香烟。哪个街口放多少兵力、哪个地方需要加岗布哨,争执不下。首领中有一人读过几句“孙子兵法”,常常发出“孙子云”来,终于激怒了其它首领,大家骂:“去你娘的『鬼孙』。”后来几个首领终于取得了统一,就是采取与孙子相反的战略。这时会议已经开过了两天。第三天阴云密布,凉风习习,街巷上出现了神色反常的人。有经验的老人纷纷招呼自己的孩子赶紧回家,然后牢牢地插上院门。只有隋不召小腿交绊不停,在街上窜来窜去,跟各个组织的人都搭话。有人威胁他,说别死于马蹄之下,他哈哈一笑说:“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别人斥笑他算什么“来使”,他说:“我可是郑和大叔派来的!如今我们的大船都停在码头上,郑和大叔一声令下,火炮就打过来了。你们见过挖出来那个老船么?这回哪一条都比它大。小心。哼哼。”隋不召一绊一绊地走了。他所行之处留下了酒香,人们不禁纳闷:如今的酒厂可都停工了,他从哪儿买到了酒?

  当一切皆按计划部署停当之后,就有一群群手持木棒的人出现在四爷爷门前。赵多多的队伍一部分留在小院内,这会儿早伏在墙头上,支起了钢枪。另一部分却从四面围过来,把空地上的人紧紧包围。联合组织的人又从外面围了一层。赵多多的人再围一层。这样只是围着,互相恨恨地盯视,暂不动手。围来围去,不少人胡涂起来,分不清敌我,仇恨的眼睛茫然四顾,最后落在自己这方的人身上,挨一顿臭骂。围到正午时分,大家的肚子都响起来,就有人喊:“早干早利索,动手吧!”赵多多爬上墙头,只穿了一条短裤,抓起枪来朝上打了一发子弹,说:“枪子可不长眼。”人群听到枪声就摇晃起来,乱哄哄地吵开了。有人在后面喊:“往前冲,往前……”后半截话猛地止住了,估计有人照准他的脸来了一拳。人群中有一个脆生生的姑娘振臂呼道:“革命的战友们!赵炳不投降,就让他灭亡!”立刻有一群人随声呼起了口号。赵多多远远地用指头点划着那个呼口号的姑娘,骂声不堪入耳,最后还脱下一截短裤,说:“来吧,我可知道你毛病犯在什么地方!”人群里一阵哄笑,接上又被“枪毙流氓”的口号声压了下去。人群大乱了,人流往前涌动着,各种呼叫令人恐惧。赵多多又一次朝天放了一枪。就在这时候,院门“吱”的一声打开了。

  四爷爷赵炳高大的身躯出现在门口台阶上。

  空地上的人一瞬间没有了声音。

  赵炳轻咳一声,说:“老少爷们,赵炳出来晚了……洼狸镇这一截上的争争吵吵,我全知道。对我赵炳的所有闲话,我想不必申辩,日久自明。我如今要说的是:我凡人一个,有何德才经管高顶街大事?多少年呕心沥血,反倒延误了大伙的前程。你们来夺权正中我意。我早想卸下乌纱,自享清贫。今天一言为定,还权与民,来、来、来!”他说着翻卷衣角,挣断了腰带上拴的一个皮环,解下了一个暗红色的木头印章。他双手抓紧印章,高举到右肩上方,神色穆然,大声喊道:“一旦掷出,再不复回──乡亲看准!”

  他的身体后移半步,两手也往后移,摇动一下,猛地往前一冲。手中的印章拋在了空中。

  赵多多绝望地大呼了一声,赵炳严厉地朝他一摆巴掌。

  印章落下来,很多人躲闪着。顷刻,又有人上去抢在手里。抢到印章的人高高举着它,由一些人拥护着,往远处走去。赵多多要领人冲上去,被四爷爷喝住了。

  老隋家大院几个月来或者是大热闹,或者是大沉寂。不知有多少造反组织来院里闹腾过,重复着训话、用铁(同:金千;音:千)捅地。老隋家曾是最显赫的人家,哪个组织不来这个大院就不算有作为。兄妹三人依次站好,被各个组织的头头训斥着,用食指戳来戳去。头头们都喜欢去戳含章,乜斜着盯住她说一句:“小东西!”有一次隋抱朴用手去挡伸向妹妹的手指,被对方一拳打过来,鼻血染透了好几层衣服──就在那只拳头收回的瞬间,隋见素像头小豹子一样扑上去,狠狠地咬住了那人的胳膊。几个人打见素的头、肋骨,用脚踢他,他就是不松口。那个被咬的人没命地呼叫,最后躺下来。见素也躺了下来,但仍不松口。有人踩住见素的头,用一根钢筋去撬开了他的嘴。

  兄弟两个给逮走了。逮走的当夜,他们就被光光地吊起来,有人用柳条从头到脚细细地抽。整整两天两夜,他们嚎叫着,后来连叫也叫不出声音了。第三天上,隋不召用两瓶白酒买通了一个头头,才把两个侄子背回家来。抱朴和见素已经不能动了。隋不召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请来郭运,给他们涂了满身满脸散发着铁锈气味的药膏。

  造反派们忙着搜索印把子的时候,隋家大院才没有了声音。兄弟姊妹蹑手蹑脚地在院里走动,说话也压低了嗓子,有时干脆只做手势。只有隋不召一个人进院时敢于放声说话。抱朴和见素怎么也搞不明白叔父从哪里弄得到酒,喝得满脸酒气。后来隋不召得意地泄露了秘密:张王氏自己偷偷用土法儿酿白酒。那种酒性烈,只是多少有股醋味儿。

  有一次他去买野糖吃,无意中发现了一个蓝花瓷坛,一开盖子,酒香四溢。但张王氏死活不承认是酒。她说那是卤水。隋不召说她越来越年轻了,张王氏笑吟吟的。她接受了隋不召的爱抚,承认了那的确是烈酒。但她还是不允许品尝。隋不召急得团团转,有时停下来,就用手指弹击着张王氏那布满灰尘的细颈。这一天他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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