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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见素不做声了。周燕燕抽泣起来。见素一动不动地站着。周燕燕哭了一会儿说:
“他骗了我……”
见素冷冷地说:“你还会受骗。”
周燕燕惊讶地抬起头来,问:“谁再骗我?”
“我。”见素回答。
周燕燕“啊”了一声,捂着脸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摇头说:“不,不,你不会骗我──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这样想过……我后悔死了。”
见素的心已经不那么狂跳了。他拋了烟蒂,用脚仔细地踏灭,然后上前抱住了她的两肩。她立刻不哭了,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见素扳了她的头,吻着她美丽的前额,一颗心又跳起来。吻着她,见素在心里告诉自己:“你的第一步走完了。你干得真漂亮。”
这个夜晚,当见素把她送回宿舍时,就宣布了睡在这里。周燕燕死也不肯,还用一把苹果刀威胁他。见素笑着去铺床,她要冲出门去。见素很容易就抓到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不管她怎么挣扎,只是吻着,直到她安详地闭了眼睛。
见素以后每夜都来找她。这样迎来了第一个周末,他们决定去大饭店的六楼跳舞。路上周燕燕挽着见素的胳膊,不停地站下来吻他。她夸奖见素说:“你真伟大。”
洼狸大商店旁边的厕所已经拆掉,店面扩大了许多。建筑开始的时候下掘数尺,将积存渗漏多年的臭土一并除掉。地基填了沙石,盖好屋子后又抹了水泥地板。为了让人彻底忘却它的前身,新柜台上摆满了鲜艳的玫瑰花。益华公司近来又格外慷慨,批发给大商店一大宗进口服装,而且是前所未有的优惠价格。隋见素这时候又与无锡的一个布商做成了一笔买卖,亲自往南跑了一次,订了一大宗便宜货,估计会赚三到四万。
一趟无锡之行花去了半个多月的时间,见素风尘仆仆地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周燕燕。
“你回你的大商店去吧。你走这一段,我算弄清了你的底细……我这是最后一次跟你说话!”周燕燕将窗子启开一点,对敲门的隋见素说。
见素傻楞了足足有好几分钟。他的脸色发青,嘴唇颤抖,连连叫着:“燕燕,你开门,我跟你说……”他敲着门,很轻很轻,有点像抚摸了。这扇门死死地关着。隋见素咬着嘴唇,两眼通红,在门外急急地走动。他走了几步又站住,再重重地敲,唤着她。
一点回答都没有。见素又在门前来回走起来。走了一会儿,他终于站住了,退开几步,用仇恨的目光盯着这扇门。突然他连着又退几步,然后箭一般跑上去。他的肩膀撞在门板上,“轰啦”一声,门上的插销撞飞了,他和门板一块儿摔在了屋内。
周燕燕惊叫着,恐惧地往屋角缩着。见素的一只胳膊流着血,他看也不看,只是盯着屋角的周燕燕。他嗓子一下子变得嘶哑了,声音低低地问:
“你知道我的底细了吗?全知道了吗?我是洼狸镇的穷光蛋、是倒霉的老隋家人,都知道了吗?还有,来城以前参加承包,被打得落花流水,这些也知道了吗?嗯,你不做声,你大概全知道了──还有没有让我再补充的了?嗯?”
周燕燕偎在墙角,身子有些抖。她摇着头,不知所措。
隋见素的声音猛地放大,两手握紧拳头往下用力,大步在屋里走动起来,喊道:“你全知道了,你该为你自己骄傲!你知道了就好──这他妈的太好了!我隋见素就是这样的人。你遇到这样一个人,他把你抱起来,搂起来,把你按到他的心窝上,完完全全把你征服了,把你干掉,这真是你的大福!你再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人,你不会!你这个胆小鬼、没见世面的黄毛小丫头,毫不讲信义、不讲感情,不管我一个人在外面多么想你,翻脸就不认人!我这会儿算明白了,你这样的人就是给益华公司总经理准备的,就适合给那些狗杂种……你瞪什么眼?你嫌我太粗鲁!不错。不粗鲁就讲不明白我要说的意思。你认为我骗了你,我没有背景,没有钱,只是从镇子上来的一个流浪汉,是个倒霉鬼。我是这样一个人,我从来也没有掩饰呀?是我的头衔、名片,我这身装束和举止蒙骗了你吗?可是谁规定了我这样的人就不准有那样的头衔、不准印精美的名片穿好衣服、不准有文雅的举止?是谁规定了?你吗?或者是像你一样的蠢东西吗?你又是什么?你不是辞职跑进城市来的吗?你比我哪里高贵?是你自己认为你高贵。我倒认为我们老隋家高贵。你查查历史,站在你跟前的这个人,他的家族在几座大城市都有过产业,影响到了海外,辉煌了几辈子,只是近几十年才缩到了一个镇子上。你比一比吧,比一比就会明白──可是我接上要告诉你的是,这些比较有个屁用!你面前的就是这么孤零零的一个人,你只要把这个人看准。你盯住我的眼睛,你该明白这双眼什么也蒙蔽不了,它会在阴雨天或黑夜里看清路径,把你带到一个好地方。你再看看我这双胳膊、这双手,它们可有的是力气,没人能够打败它。它会打出一块地盘,让你安身。他一个人跑到这座城市里来,就靠胆子、靠力气。你想想,这会是一双窝囊废的手吗?你目光短浅,只看眼前,你根本就不明白我们老隋家人。老隋家人的苦难已经够多了,轻易不把心交给哪个女人,交给了你,你就再也不能伤害。你要以为老隋家人是可以随便伤害的,你算完全错了。你是我的,已经是我的,你又虚荣又笨蛋,狗杂种把你害得呜呜哭。我没有嫌弃你,因为我们俩都是闯到城里的流浪汉,我们的命一样!我原来想我会保护你一辈子,一辈子让你漂亮让你娇贵。我有这样的力气,可别人没有。那个狗杂种也没有,他生性下贱,瘦成了一把骨头,怎么会有。我有,可你要离开我,临走还要扣个黑锅让我背着,你多么狠心!你外表美丽,让人投降,可你对投降的人随便宰割。你压根就不管你的俘虏流多少血。对付你这样的坏女人最好是负心汉,先假装投降,先把你干掉,然后吐一口,一甩袖子就去。可我还是不能,我爱你就是爱你。我真心爱过的女人就是闹闹──你不熟悉她;再就是你了。你对我举起刀子,我会给你把刀子折断,但我绝不伤你……”
隋见素说着,越说离墙角的周燕燕越近。她盯着见素,见他汗水满身流动起来,几次尖声叫出来。她的一双小手举起来,像投降一样举着,最后又拢在胸前。她喘息着,肩膀抖着,突然大叫一声:
“别说了见素!”
她的两只小手又举起来,使劲一跳搂住了见素的脖子,去吻他。她的泪水打湿了见素的脖子,又吮吸到了自己嘴里。
见素让她吻着,小心地将流血的胳膊移开一点。停了一会儿,他两手抚摸起周燕燕的头发来。抚摸了一会儿,见素推开她一点说:“你不要一下子又变过来,这太快了。你用一段时间好好考虑一下吧。我这一段正好用来整整店,我回来还没顾得进店去……我在店里等你──你如果觉得还是分手好,就不用去了。这一段我不会来了……哦,我先动手帮你修好这扇门。”
整个洼狸大商店都喜气洋洋。因为益华公司在货源上的帮助,店内做成了不少好生意。见素往日交往的一些小贩涌进店里,成批地购走了一些进口旧服装。店主两口子对归来的见素叫“俺家经理”了。见素不怎么理会,他心里只有一个事情,就是盼着店内出现周燕燕的身影。小店主常常对两个女店员小声说话,她们相视而笑,面色赤红。店主老婆不在时,小店主还常给她们一些零用钱。有一回他兴致勃勃地告诉见素,说街上连日来正举行一种演讲比赛大会,优胜者可得几百元的奖金,见素不妨可以一试。见素笑了笑,并未往心里去。他盼着她的身影,焦灼不安。
有一天早上突然来了一批生人,有的还戴了大盖帽子,一进店门就驱走了顾客,找经理、要帐目。全店人大惊,见素也感到莫名其妙。住了一会儿,大家才知道他们来查封那批进口衣服。这批货物是违法的,他们从小贩那儿追踪到此。被查封的衣服要拉走烧毁,还要对洼狸大商店重重处罚。小店主老婆大叫一声“冤枉”,当场昏厥。店内乱成一团,两个女店员久久对视。隋见素对来人再三解释,人家一概不听,面色冷峻。焦急之下,见素马上去找了小凡,小凡哭丧着脸告诉:他已被公司辞退了!这一下见素终于明白了,商店被益华公司坑了!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呆呆地看着面前一片泥土。
这一切变得太快了,商店的老本也要赔进去。隋见素一连几天在店内踱来踱去,不吱一声。他老在心里重复着这样一句话:“他们打了我一拳,打了我一拳!”小店主和老婆不停地埋怨见素,不停地擤鼻涕哭泣。夜晚见素要出门去,小店主一把抓住了他的胸口,红着眼睛说:“你不能跑!不能一跑了事,好好的店让你给毁了!”隋见素反手一拧他的腕子,将其重重地摔在地上,骂道:“你这头笨猪!我有投资,有公证人,我哪里跑?你这头笨猪!”他骂着,嫌脏似地拍打着手掌,走到了街上去。
夜色浓重,星光在头顶闪烁,见素一步一步往前走去,小心地避开热闹的地方。他很想去找她,但他克制着。他不由自主地走到了第一次亲吻过她的那棵梧桐树下边,久久地站立着。他闭上眼睛,小声咕哝一句:“他们打了我一拳。”……一会儿,一个黑影走过去──就是那一次遇到的人,伏到垃圾箱上找起东西来。他咯咯地咀嚼着,引诱见素走了过去。见素看着他,伸出拳头抚摸着,像问对方说:“我这一拳怎么打回去?”
黑影用力地咀嚼着,声音越来越响,算是回答。见素转身走了。他这一次故意地往热闹的地方走。他看着那些叫卖牛仔裤的、瓜籽糖栗子的、五分钱一看的、目光无比冷漠。又走了一会儿,他看到一个广场上围了众多的人,横扯的红布条上写了“时代演说有奖比赛大会”。他走过去,正看见有人在台上演讲,大汗淋漓。他耐着性子听下去,直听了三五个。一股热血在胸中沸滚,满身的焦虑和愤慨立刻化为冲动和兴奋、化为拚杀搏击的欲念。他鹰隼一样的眼睛很快看穿了比赛的实质:看谁在规定时间内能够更多地运用最新词汇。他马上去主持者那儿填了简表,缴了五元报名费,然后静等。又是三个人先后演讲完毕,接上隋见素登台了。他一开始就用炯炯的目光扫视全场群众,然后连声设问,新词叠出,把来这座城市前后所得到的最新词汇一口气使用了一千二百多次,又愤怒地拋撒出现在没有但将来可能有的更新的词汇。规定的二十分钟到了,他同样大汗淋漓地走下来。台上有人频频按动电子计算器,于是有人报出了绝对冠军隋见素的演说成绩:二十分钟内共使用新词两千一百多次,其中仅“信息”一词就出现过六百余次。
满场为优胜者鼓掌。见素平静地接过缚着红缎带的三百元奖金,疲乏地往回走去。
洼狸大商店内,周燕燕正在等待隋见素。见素迈进门来,一下子怔住了。手上三百元钱掉在了地板上。
他们紧紧地当众拥抱,不停地亲吻。两个女店员躲到了一盆玫瑰花的后面;小店主夫妇则盯住地板上那缚了缎带的三百元,目光如炬。
古 船张 炜 著
第二十一章
洼狸镇自从开过了承包大会以后就没有安宁过。先是赵多多买来一个小汽车,在街巷上像只矮腿猪一样整天乱蹿,使人们又惊喜又慌乱;接着是“公务员”的出现──她是赵多多从河西聘来的,奇怪的穿著打扮也令人不安;最后是地质勘探队丢失了一个铅筒,而据说铅筒内有一枚小如米籽的叫作“镭”的放射性物质,在勘探工作中至关紧要。为寻找它,地质队报告了公安部门,又请求当地政府配合,张贴布告,说明那个铅筒可是个要命的东西,哪个无知的人如果贪恋铅块,或身体发生恶性病变,或下几代受射线影响而生出畸形的人来。县委马书记及镇委书记鲁金殿都在全镇大会上讲了话,号召谁拣到那个铅筒,务必快快报告。地质队的李技术员就铅筒在会上作了进一步说明:把它丢进水井、埋进土里、藏进草垛,都无济于事。它会长久地作用于洼狸镇,使镇上人生一些奇奇怪怪的病、下一代出现畸形人等等。布告贴了,会也开了,那个铅筒仍无踪影。愁云笼罩了镇子,所有人都叫苦不叠,长长叹气。也许受影响最大的就是李知常了。他经过长期的踌躇之后,终于动手设计变速轮了。往日在脑海里旋转的金色轮子而今落在纸上,又化为光滑的木轮,最后变成黑青色的生铁轮子。整个过程都由李技术员和隋不召参与帮忙,铅筒的事情发生后,更复杂的调配安装工作只得暂停。隋不召和李技术员再也顾不得变速轮了,连日来一直在寻找铅筒;隋不召对拣了铅筒拒不交还的人大骂不止。也正好这时李其生病了,李知常放下一切,又到炕前服侍父亲去了。
隋抱朴仍旧为“洼狸粉丝生产销售总公司”看老磨。他近来除了和镇上人有着相同的不安之外,还一直为进城的见素担忧。见素只在进城不久来过简短的一封信,信上称一切皆好,让全家多加保重,他忙一段就回来等等。一个月又一个月过去了,没有信,也没见人。抱朴在弟弟离开镇子时曾反复叮嘱过他:遇事千万不要铤而走险,他一一点头。抱朴现在回想起来,怕是他在搪塞。粉丝厂更了名字,可是老磨屋依旧,粉丝房依旧。不同的只是赵多多有了小轿车,来粉丝厂的客人增多了,宴会一个接一个。紧挨旧厂的空地开始扩建新厂,赵多多又到银行贷了几十万元的款子。小车司机是借来的,后来赵多多用高工资将他长期雇用了。赵多多闭下来让司机教他开车,说“大企业家”哪能不会开车。有一次车子在老庙旧址上盘旋,隋抱朴走过那儿就被喊住了。赵多多让他也坐上车子,说经理要亲自给大少爷驾驾车子,驾不好,翻了车,跟大少爷死在一起也值得。车子在广场上乱扭乱蹦,司机在车外大声指挥,面无人色。赵多多咬着牙,手老在方向盘和一些手柄上抓挠着。车子向着一堵残墙冲去,赵多多“啊啊”地喊起来,隋抱朴一阵眩晕。突然赵多多两腿一蹬,车子向上一蹦,发出了“呜”的一声,停住了。残墙离车子只有一二米远了。赵多多哼哼地笑着,说:“不老实,我就干掉它!”他头上滴着豆大的汗珠,见抱朴平静地望着残墙,就说:“你的招数到底好些,嗯。”
每到了半夜里,粉丝房里就出现了那些杂质淀粉坨子。抱朴知道上次调查组走了个过场,这一回赵多多掺假就肆无忌惮了。抱朴的心一阵阵发痛,他真怕白龙粉丝在国际上的声誉一跌再跌,最后结局凄惨。一连多少个晚上过去了,抱朴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就直接去找了镇委书记鲁金殿。鲁金殿握住了抱朴的手,说我可是第一次在镇委见到你。抱朴说:“也许因为我是老隋家的人吧,我特别害怕洼狸镇的粉丝在这一辈人手里完蛋。我来找你,不是我变得太胆大了,是我变得太害怕了。”鲁金殿听着,脸色发青。他久久地望着远处,说:“我们镇委多次阻止过赵多多,没有用。上面有人支持他。前一段县委马书记来了,我们向他作了汇报,他说在这个事情上坚决不能妥协!不管是市里还是省里有人支持,都不能妥协!这关系到我们的国际信誉!他让我们镇委尽快搞个材料。”鲁金殿说到这儿用拳头捣着桌子骂道:“有些人他妈的算瞎了眼!县长怎么样?省里的副局长又怎么样?我都不怕!我干一天共产党,就得跟那些王八蛋斗一天!我就不信没人豁上去……”
隋抱朴把余下的时间大都花在算帐上。他拨弄着朱红算盘,不知疲倦。他越来越感到弟弟说的对:这笔帐算得太晚了。他最怕的是听到远处飘来的跛四的笛音。那时候他就会离开桌子,站到院子里久久地张望。这笛音如今是毫无遮掩的一种欢乐,听久了,又会从中听出一丝淫荡之气。抱朴恨不能跑过去折断他的魔笛。从这笛音里,他可以看到小葵日渐消瘦,眼窝发黑;小累累赤脚奔跑,衣不蔽体。在这样的夜晚里他不能做任何事情,也不能安睡。到了白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想看一眼小葵和小累累。他在所有可以见到他们的地方转悠,结果却令人失望。不知多少天以后,他终于见到了手扯累累的小葵:一切都跟抱朴猜测的一样,她更黄更瘦了,头发又乱又长;小累累似乎更矮小了,两眼灰暗。小葵是领孩子买糖果的,在店门口遇到抱朴,瞥一眼就要离开。抱朴说:“让我看一看累累!”小葵说:“他爸在家等着。”“你和孩子都瘦了!”抱朴又说一句。小葵冷泠地笑了笑,扯一扯小累累走了。
隋不召见到抱朴就谈寻找铅筒的事,他说日子越拖越久,恐怕是无望了。要知道它的底细也许只有耐着性子等上十年二十年了,那时候谁家会生出畸形人;不过已经没有老隋家这个最年长的人了。隋不召嘱咐侄子,让他千万记住,今后无论谁家生了孩子,都要去看一眼。谈过了铅筒,就谈老朋友李其生的病。他叹息说:“李其生大概这一回不行了。郭运去看了,也恐怕不顶事。他是狂病复发。以前犯病都是跳到炕上,手扯炕席,这一回只能满炕滚动。我知道他一辈子的力气耗到今天也差不多了,像熬到根上的蜡烛。狂病狂不起来,也算病到头了。完了,洼狸镇剩下这么一个英雄也要完了……”隋不召谈过李其生,再也打不起精神。抱朴跟他谈见素的事,他才慢慢精神起来。他说:“来信了?没有?嗯。这个好。我早年跑出去驶船,从来也不往回写信。自己在外面闯荡去,做些大事情,做成了再回来见父老乡亲。那时多气派。他去的那个城市我也去过,卖零食的多,还有在十字街口开场子耍枪的。俊气姑娘也多。有一个二十多岁,脚大手大,好。我如今还能想起她的模样来。名字记不清了,大概叫『触儿』……”抱朴打断了叔父的话。隋不召抹抹胡子,小灰眼珠一闪一闪地对抱朴说:“你见到赵多多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