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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船-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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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土地抖动另有什么更直接的原因,那大概还要怨田野上那些井架子。多半年来就有一支地质勘探队在镇子四周活动。后来钻探的铁架越移越近,终于令人不安了。镇上只有一个瘦小的隋不召一天到晚跟着井架转,有时还帮着抬那些钻杆,溅一声泥浆。他对来围观的镇上人说:“这是探煤矿……”钻杆日夜不停地向下旋转。到了第十天上,镇上终于有人站出来阻止说:“行了!”“怎么知道行了呢?”司钻的人问。“钻穿天地十八层,要闯大祸!”司钻笑着解释,铁钻仍在旋转。但钻杆旋转到第十五天的凌晨,土地也就抖动起来了。

  所有人都飞一般蹿出窗户。由于地皮不稳,很多人都觉得头晕恶心。办有隋不召驾了半辈子船,勉强能够适应这种颠簸和旋转,跑得最快。正跑着,不知哪里发生“轰隆”一声,人们都呆住了。怔了片刻,大家又拼命往一块空场上挤去──那是老庙烧毁后留下的一块空地,已经站着、蹲着好多人了。多半个镇子的人都涌过来了。人人都在瑟瑟发抖,可天气一点也不冷。说话的声音都变了,断断续续又有气无力,连巧嘴滑舌的人也变得口吃。大家问着:“什么塌了?”没人说得出,一个一个都在摇头。不少人没有穿好衣服,这会儿醒过神来,撕撕拉拉地往身上套衣服。隋不召光着身子,只在屁股上斜捆了一件小白衬衫。他到处找着老隋家兄妹几个:侄子抱朴和见素,还有侄女含章。后来他在一个草垛子根下见到他们兄妹三人。抱朴穿的衣服多一点,含章上身只有一副乳罩,下身是一条内裤。她两手护着胸部蹲在靠里边一点,抱朴和只穿一个裤头的见素用身体挡住她。隋不召蹲下来,费力地望着黑影里的含章,问:“小章章不打紧吧?”含章“嗯”了一声。见素往含章跟前挪了挪了身子,有些厌烦地哼一声:“你到别处转转去吧!”

  隋不召在场上转着。他发现,差不多都是同一族人凑在一块儿,哪里人密集,哪里就会是一个家庭。隋、赵、李分成了三大摊儿,老老少少都挤在一块儿。也没有人召集他们,这完全是地皮的力量。它三抖四抖就把人给拢到他所从属的那个家族里了。隋不召特意走近老赵家那摊看看,他从这些人中没有发现闹闹,觉得是个了不起的遗憾。闹闹可是老赵家的宝贝姑娘,二十岁刚多一点,漂亮劲儿河两岸出名,整天像团火一样在洼狸镇上滚来滚去。老头子咳着,插着人空儿往前走去。有时他竟不知道自己这会儿该归到哪个族里才好。

  天越来越亮了。不知有谁喊了一句:“咱老城的垛子塌下来了……”人群立刻明白了那一声钝响是什么,这会儿惊骇地大叫,接着向一边涌去。这时有一个年轻人跃上了一个废石基,喊道:“站住!”所有人都仰着脖儿望过去,不知又出了什么事。那个青年把右手平伸出来说:“乡亲们,不要动。这是地震,一般要连着两次。等等第二次吧!”

  人们屏住呼吸听着,徐徐吐出一口气来。

  “第二次往往比第一次更重。”年轻人又补充一句。

  人群里一片嗡嗡声。隋不召在一旁听得真切,大喊道:“信他吧!这里面有『原理』!”

  场上终于安静一些了。再没人活动,大家都在等待第二次。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老赵家突然有人带着哭腔喊叫起来:

  “坏了,四爷爷还没有逃出来!”

  人群立刻有些乱。另一个上年纪的人用沙哑的嗓门大骂起来,人们都听出是赵多多的声音:“你他妈的穷喊,有鸟用!还不快去把四爷爷背出来……”有人应一声,拨开众人,箭一般向巷子里跑去了。

  场上再也没有人说一声话,安静得人心发紧。这样过了一刻,那个人从巷子里拐出来了。他大声宣布道:

  “四爷爷呼呼正睡呢!四爷爷说,老少爷儿们都回家吧,没有『第二次』了!”

  场上立刻响起一片轻松的吁气声。接上,老人们都在招呼自己的孩子回家了。人群散开了。那个年轻人从石基上下来,左右脚倒换了一下,也慢吞吞地往回走去。

  草垛这边,只剩下隋抱朴兄妹三人。见素凝视着远处,骂了一句说:“四爷爷成神了,管天管地!”抱朴拾起弟弟放在一边的烟斗,摆弄了一下,又放下了……他粗壮的身躯挺起来,望了望即将隐去的星斗,叹了一口气。他脱下衣服搭在妹妹身上,又停了一会儿,一个人默默地往前走去。

  抱朴走到一截断墙的黑影里,发现有个雪白的东西闪了一下。他上前一步,呆呆地站住了──原来是个半裸的姑娘,姑娘也看清了对方是谁,低声儿笑起来。隋抱朴的嗓子热得难受,声音颤颤地叫她:“闹闹……”姑娘还是笑着,两条白色的长腿在他面前高高地踏动着,踏了一会儿,就这么跳动着跑开了…… 


古 船张 炜 著 


第二章 
  老隋家族的命运也许注定了要与这些老磨屋连在一起。这个大姓里的人一代代差不多都是做粉丝的。像抱朴、见素和含章兄妹三人,刚能做活就活动在阳光明媚的晒粉场里、在弥漫着白色水气的粉丝房里。那些饥饿的年头粉丝自然做不成;但只要老磨重新转动起来,老隋家的人就立刻回到了这个行当里。抱朴喜欢清净,多年来就坐在方木凳上看老磨;见素负责送粉丝,成天驾着马车奔跑在通往海上码头的沙土路上;含章的工作大约是最让人羡慕的了,她一直在晒粉场上,戴着洁白的头巾,在银色的粉丝间活动着。如今的粉丝大厂被赵多多承包了,新任厂长第一天就召集了全厂大会,宣布说:“这会儿大厂归我管了,原先的人手谁留下我欢迎;想走的我欢送。留下来的,就得跟我拚上劲儿干!”赵多多宣布之后,当场就有几个人辞工不干了。抱朴兄妹三人像往常一样,散会后就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去了。离开粉丝大厂的事他们似乎从来也没有想过。好象他们知道自己就该做粉丝这个行当,到死也不能离开。抱朴一个人坐在老磨屋里,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按时用木勺往磨眼里扣绿豆。他宽大而结实的后背对着老磨屋的门口,右侧上方则是石屋里惟一的一个小窗户。从这个小窗户往外望去,可以望见旷阔的河滩,散立着的“古堡”,一片片的柳棵子。更远一点的蓝色天幕下,闪烁着一片银色。那就是晒粉场了。好象那儿的阳光分外灿烂,风特别温柔,笑声和歌声正隐隐约约传过来。在那片洁净的沙土场上,晒粉丝的架子像丛林一样密,姑娘们就在这丛林中串来串去。她们中间就有含章、有闹闹……晒粉场的四周总有一群孩子卧在沙土上,他们只等一个架子上的粉丝撤掉时,抢上去拣拾落在地上的碎粉丝。从小窗户望过去,辨不清人的脸庞,但抱朴想象得出他们的欢乐。

  每天清晨,太阳还没有出来,晒粉场上就忙碌起来。年老的妇女根据天边的云彩来猜度这一天的风向,然后调整一道道支架。支架的走向必须与风向交成十字,不然湿粉丝被风顺着一吹就会粘成疙瘩。马车辘辘地驶进晒粉场,接着一筐筐湿粉丝抬下来。洁白的、像雪一样纯净的粉丝悬在一行行架子上了,姑娘们赶紧伸手去摆弄它们。整整一天她们都要不停地忙活,用纤巧的手指去拆开纠扯到一起的粉丝,直到它们完全晒干,轻得像柳丝一样在风中徐徐飘动。有人说白龙牌粉丝所以天下无敌,除了因为有芦青河水的滋润,再就是归功于姑娘们的手指了。她们小心地抚摸它们,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弹一架架竖琴。霞光的颜色留在她们的脸上,却从粉丝上渐渐褪尽。粉丝最终容不得一点别的颜色,它们必须是洁白洁白……姑娘们的身体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渐渐有谁在轻轻歌唱。歌声高起来,所有人就不吱声地听,直到那个歌唱的人醒过神来,大家又鼓掌又笑。晒粉场上声音最高的就是闹闹了,她高兴干什么就干什么,有时还无缘无故地骂人。被骂的人从来不恼,都知道闹闹就是这样的脾性。她从电影上学会了迪斯科,有时就在沙土上跳开了。这时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儿,喊着:“再来一个呀……”闹闹从来不听别人的话,她不想跳了,就一仰身子躺倒在热乎乎的沙子上,露出了雪白的肌肤。有一次她在沙子上躺下扭动着,说:“成天的,少了点什么似的……”大家笑了。一个上年纪的妇女说:“就少个楞小子搂搂你了!”闹闹从沙土上跃起来,说:“哼,那个楞小子恐怕还没生出来呢!”姑娘们愉快地鼓掌……真畅快呀,大家笑着,回过身子去摆弄粉丝了。

  含章总是离开热闹地方远一些做活,有时一整天都说不了几句话。她的身材细高,一双眼睛又黑又大,长长的睫毛不停地闪动着。闹闹常常从好几道架子下边钻过来找含章玩,咕咕囔囔说个不停。含章只是听着。有一次闹闹问:“你说咱俩谁长得好看?”含章看看她笑了。闹闹拍着巴掌:“你一笑多好看!你老是板着脸──你一笑真好看哪!”含章再不吱声,两手飞快地在架子上活动。闹闹谈着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还把含章的手握住了,拉到脸前端量着:“你这手长得真好,小指甲鼓鼓的,染成红的就好了。哎,听说了吧?今后染指甲再不用夹指桃,有一种油,抹上指甲就红了……”她说着,耸动着含章的手。当她低下头去,看到含章从衣袖里露出的一截苍白的手臂时,立刻惊讶地松开了。这手臂的皮肤太薄了,像透明似的,看得清一道道筋脉。她又去看含章的脸,见这张脸被太阳晒得有些红,但脖颈、头巾遮住的地方,那颜色都像手臂一样。闹闹不做声了。她瞥了瞥含章,见她正小心地打开两条细粉丝纠成的一个死结。闹闹说了一句:“你们老隋家的人真怪!”说完,就在一旁默默地做活了。含章觉得这一天粉丝上的死结特别多,解也解不完。她好不容易把一大束粉丝上的死结都解完了,才轻松地抬头舒了一口气。她发现一旁的闹闹怔怔地望着远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才明白闹闹在望着河岸上的老磨屋。闹闹说:“一个人坐在里面,晚上不害怕吗?”含章问:“你说什么?”闹闹瞥她一眼:“你大哥呗!他们说老磨屋里有鬼……”含章的目光从闹闹脸上移开,动手整理着粉丝说:“他什么都不怕。他不会怕。”

  太阳升起很高了,强烈的阳光使粉丝、沙滩,还有河水,都反出光亮来。晒粉场一边的柳棵下站着蹲着很多娃娃,他们挽着小篮子,眼巴巴地瞅着一片闪亮的粉丝。他们每天都在这儿期待着,只等晒好的粉丝从架子上摘下来,然后就扑过去,伏到滚热的沙土上……晒粉的人越来越小气了,收走干粉,还要用一个竹耙子把沙土耙一遍,这样遗留在地上的粉丝就很少了。尽管如此,他们还是兴奋地守候在一旁。当那个拿竹耙的人把耙子向上扬一扬的时候,大家就欢快地呼叫着冲过去,跪在地上,飞快地往小篮里拣着碎小的粉丝。有的先把篮子拋开,急急地用两臂拢起一个个沙堆,最后再坐到沙堆前细细地翻找。粉丝往往被晒粉的人踩到沙子里了,谁能从沙土里摸出一根半尺长的粉丝,就会高兴得跳起来……太阳走得慢极了,柳棵下的娃娃不耐烦地将篮子扣到头上、再取下,再一次扣上。这些娃娃中最大的才八九岁,他们没事可做,家里人就让他们来拣粉丝,逢了集日,再让他们坐到市上卖掉。大家在柳棵下等待的时候,就互相打听卖了多少钱。这天寡妇小葵领着她的小累累来了,他们也坐在柳棵下。小累累是个长不大的男孩,人们的记忆中他总是那么高。娃娃们嘲笑地看着小累累,故意大声说:“咱们当然不会有人家拣得多了……”小葵不吱一声地看着晒粉场,一只手按在小累累的头顶上。小累累眼神木木的,嘴唇有些发乌,老要往妈妈的怀里靠。小葵清楚地看到含章在架子间活动着,看到她利落地摘掉一长溜晒干的粉丝,然后又取起竹耙子。小葵看到竹耙子往上扬了扬,就推了小累累一把说:“快跑!”小累累往前跑去,可眼尖腿快的一帮娃娃早已拥到了前头。小葵眼看着一群娃娃拼命往前挤着,到了近前又一齐伏到地上,伸出了无数双小小的巴掌。她从中寻找小累累,可这群孩子太多太乱了,她怎么也看不见。小葵坐在了柳棵下,刚坐了一会儿,就抿一抿头发,往孩子们眼前走去。

  含章挥着着竹耙子,故意草草的耙着。她每耙一截,就在地上划一道杠子,任何孩子也不准超越这道杠子拣粉丝。她看到无数双黑黑的小巴掌在沙土里飞快地翻动,每划一次杠子,这些小巴掌都能很快追赶过来。当她抬起头的时候,发现了在小累累身旁翻动沙土的小葵。不知怎么,含章看到这母子两个,握竹耙子的手就抖了一下。小葵这会儿也看到了含章,站起来拍着手上的沙土,往前走了一步。她扯上小累累的手,有些难堪地望着含章,笑了笑。含章朝他们点点头,又低头做活了。她的竹耙子好象再也握不牢了,抖动着,不断将一绺绺的粉丝遗落在沙土上。拣粉丝的孩子们往前抢着,激动得满脸通红。小累累也终于争挤到前面,他抢到了一绺粉丝,紧紧地握住,好象一辈子也不打算松开。

  晒好的粉丝装到一个个宽大的布包里,堆在晒粉场上,像一座座小山。一驾驾马车驶进来,赶车人招呼着姑娘们装车。见素的车赶到了最远处的一堆粉丝包跟前,但他并不停车,甩着鞭子,让马车在场上巧妙地绕过架子。马铃儿叮叮响着,见素打着口哨。车子飞快地从姑娘们身后驰过,她们吓得跳开老远。只有闹闹毫不惧怕,她跑到马车前边,伸出两臂比划着说:“停下停下。”车子稍慢,闹闹一下子蹿上车去,一边嚷着:“赶车跑啊!”鞭子炸响了,车子又往前跑去。最后马车还是停在了晒粉场边角上的粉丝包跟前,他们两人开始往车上扔粉丝了。见素高高的身量,两条腿显得特别长,他与闹闹抬一个粉丝包时,必须必须使劲弓着腰。他说:“你得小心,别让我连包带你一块儿扔上车去。”闹闹哼一声:“你吹什么。”见素愉快地撩了一下头发,突然伸开两只长长的手臂,连人带粉丝包一块儿抱紧,“扑通”一声扔进了车厢里。闹闹在车上躺着,欢快地嚷着:“哎呀,你真有劲呀!你这个坏蛋,你比武松还有劲……”场子另一边的女人们看见了他们,就拍打起手掌来。一个中年妇女指点着说:“他俩玩得多好啊,像小两口似的!”姑娘们高兴得蹦起来。闹闹从车上往四下望着,又站在了车厢高高的挡板上,伸手指着那个中年妇女说:“你他妈的懂个什么?”

  赵多多每天都要到晒粉场上转一转。他走过去的时候,正遇上姑娘们在拍着手掌大笑,立刻就发起火来。姑娘们这才不吱声。赵多多阴着脸往见素的马车那儿走,走到近前,定定地望着两个人。闹闹说:“老多多你看什么?我可不怕你。”老多多不出声地笑了,嘴角露出一颗牙齿。他说:“你不怕我,我怕你。我是来通知你,明天调你到粉丝房去干。那边工资高。”闹闹撇撇嘴:“到哪儿干我也不怕你!”赵多多看着闹闹。闹闹索性跳下车来,眯着眼睛喘息着。一颗晶莹的小汗珠从她的颈部往下滚落。一阵喧闹从晒粉场的另一边传过来,赵多多转过脸去,看到一群孩子扬着篮子呼叫着追赶挥动耙子的含章。他“咦”了一声,抬腿往那边走去了。孩子们小小的巴掌在沙土里翻动着,活动的频率让人吃惊。这些小巴掌一齐插入土中,一齐拱出沙末,几个巴掌在土中纠结到一起,它们中间如果没有夹住粉丝,就迅速分开了。孩子们的眼睛都盯在胸前的一小片沙土上,其它的一切都视而不见。于是当含章喊叫了一声什么,他们一齐抬头去看的时候,自己的小巴掌早被一只大脚踩住了。这只脚太大,能把成束的小巴掌一齐踩紧。几个孩子顺着脚杆往上望,看清了是赵多多,哇哇地哭喊起来。“你们这些小贼!”赵多多骂着,一只一只篮子去看。小葵在一旁叫了一声:“多叔叔……”赵多多看也不看她一眼,弯腰去揪小累累的耳朵。小累累大哭着,手一松,篮子掉在了地上。那只大脚抬起来,一些小巴掌飞速抽回去。抬起的大脚往后一甩,“(同:口彭;音:砰)”一声把小累累的篮子踢飞了。细碎如缝衣针般的粉丝撒在了沙土上。娃娃们呆呆地看着,小葵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晒粉场的这一角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停了一会儿,含章想帮小累累拣起地上的粉丝,就放下耙子走去。赵多多盯着含章,突然吆喝一声:“站住。”含章一动不动地站在了那儿。娃娃们一齐哭起来。远处的姑娘们在帮着赶车人装车,辕上的马不时叫出声来。叮叮当当的铃声里,掺杂着男人斥责牲口的声音。隋见素在远处一直瞟着赵多多,这会儿就走了过来。他站在含章身旁,占燃烟斗抽着,然后一动不动地看着赵多多。赵多多气乎乎地问:“你来这里干什么?”隋见素徐徐地吐出一口烟,没有说话。赵多多的嗓门憋粗了,发出了浑浊的一声:“呣?”含章在一旁小声叫道:“二哥!”隋见素仍不说话。他吸着烟,慢慢把一锅烟吸尽,然后一下一下磕着烟斗……赵多多的目光从见素的脸上移开,四下里望了望,最后迎着一边的那些娃娃喝道:“小小年纪,凶什么?惹我火了,把你干掉!”他吆喝完了,就转身向一旁走去。含章扯着见素的衣襟,小声说:“二哥,你怎么了,你怎么啦!”隋见素哼了一声,说:“没什么,我不过想告诉他,今后对老隋家的人得多少客气一点。”含章没有吭声。她抬起头来,去望河岸上那一个个老磨屋了。暮雾在河滩上浮起来,老磨屋在薄薄的雾气中令人不安地沉默着。

  老磨屋沉默着,但仔细些听,它“呜隆呜隆”的声音犹如遥远的雷鸣,撒落在河两岸的旷野里,撒落在秋天的暮色里。老磨缓缓地转动着,耐心地磨着时光。它仿佛越来越让人沉不住气了,也许它早晚会激怒镇子上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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