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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按正常程序将申请书交给排长郑亚茹。
晚上,连部开会,讨论确定“战备分队”的战士名单。
老指导员一份接一份地翻阅申请书,忽然问郑亚茹:“裴晓芸没写?”
女排排长点点头。
指导员又问:“是不是写了没交?”
能不能被批准为“战备分队”的战士,和有没有这种要求,意义是并不相同的。每一份申请书,都要做为一种忠诚的证物入档案的。
“根本没写,或者写了没交,对她还不是一回事吗?”女排排长不以为然地回答指导员的话。
“这不一样。”指导员很严肃。
“你有必要去问问她。”曹铁强看着郑亚茹说。
“我认为没有必要。”郑亚茹顶了他一句,坐着不动。
裴晓芸就在这时走进连部,将申请书交给指导员,立刻低着头转身走了出去。
指导员看着她的申请书,脸色肃穆起来。
申请书从指导员手中传到曹铁强手中,又从曹铁强手中传到郑亚茹手中。
“我们就最先来讨论这份血书吧!”指导员说完这句话,开始卷烟。这是他内心不平静时的习惯动作。
郑亚茹许久都没有放下那份申请书。虽然纸上仅写着五个字:我要一支枪。
曹铁强的目光盯着郑亚茹,举起了一只手。
指导员随即举起了手。
郑亚茹仿佛受到迫使,也缓缓地举起了自己的手。
第二天,曹铁强在食堂门口碰见裴晓芸时,对她低声说了一句话:“连队通过了。”
裴晓芸的脸色霎时苍白,连薄薄的嘴唇也哆嗦起来。
她呆呆地望着他,半天才说:“别骗我啊!”
“真的!”曹铁强对她微笑着,肯定地点点头。
然而发枪仪式那天,公布完了战备分队战士的名单——竟没有她的名字。
眼看着别人从指导员手中接过一支支枪,没等发枪仪式举行完毕,她悄悄地转身离开了。
她一跑回大宿舍,就哇地一声哭了。
曹铁强也跟在她身后来到了女宿舍,他想安慰她,却找不出能够安慰她的话。
一个在伤心地哭,一个呆呆地陪坐在炕沿上。
一会儿,女排的姑娘们都回到宿舍里了。被批准为战备分队的姑娘们,兴奋地哼唱着,说笑着,一个个将枪栓拉得哗哗响。
郑亚茹拿着两支枪走到曹铁强跟前,说:“给你枪,我替你领了!”
他双手接枪时,她一字一句地说:“我判断的果然不错,那里是庄严的发枪仪式,这里是默默的儿女情长。”
“就算你说的一点不错,那又怎么样?”他瞪着她。
“我能把你怎么样?你就是爱上她了,我也管不着!”
他站了起来,将枪朝肩上一挎,走到裴晓芸面前,说:“打起仗来,我要用这支枪,从敌人手里为你缴获一支枪!”
裴晓芸转身欲朝宿舍外跑,被曹铁强拦住了。他扳住她的双肩,盯着她的眼睛,说:“我爱你,听明白了?我爱你!”说罢,他在她唇上吻了一下,这才放开她,挑衅地扫了郑亚茹一眼,走出女宿舍。
他刚出门,裴晓芸晕倒了……
她接连在床上躺了三天,三天内没吃一口饭。卫生员来看过她几次,认为她没有生病,但心理受到了严重刺激。三天内,她憔悴得象一株枯黄的小草。
第四天,她起来了,吃饭了,和大家一起出工了。但不说一句话,象哑巴了。
曹铁强为此深感不安和懊悔。女宿舍只有她一个人在的时候,他来到女宿舍,内疚地对她说:“请你相信,我那天对你并无恶意,半点恶意也没有,我……”
“你当众侮辱了我!”她凌厉地打断他的话:“你并不爱我,你只不过是同情我,怜悯我,仅凭这一点,你就以为自己有权当众吻我了么?就算你真爱我,你也没有这种权利!你曾问过我,我是否爱你么?”
他象是在被审讯,狼狈极了。
她又说:“虽然你的同情曾使我感激,但从今以后,我不再需要你的同情了,更不需要你的怜悯。”
“我……我……”他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一只手,要进行解释。
“别碰我!”她严厉地叫了一声,从他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
他默默地注视了她一会儿,退出了女宿舍。郑亚茹站在过道里,显然什么话都听到了,脸上浮现着幸灾乐祸的神情,对他冷笑……
夜里,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睡。
是呵,我爱她么?爱这个瘦弱的,阴郁的,内心的自卑和高傲都那么强烈的上海姑娘么?
同时他想到了郑亚茹。她是爱他的,这一点他毫不怀疑。和许多姑娘比,她身上自然有不少超群压众之处。他曾经以为自己是爱她的,他甚至无数次地迫使自己爱她。然而他却渐渐感觉到这样的爱竟成了一种沉重的负担。他总觉得她身上缺少些什么,也许还是最重要的什么。她并不缺少姑娘的温情。尽管别人都如此认为,但那是不公正的。她曾给予过他多少温情啊!天地良心!她也绝不缺少美,缺少魅力。他不能不承认,她是个美丽的姑娘。即使和一百个姑娘站在一起,她也还是会吸引任何一个小伙子的目光。他也不能不承认,她身上具有某种特殊的魅力。更不能不承认,这种魅力常常令他心动。那么她身上究竟缺少的是什么呢?他还思考不清。她似乎象一幅大写意山水画,只可远瞻,不能近观,更不能细细审看。他与她几次和好,又几次疏远,却仍对她很茫然……
这一夜晚,裴晓芸也同样多思少眠。
她为自己对他说的话而追悔莫及。
她是爱他的呀!
我的话对他是不是太过分了呢?如果我不对他说那些话,这爱情会不会变为可能的呢?如果仅仅因为我已说出口的话,伤了他的自尊心,可能而变为不可能,那我是一个多么愚蠢多么不幸的姑娘啊!他多么可恨!他为什么没有想到我也是有自尊心的呢?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他根本不爱我,绝不会爱我。啊,我太自作多情了,我和他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可能……
回忆,这是一种特殊的精神享受,如果谁确有值得回忆的经历。内心的痛苦,感情的折磨,不公平的处境,破灭的希望,萌发的希望,种种希望变为种种失望后心灵受到的极猛烈的冲击,这些经历,便是回忆对人具有的非凡魅力。尤其在谁认为自己获得了幸福之后。
今天,站在哨位上的裴晓芸,充满信心地认为自己是一个获得了幸福的人。尽管此刻她正受到寒冷的威胁_
突然,她发现了出现在山林中,荒原上,公路上那几队火把。
“黑豹”竖起了耳朵……
四
最先进入团部区域的,是一辆马车。坐在马车上的人们举着数支火把,火焰被风朝后拉扯成不规则的三角形,仿佛象一面面燃烧的小旗。团部会议室门前宽阔的大道与公路相连。马车从公路拐上大道,马铃哗哗,毫不减速,带股来势汹汹,横冲直撞的劲头,有如驰骋沙场的古战车。它直抵会议室门口,老板子才高喝一声“吁”,猛刹住车,险些闯进了会议室。
二十几个青年跳下马车:火把的光在夜的胶卷上耀映出一张张若明若暗的脸,每一张脸的表情都那么严峻而冷峭,分不清男女。他们与从会议室走出来的人们对峙着:
三匹马,马腹剧烈地起伏着,喘息声短促而厚重,鼻孔喷出团团热气。它们贪婪地舔着雪.
政委孙国泰,走到一匹马跟前,在马身上摸了一下,象洗了把手似的。马身仁汗如雨淋。
“你们,是哪个连队的?”他问。
他们谁也不回答。
“把马累成这样,你们于心何忍?”
仍没有人回答
沉默,既流露出含蓄的敌意,也分明对他显示出客气。
他回头对站在身后的几位连长和指导员说:“你们认认,是不是自己连队的马车?”
“是我们三连的马车。”三连的大胡子连长说着走上前来。
“你们会后悔的!你们要对今天的行为所造成的后果负责任!你们每一个人!”他对他的战士们大声吼。
“到了这种关头,我们还考虑什么后果?”
“连长,别吓唬我们,我们不怕。”
“我们什么都不怕,我们豁出去了!”
…………
这些话,在另外几位连长和指导员听来,简直等于挑战!等于公开蔑视他们所有人在连队中的威望,而且是当着团政委的面!他们都气愤了。
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当对一个人的放肆,代表对一种领导权力的挑战时,被领导者们就将领导者们的意志统一起来了。
“我提醒你们,你们现在还是兵团战士,我现在还是你们的连长!在你们的返城手续上,还要我签字的!”三连长暴跳如雷。虽然,他不是一个知识青年,可刚才在会议上,他是准备为知识青年,为本连战士们的命运大声疾呼地发言的。没想到,他的战士们此刻当众往他脸上抹黑!
“连长,你敢不签字,我们就剁掉你的手!”他的一个战士,慢言慢语地说出这话。说得那么从容镇定,说得那么轻松。但只有白痴才可能会把这样的话当成玩笑。
“住口!”三连指导员也从会议室走了出来,喝斥道:“兵团最高军事法庭还没有解散呢!”
“我把你捆起来!”三连长朝那个扬言剁掉他手的战士怒冲冲地走过去。
“对,把他捆起来!他既然能说出这种话,就能做出这样的事!”另外两个连干部上前欲助三连长一臂之力。
“太不象话!”政委孙国泰突然极其严厉地说。
三连长站住了,转过身看着政委,不明白政委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自己那个混蛋战士。
“三连长,你把马卸了,牵到团部马号去喂料。”孙国泰低声对三连长吩咐。
三连长和指导员对视一眼,服从地去卸马。
孙国泰又对三连的战士们说:“大家熄灭火把,都进会议室来吧!”
他们互相望着,犹豫着。
“政委,你们不是还在开会吗?”一个细小的声音问,听得出是个姑娘。
“会议室容得下我们二十几个,容得下全团八百余名知识青年么?”又一个声音紧跟着说,语调中不无嘲讽。
“我们没有必要进会议室!”第三个声音很强硬,口吻中透露着威胁。
政委沉吟着。他意识到,作为一个团领导,他平定眼前这种严峻局面的个人能力,也许比自己估计的还要渺小得多。
又有几路人,坐着马车,拖拉机牵引的木爬犁,卡车和28型轮胎式拖拉机拖曳的挂斗,顺着团部大道朝这里汇聚而来。人嚷声,马嘶声,各种发动机的轰响声,粉碎了夜的暂时的宁静,搅乱了整个团部。
曹铁强发现三连的战士中有一个自己认识,便走上前低声问:“我们工程连也有人来吗?”
“全团知识青年统一行动,你们工程连的人会不来?”对方朝团部大道尽头小桥那里指了指,随后低声问他:“结果如何?”
“什么结果?”
“你们开的会……”
“无可奉告。”他应付了一句,匆匆朝小桥的方向走去。
是谁泄露了会议的内容呢?他边走边想,无论用多么充分的理由解释,这个人也要对今夜这场骚乱负责!可是他自己却成了最被怀疑的人!开会期间,他接了一次电话。因为是长途,他才违犯了会前宣布的纪律。电话是妹妹从哈尔滨打来的。先打到了连队,由连队转到团部电话总机,又由总机转到会议室隔壁的宣传股。是宣传股的小尤把他从会议室叫出去的。妹妹在电话里告诉他,父亲住院,病情险恶,很想念他,要他无论如何赶快回家一次,动身晚了,也许老人就见不到他了……虽然是长途,他也听得出,妹妹是一边哭着一边和他通话的。他很后悔刚才在会上没有向大家做一番解释。在会上错过了解释的机会,便意味着永远错过了解释的机会。明天和后天,生产建设兵团将会在它的最后一页历史上记载些什么呢?……
小瓦匠是工程连第一个知道团部紧急会议内容的人。
他当时握着电话听筒呆住了。他立刻想到了家中无人照看的体弱多病的老母亲,半天说不出话来。
“哥哥,你倒是有什么办法没有啊!”
“消息……可靠么?”
“绝对可靠!”
绝对可靠!他多年来连做梦都实现过无数次的返城希望,完全破灭了。
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弟弟向他讨办法,莫如向自己的脚后跟讨办法!
从连部回到大宿舍,他失魂落魄地坐在炕沿上,如痴如呆。
“小瓦匠,你这又是怎么了?想老婆了吧?”
“老婆?他丈母娘还不知道在谁的腿肚子里转筋呢!”
“在我腿肚子里!”
“哈哈哈哈!……”
大家拿他逗乐开心。:
“你们还笑,我这会儿想哭都哭不出来……”他的眼泪顿时唰唰地落……
生活是一个大舞台,每人都是这舞台上的角色。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按照生活的规定情景经常重新排列组合。
小瓦匠如今和刘迈克结下了亲如手足的友情。
当年的团警卫排排长,现在是工程连的事务长了。生活本欲捉弄他一次,却启迪了他对生活的悟性。团长马崇汉因为在工程连耍弄军阀作风受到兵团总部的党纪处分之后,警卫排长刘迈克也成了被奚落讥消的对象,在团部抬不起头来。团党委会上,政委孙国泰直截了当地提出,刘迈克不适合担任警卫排排长职务。并且严肃批评马崇汉用人不当。马崇汉自己也觉得,刘迈克的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继续将他留在警卫排,或者安排在团部机关,说不定今后还会给自己招惹什么是非。于是找他谈了一次话,婉言暗示,希望他自己能主动提出到基层连队去“锻炼锻炼”。并且向他保证,“锻炼”一个时期之后,还会把他再调到团部来。刘迈克不是傻瓜,听了团长的话,明白自己受到团长信任和器重的日子结束了。他只说了一句话:“团长,您随便安置我好了!”第二天,就同时交了两份报告。一份提出辞职,一份要求下连队。收下两份报告,马崇汉内心很歉疚,他毕竟是挺赏识挺喜爱自己提拔起来的警卫排长的。他希望刘迈克参加全团排以上干部军事常识训练班之后再考虑具体到哪一个连队去,以此表示安抚。这样做,他觉得心头的歉疚轻松一些,面子上也亮得过去。自己提拔起来的警卫排长这么一个重要角色,岂能悄无声息地就被从团部拨拉到随便哪一个连队去?那也太有损于自己的威望了。作为一个领导者,威望乃是树立自己形象的基础,全部领导艺术的内核。只能不断增强,绝不能稍有逊减。尤其是在自己刚刚受到处分这一段“非常时期”内。刘迈克清楚团长的良苦用心,也很能体谅团长的处境。他违心地参加了军事常识训练班。训练班结束那一天,马团长做完总结报告后,似乎临时想到地说:“有件与训练班无关的事,也在这里向诸位连长指导员们讲一下,警卫排排长刘迈克,主动提出要求下连队去锻炼锻炼。你们哪个连队缺少骨干,当场声明一下。晚了,小刘可就是待嫁的大姑娘,有主了!' ’他以为自己的话定会造成一种“争夺骨干”的气氛。朝坐在身旁的政委孙国泰膘了一眼,心中暗想:你不是要把我提拔起来的人捋到连队去,借此机会在团机关塌我的台,不轻不重地整治我一下么?那么就让你亲眼看到,我提拔起来的人,是很受各连队欢迎的哩!不料他的话说完良久,那些连长和指导员们,竟没有一位应声而起的。刘迈克这个知识青年,鲁莽成性,莱鹜不驯,他们早有所闻。何况他又无形中成了团长所推荐的人物,要了而不重用,等于驳了团长的面子。委以重任,又肯定会给自己添麻烦。权衡利弊,还是“礼让”了的好。
各连的连长和指导员,都沉默“礼让”起来,团长马崇汉在台上如坐针毡,顿时尴尬了。
“李连长,小刘到你们连队去怎么样啊?”马崇汉点起九连连长,慢吞吞地问。
九连连长站起来打着哈哈说:“团长,我们连……这个……这个……不是我们不欢迎,实在是这个……这个……”他并没有说出个什么来,就又坐了下去。
马崇汉皱起了眉头。
“许指导员,你们连呐?”马崇汉又点起了十四连指导员。
“我们连?团长,我们连的骨干力量还比较强,是不是优先考虑一下其他连队?”十四连指导员姿态很高似地回答,连站都没往起站一下。如果团长“推销”的不是刘迈克这个知识青年,而是一台拖拉机,哪怕是台破的,或者一匹马,哪怕是匹瘸的,他也准不会有这么高的姿态。
这两个连队干部平时最听马团长的话,此刻却“拒人千里”; 他坐在台上不能自持了。
“老马,这件事以后考虑吧!”政委孙国泰用商量的口吻对他说,分明在给他垫一块踏脚石,扶他下台阶。
他却不领这个情。他觉得自己不能当众领这个情。如果是别人从尴尬局面中解脱了他,他会很感激的。但对政委孙国泰,他非但不感激,而且产生了误解。认为政委不是在“拯救”他,是在有意刺激他,当众“将”他的“军”。
“小刘,刘迈克,你站起来。你自己说,你想到哪个连队去吧?你说到哪个连队,你今天就是哪个连队的人了,这个主我还是做得了的!”他不理睬政委,却把刘迈克也点了起来。
刘迈克本已处在一种如同当众受刑的地步,这时又不得不站起来。他感到自己象一件卖不出去的什么东西,在被团长“压价拍卖”。明明是“压价”也卖不出去的了,又要拿他强加于人!他紧闭双唇,一句话也不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自尊心,被当众煎烤着。他过去以为自己是知识青年中一个非凡人物的那种骄矜的自信,在这一刻彻底被从心理上切除了!
曹铁强忽然站起来说:“刘迈克,我们工程连欢迎你!
” 这句话从曹铁强口中说出,使马团长大出所料。使所有的人都大出所料。连在台上点燃了烟斗的政委,也拿着烟斗忘记了吸,显出愕异的表情。马团长的目光,一会儿落在刘迈克身上,一会又落在曹铁强身上,他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