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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外面端进一盆雪,她果然一动未动地垂着双腿坐在炕沿上。网球鞋和她的双脚冻在一块儿了。他无法替她脱下来。
“剪刀!”
她茫然地瞧着他。
“你的嘴巴也冻住了吗?我问你有没有剪刀!”
她默默地朝摆在窗台上的一只小木箱指了指。
从小木箱里取出一把剪刀,他从她脚上剪下了那双网球鞋。接着,小心翼翼地剪下了她的袜子。他将她的双脚按在雪盆中,迅速地用雪搓起来。
他一边搓她的脚,一边抬起头,瞧着她的脸,低声问。’‘疼么?”
她垂下了睫毛,只吐出一个字:“不……”
“不疼才糟糕!”他更快地用雪搓她的脚。
一盆雪搓化了。
“这会儿开始疼了吧?”
“不……”
“还不?有没有……象被火烧一样的感觉?”
“有……一点点……”
“冻掉双脚,在北大荒可不是没有过的事!小时候我的脚也冻过,我妈妈就象这样子给我搓。”他从毛巾绳上扯下条毛巾,要替她擦脚。
“别,那不是我的毛巾。”她用轻微的声音说,这时才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不禁注视在她脸上,心中实在不可理解,这种时候,她为什么还会对生活中的这般小事如此认真。
“那是我们排长的擦脸巾。”
“那又怎么样?”
“她会生气的。”
“是你自己这样认为吧?”
她摇了摇头:“她真会生气的。她对我和对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再问她什么了。他心中明白了。他缓缓地将郑亚茹的毛巾搭在毛巾绳上。
“边上第三条毛巾是我自己的。”
他取下了她自己的毛巾。
“让我自己……”她向他伸出一只手要毛巾。’
他没给她。他轻轻地替她擦干了双脚,慢慢解开自己的衣扣,撩起绒衣和衬衣,半裸出宽阔的结实的胸膛,将她的双脚暖在自己胸上。
“啊!不,不!……”
她慌乱起来。她骇然了。她欲缩回自己的双脚。他用绒衣将她的双脚包裹住,紧抱在怀里。
“别动!”语气那么严厉,同时瞪了她一眼。
她挣动了几下,没有挣回双脚。他的手那么有力!
她的脸红极了。她一下子用双手捂上了脸。
“当年我妈妈对我也是这样做的。”第二次提到他的妈妈,他的语调中流溢出一种深情。
她还能再有何种表示呢?还能再说什么呢?
她一动也没再动。双手依旧捂着脸。
渐渐地,她感到自己的两只脚恢复了知觉,温暖了。也开始疼了。他胸膛里那颗年轻人的心强有力的跳动,传导到她的心房。她自己那颗少女的稚嫩的心,也仿佛刚从一种冷却状态中复苏,怦怦地激跳。
许久许久,他们之间没有再说一句话。
一滴泪水,从她的指缝中滴落下来。随即,又是一滴,又是一滴……
是因为过分受感动?是的。当然是。但泪水绝不仅仅是因为受感动而倾涌,还因为……他提到了他的母亲。用那样一种深情的语调提到他的母亲。
而她却从未领受过母爱的慈祥和温柔。为了领受一次,她宁肯自己的双脚被冻掉!
同样的做法,这北方的小伙子从他母亲那里学到,施加于她。诚挚之中带有几分强迫。
如果是母亲的话,她起初心理上怎会产生慌乱和骇然?
区别就在于此。虽然深受感动但也触碰到了她的隐衷。她那颗少女的心不但稚嫩,而且那么细腻。所有细腻的情感都被她的双唇封锁在心里。因此她的内心世界比别的姑娘更加丰富,也更加充满矛盾和变化。
这样的一颗心当然不是他所易于了解的。他发现她在落泪,问:“你怎么又哭起来了?”
这时,外面响起一片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吵嚷。紧接着,门开处,女排的姑娘们拥进宿舍。她们一见他在女宿舍中,他和她那种不寻常的样子,都呆呆地站立住,用猜疑的目光望着他们。
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她显出无地自容的样子,仿佛自己是个小偷,被当场逮住。她猛地从他怀中收回双脚,窘迫而羞涩。
“用被子包上脚。”他平静地对她说。转过身,问姑娘们:“你们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没有谁回答他的话。
“简直是拿着弟兄们开玩笑!演习演习,半路上丢了战备演习指挥员!”
“不是丢了,咱们大排长准是叫敌人俘虏啦!”
男宿舍传来发牢骚的怪话和嘻嘻哈哈的笑声。
郑亚茹最后一个走进宿舍,她的目光在曹铁强身上差不多停注了半分钟,然后缓缓地转移到裴晓芸身上。
裴晓芸已经坐到火炕上,用被子包住了双脚。她低着头,不敢瞅姑娘们。
“哼!真丢人!”郑亚茹大声说了一句。
“你说谁?”曹铁强有点恼火了。
“我说谁,你心里明白!”郑亚茹向裴晓芸瞪了一眼。
他的同班同学,当着所有姑娘们的面,对他说出这般带有侮辱性的话,使他感到格外不能容忍。他几步跨到她面前,咄咄地盯着她的脸,质问地说:“我不明白!你今天非得当着大家的面对‘我讲清楚不可!”
“讲清楚就讲清楚!我说的不是别人,就是你!还有她!你们俩!趁着大家演习,你们两个跑回来,在宿舍里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混蛋!”曹铁强大吼一声,对郑亚茹扬起了拳头。但他毕竟克制住了自己,拳头并没有落下去。如果不是当着所有姑娘们的面,这一拳也许会落下去的。
“裴晓芸穿了一双网球鞋就跑了出去你们知道不?她的脚冻伤了,如果不是我把她背回来……可你们,都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郑亚茹怔住了。
曹铁强指着一个姑娘说:“你,去把那盆雪水倒了!”又指着另一个姑娘说:“你,去把卫生员找来!”
两个姑娘不知是慑服于他的恼怒,还是出于同志之间的义务感,彼此望了一眼,一个服从地去倒那盆雪水,另一个立刻转身去找卫生员。
其余的姑娘,都向裴晓芸围拢过去。
郑亚茹独自站在原地,显得极尴尬。
“你和我的关系,并不比别人特殊,不过曾经是同班同学,你没有资格象刚才那样对待我!”曹铁强冷冷地对她说完这番话,愤愤地离开了女宿舍。
郑亚茹慢慢走到自己的铺位前,呆立了一会儿,突然扑倒在火炕上,抱着自己叠得四四方方的被子,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排长,都是……都是我不好,就算他刚才的话,是对我说的……”裴晓芸望着排长,心里感到无比内疚。
“你别装好人!”郑亚茹倏地坐起身,对裴晓芸狠狠地嚷了一句,之后又倒下去抱着被子哭。
有几个姑娘赶紧过来劝排长。
从那一天起,女排所有的姑娘都看得出来,排长对裴晓芸更加冷漠了,好象排里从此不存在裴晓芸这个人了似的。她们也看得出来,她们的排长和男排排长之间以前那种比别人亲近的同学关系中,出现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而裴晓芸和曹铁强之间,又恢复到了那种几乎谁都不接触谁的关系。
然而裴晓芸多想找个时机对曹铁强说句感激的话啊!即使仅仅从情理上讲,这样的话也是应该对他说一句的。可是每当她和他单独在一起,还没来得及开口,郑亚茹便会忽然出现。能够和他单独在一起的机会又是那么难得!
春节前,连里不知出于何种安排,对每一个请假回城市探家的知识青年,都毫无例外地批准。也许是出于对知识青年的体贴和关怀吧!知识青年先后离开连队。最后,男排只剩下了一个人——曹铁强。女排只剩下了两个人——郑亚茹和裴晓芸。裴晓芸知道,排长所以迟迟没有动身离开连队,一定是想和曹铁强结伴探家,同去同归。可曹铁强为什么迟迟不回城市探家呢?他舍不得他养的那只小狗?也许是的。他那么喜爱那只狗?她哪里知道,出于对她的同情,他决定放弃那次探亲假了。他不忍心将知识青年中的一个小阿妹,孤独地撇在连队。
她和排长两个人住在空荡的宿舍里,却谁也不理睬谁。在排长郑亚茹面前,裴晓芸更自卑。排长是一位军队干部的女儿,正牌的“红五类”;排长是老初三毕业生,在学校成绩优异,据说不是因为文化大革命,学校要保送她上重点高中呢;排长是市红代会常委,来到北大荒之后,还被请回城市参加过一次红代会常委会;排长在全排姑娘们眼中是具有男性威严的;排长是在全团名声响亮的人物;排长是很美的,高于一般姑娘们的个子,飒爽的身姿,乌黑而浓密的短发,裹着一张椭圆形的五官端正的脸,两条眉毛不但细而长,还很英气,一双丹凤眼,总是投射出自信的矜傲的目光。
女排的姑娘们,谁都知道,她们的排长在暗暗地爱着男排排长曹铁强。天生一对,地产一双,大家都这么认为。但也有姑娘对两位排长之间的关系发表过预言性的看法:“两个自尊心都太强的人,是无法结为生活伴侣的。”这话是背地里谈论过的。
姑娘们都不能理解的是,她们的排长明明爱着人家,又总是随时随地有意无意在她们面前扮演一个无穷烦恼的被追求者的角色。尽管这种角色她扮演得极成功。
裴晓芸在这一点上却自以为是能理解排长的。“不会高傲,就不懂得爱情的艺术。”她忘记了自己过去曾从哪一本小说里读到这句话的。排长一定也读过这本小说。因为排长既会高傲,必然也就对爱情的艺术深通谙达了。
她非常希望排长也能理解她,哪怕一点点。非常希望自己能和排长处好关系——一般的战士和排长的关系,对她来说就很知足了。她不敢奢望比这更进一步的友好关系。她觉得自己不配,排长是什么样的人物!
两个人,按照同样的时刻,早、午、晚活动在大宿舍里,却彼此不说一句话,不正视一眼,这是多么别扭!有几次,她想主动张口和排长说话,排长却好象能够猜度到她的心思,每每在这时候走出去了。
其实,她最想对排长说的,无非只有一句话:“排长,我是敬佩你的呀!我心甘情愿处处听你的吩咐,服从你的命令!”
就象一粒砂子含在河蚌体内,久经揉磨,变成了珍珠。这句话也是许许多多话在她内心经过无数次筛选的结果;这句话无论从任何意义上都是她的心里话。
排长竟不给她说出这句话的机会。
有天晚上,排长不知到哪里去了。她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坐在火炕上,坐在窗前,把嘴贴在玻璃上,一口接一口地用哈气暖化玻璃上的霜花。
玻璃上渐渐哈出了一个可见夜色的小洞。从这个小洞,她朝外面窥望。有两个人在月辉下向宿舍走来,分明是排长和他——曹铁强。他们走到宿舍门前那棵大杨树下,同时站住了,对望着。
她向他走近了一步。他也向她走近了一步。
他们拥抱在一起了。
他们的嘴唇相吻了。
裴晓芸的脸倏地从窗前侧转开,双手下意识地捂上了那个小小的霜洞。
少女的心狂跳不已。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到男女之间的情爱举动。她仿佛看到了自己所绝不应该看到的,愧作极了,不安极了。虽然是无意中看到的。
她赶紧展开被子,钻进了被窝。用被子蒙上了脸。
一会儿,听脚步声,知道排长走近了宿舍。
又过了一会儿,灯熄了。
第二天,当她醒来时,见排长在捆行李。
“你醒了吗?”排长说。
她没有回答,一时不能相信排长是在对自己说话。
排长转身看了她一眼,又说:“帮我捆一下行李可以吧?”
不是在对她说话又是在对谁说话呢!她立刻从被窝里爬起来,顾不上穿衣服,也顾不上蹬鞋子,光着脚就跳到了地上。
“你先穿好衣服,别冻着。”
排长这种从来没有施舍给她的关心,令她深深地感动了。
她匆匆忙忙地穿上衣服,趿着鞋走过去帮排长捆行李。一根绳子,一人手里攥一头。
“用不着勒太紧,捆上点就行。”排长一边勒绳子,一边说:“我也要回去探家了,今天就走,和他一起走。”
她知道排长说的“他”是谁。
内心的欢喜反射在排长的脸上和眼睛里。排长的眼睛比以往更明亮,脸上焕发着娇红的光彩,洋溢着少见的柔情。排长的心境一定象早晨的花园一样!
而她自己的内心里,却感到一种空旷和苍凉。
从今天起,两个大宿舍,只剩我一个人了!她心中不禁这么想。
别人都有家可归。
她没有家了。
也没有亲人。在大上海,连一个亲人也没有。
帮排长捆好行李,他来到了女宿舍,怀里抱着小狗“黑豹”。
“我们今天也要离开连队了,大宿舍就剩下你一个人了,我把它托付给你。”他象将什么贵重之物至诚相托。
她从他怀里接过“黑豹”,抚摸着,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值得信任地点点头。
他默默地环视着女宿舍,问:“你怎么不回上海呢?”
“我……回去没意思。”她故意用一种平淡的语调回答他,并且.,对他微微笑了一下。
她不愿因自己的凄婉处境破坏他们此刻的良好心境。但她的微笑并没有如她所愿。因为他从她那一现即逝的微笑中分明细心地观察到了一种苦涩的意味。
“也许,‘黑豹’和你在一起,会减少一点你的孤寂的。”他对她这么说,目光是怜悯的。
听了他的话,她不禁低下头,将脸贴在小狗身上。
她抱着小狗,站在大宿舍门口,久久地目送他们所坐的马车离开了连队。
从那一天,大宿舍里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和一只小狗。白天,她并不感到特别孤独,因为她还要和老职工们一起劳动。他们对她表示了种种关怀。他们,只有他们,才公正地、平等地把她看作几十万来到北大荒的知识青年中的一个。一个从小生长在城市而如今远离城市的女孩子。到了夜晚,那种孤独之感,才咄咄逼人。当外面呼啸起西北风,小“黑豹”就跃上火炕,往她被窝里钻。它也感到了孤独。
刚过完春节,他就从城市返回连队了,是全连第一个回来的知识青年。
那天中午,她正在宿舍里独自吃饭,忽听外面有人叫:” ‘黑豹’! ‘黑豹’! ”接着,是一声口哨。
“黑豹”愣怔了一下,立刻象只箭一般窜到宿舍外面去了。她跟了出去,看见他拎着提包,站在男女宿舍之间的过道里。
“他在叫狗,并没有叫我。”见他将“黑豹”抱起,亲爱地抚摸着,她这样想。
他对她笑笑:“我应该感谢你,小狗长大了不少!离开这么几天,我还真想它呢!”
同样是离别,他心中想的只是狗,一句话也不问到她。
她的心被挫伤了。她习惯地在他面前垂下了睫毛,一声不响地退回宿舍。
一会儿,他来到了女宿舍,送给她一些从家中带回来的糖、花生、瓜子。
“我不要。你自己留着吃吧。”她拒绝收下。她把这些东西视为他给予她的报酬,因为她替他喂养了几天小狗。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他把那些东西放在火炕上,转身就走。
那天深夜,外面又刮起了西北风,象是一头怪兽在嘶叫。她躺在被窝里,难以安然入睡。她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委屈,仿佛又受到了什么人的欺负。她哭了。开始哭声还很低微,后来哭声渐渐大起来,无法克制。
第二天早晨,她端着脸盆走到宿舍外面倒洗脸水,他跑步回来,拦住她,问:“你昨天夜里为什么哭?”
“我没哭。”她低下头,想绕过他身边走进宿舍。
他挡在宿舍门口,固执地问:“是不是你一个人在连队的几天里,有谁欺负你了?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让你进去!”
她摇了摇头。
他又说:“你为什么不能信任我呢?象信任一个大哥哥似的。你……简直不象一个女知识青年,象一个小女孩。我是很愿意在什么事情上帮助你的,真的!”
她还是默默不语。
“世界上有一样东西,对任何人都越多越好,那就是友情。”
听了他这句话,她渐渐抬起头,第一次那么勇敢地面对面地正视他的脸。
她的目光中既有信任,也有疑问。
他脸上的表情是真挚而坦率的。
于是她喃喃地说:“我……怕……”
“怕?……怕什么?”
“怕……夜晚……”
“夜晚有什么可怕的?你不是已经一个人度过了好多夜晚吗?”
“那些夜晚,有小狗和我做伴。现在你回来了,连小狗也不肯和我做伴了。”
他的心弦被她低声说出的话语拨动了。对面前这个出于怜悯而想给予一些关照的少女,他是多么缺乏理解啊!
当天,他在男女宿舍的墙上各凿了一个小孔,将一根绳子穿过小孔,神到女宿舍来。
“你要干什么?”她瞪大眼睛看着他在这样做,很奇怪地发问。
他将绳子引到她的铺位前,绳子的一端交在她手中,说:“我在绳子那头拴了一个小铃挡,朝大车老板要的,马铃挡,就吊在我头顶上。你睡时,手里握着绳子,做噩梦也不会感到害怕了,梦中我肯定会象天神一样降临你的身边,解危救难!”他因为自己竟想出这样一个哄小孩的主意,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真逗……”她也笑了。
她果然天天晚上手里握着那根绳子睡觉。她果然从此不感到孤独,也不怕夜晚,不怕西北风的呼啸了。
知识青年们陆陆续续地返回连队了。绳子被她收起来了。小铃挡他送给了她。
他依然是男排的排长。
她依然是女知青中最沉默寡言的一个姑娘。
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虽然如此,她还是真实地感觉到生活对自己来说发生了些什么变化。这感觉是朦胧的。正因为是朦胧的,似乎发生了但又似乎并没发生的变化,才既令她入迷,又令她感到新奇。她是怀着连自己都难以解释清楚的微妙的心理,去细细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