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第二天早上;我用气球为诊所里的孩子做了几只小狗、长颈鹿和大象。阿布杜拉?艾布迪显然被飞机声和爆炸声吓坏了。我吹泡泡给他看;他看得目不转睛。一个又一个泡泡;他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微笑。另外一对双胞胎也笑了;他们才13岁;但其中一个已经会开救护车;两人都是卡拉什尼科夫突击步枪的射击高手。
早上刚起床的几位医师都形容无比憔悴。他们每天晚上睡不到几小时;已经连续操劳了一个星期。一位医师名叫贾希姆。他过去七天只睡了八个小时;忙到连自己兄弟与姨婶的葬礼都无法参加。
贾希姆说:“死者已矣。我必须全力抢救伤员。”
四
我和戴夫以及拉娜再度出勤。这回开的是一辆小卡车。美军海军陆战队阵地附近有几名伤员必须送医院;但是没有人敢走出房子。因为陆战队员就在屋顶上。他们会对任何会移动的人开枪。萨德拿了一面白旗过来;告诉我们不必担心;他已经和沿路的穆斯林武装人员打过招呼;没有人会对我们开火;一切会平安无事的。萨德是个 11岁的男孩;脸上蒙着头巾;只露出明亮的棕色眼睛;随身带着一支和他身高差不多的步枪。
txt小说上传分享
费卢杰死亡见证录(4)
我们再一次对着美军大吼大叫;高高举起印有红色新月的旗子。两名美军士兵从建筑物里走出来。拉娜喃喃自语说:“真主伟大;千万不要有人对他们开枪。”
我们跳下车来;告诉两名美军士兵;这里的几户人家有伤员等待我们接送就医。美军要拉娜先到一间屋顶已经被他们占据的民宅;接走里面的13名妇女和儿童。这些人全都挤在一个房间里面;过去24小时没有食物也没有饮水。
军阶较高的美军士兵说:“我们待会儿就要开始扫荡这些房子了。”
“扫荡房子是什么意思?”
“一间一间地进去;搜索里面有没有私藏武器。”他看看手表;虽然没有告诉我行动开始的确切时间;但是提醒我等一下会有空袭行动支援:“如果你们要做;动作最 好快一点儿。”
我们首先来到街道上;一名男子脸朝下趴着。他穿着一袭白色的长罩袍;背上浮现出红色的血迹。我们跑向他;但成群的苍蝇早已捷足先登。戴夫抓住他的肩膀;我抬起他的膝盖。当我们要把他推上担架时;戴夫的手竟然从弹孔穿过他的胸膛。原来子弹是从这个人的背部穿透;轰掉了他的心脏。
死者手中并没有武器。我们到达现场时;他的几个儿子跑出来哭喊:“他没有带武器;根本没有!他刚出门就被他们打死了!”后来这一家人就再也不敢出门;全家人都吓坏了;连替他收尸都没办法;被迫违背死者应尽快下葬的###教传统。他们不知道我们会来;因此不可能有人先出来收走武器;只留下尸体。
他没有武器;年仅55岁;从背后遭到枪杀。
我们盖住他的脸;将他抬到小卡车上;但是找不到东西覆盖他的身体。一名生病的妇女在旁人搀扶下走出屋外;几个揣着布包的小女孩围绕在她身边;喃喃叫着:“爸爸;爸爸。”她们吓得浑身发抖。我们走在前面;双手高举;转过街角;帮她们坐进小卡车的车厢。我们用东西挡住她们的头;以免她们看到死者。那个相貌亲切、身材肥胖、硬挺挺躺在后面的男人。
人们如潮水般从屋子里跑出来;希望我们能够护送他们安全逃离火线。男女老少都问我们;能不能带他们一齐走;如果不行的话;至少让妇孺先行离开。我们去问美军;一位年轻的海军陆战队员回答;已到战斗年龄的男子必须留下。我追问”战斗年龄”是几岁;他想了一下说; 45岁以下一律算战斗年龄。
我震惊万分。费卢杰即将化为齑粉;但这些男人全都无法脱身。他们未必都是战士;也不是每个人都持有武器。这种情况并不为世人所知;也不会出现在媒体上。因为那些记者要不是海军陆战队的跟屁虫;就是在城郊就被挡驾不许进城。我们还没来得及把消息带回去;两声爆炸又把人们赶回家中。
拉娜和美军一齐行动;从他们占据的房子里撤出平民。小卡车还没有回来;人们躲在墙后面。我们除了继续等候之外无计可施。我们犹如在一座无人的荒原等候。陆战队员用望远镜紧盯着我们;或许当地的武装分子也正对我们虎视眈眈。
我的口袋里有一块会变魔术的手帕。这时我像个傻瓜一样坐着;无处可去。四周都是枪炮声与爆炸声。于是我让这块手帕消失、出现、再消失。我想我最好装出一副与世无争、对一切无动于衷的样子;这样就不会有人想起对我开枪。然而我们不能等太久。拉娜似乎已经去了好几年。该动身了;她必须快一点儿。居民之中有一名年轻男子;拉娜正企图说服美军;让他跟我们一齐离开。
有位男士提供了一辆警车;可以先载走几位行走不便的老人和年纪最小的儿童。这辆车少了一个门;谁知道它是真正的警车;还是被人占用但正好出现在此地?这其实都没关系。只要能将平民尽快送走就好了。人们从房子里小心翼翼地探出身来;高举双手;挨着墙边;紧紧跟随我们走到街道上。他们紧紧抱着婴儿;拿着袋子;彼此牵着手。
小卡车回来了。我们尽可能往里面塞人。另一部救护车也不知从什么地方赶到了。一名年轻男子站在一间房子残存的门口;上身打着赤膊;手臂上的绷带浸透了血。也许他是一名武装分子;但一个人只要受了伤而且没有武装;他的身份就无关紧要。收尸并不是最重要的工作。就如诊所那位医师说的;死者是不需要帮助的。然而只要是举手之劳;我们还是会尽量帮忙收尸。现在我们既然已经得到了美军的同意;救护车也赶来了;因此就开车到路上收取尸体。
费卢杰死亡见证录(5)
救护车朝我们开过来了。美军用英语对我们咆哮;举起枪口;命令车子停下。救护车开得很快;仿佛没听到美军士兵的命令。我们吓得全都大吼大叫;挥手示意。司机过了好久才听到和看到我们;赶在美军开火之前紧急刹车。车子终于停下来了。我们将死者抬上担架;赶快送进救护车车厢。拉娜和伤员挤在前座;戴夫和我则蹲在后车厢的尸体之间。他说他从小有过敏的毛病;嗅觉比较迟钝。我将头伸出车窗外;真的希望自己也有同样的毛病。
五
救护车即将出发;送伤员送到巴格达。其中包括那名全身烧伤的男子;那个下颚与肩膀被狙击手打伤的妇女;以及其他几位伤员。拉娜说她要留下来帮忙;我和戴夫立即表示我们也要留下。“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已经成为我们的座右铭。上一次执行任务之后;我非常清楚费卢杰还有许许多多的男女老少留在自己家中;可能是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也可能是害怕得不敢出门;还有的人则可能是决心死守家园。
然而阿扎姆从一开始就和我们约法三章:我们必须和伤员一齐出城。他能与之打 交道的武装组织有限;每个组织的想法也不一样。现在我们得先将伤员尽快送到巴格达。如果我们遭到绑架甚至杀害;势必会引发更多问题;因此我们最好搭这辆汽车离开;然后再尽快回来。
医师希望我们的车尽量多载一些伤员;但这时我们却要占去好几个位子;这使我们感到分外过意不去。先前出来执行任务时;我最受不了的事;就是自己并非专业医护人员;却非得坐在救护车上;只因为美军狙击手看到我时;可能会想到自己的姐妹、女朋友或妻子。然而在费卢杰就是得这么做。这是一场战争。虽然我向来不是听命行事的人;这回却不得不破例服从。
车子已经开动。萨德祝我们一路平安。他先和戴夫;然后和我握手。我用双手握住他的小手;叮咛他好好照顾自己。对一个才十来岁、一只手拿着步枪的穆斯林武装分子说这种话;实在有点愚蠢。我们四目交会;他的眼神充满热情和恐惧。
我能不能带他一齐走?能不能带他去一个将他视为儿童的地方?能不能用气球做一只长颈鹿给他;再给他几支素描铅笔;并叮咛他要记得刷牙?能不能找到将步枪交到这个小男孩手上的人?能不能告诉别人这对一个小孩会有什么影响?我是不是一定要把他留在这样一个世界:到处都是全副武装的大人;其中有许多人与他为敌;有许多人则根本是敌友难分?当然;我必须这么做;必须离开他;让他像其他地方的娃娃兵一样;继续过这种日子。
回去的路途依然紧张万分。救护车差点陷入沙坑。人们利用各种交通工具逃难;甚至坐在拖拉机的拖车上。轿车、卡车与客车排起长龙;将平民送往其实未必安全的巴格达避难。也有许多人开车向费卢杰驶去;这些人可能已经安顿好家人;回城后也许是要参加战斗;也许是要帮助其他人离开。我们的驾驶员换成了贾希姆的父亲;他没有按照阿扎姆的指示改走另一条路。我们突然和前导车分开了;这条路是由另一股武装组织控制着;他们并不认识我们。
突然;一群男子挥舞着枪支要我们停车。他们不知为何认定美军会舍弃战车与直升机;跑到这部救护车上来。路旁有人下车大喊“美国记者”;车上的乘客也对窗外高喊“我来自费卢杰”。武装分子上车检查;确定车上载的都是病人、伤员与老人;都是伊拉克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挥手让我们通行。
我们在阿布格莱布停车调换座位;外国人坐前面;伊拉克人坐后面。我们拿掉头巾;让别人更容易看出我们的西方人面貌。美军非常高兴看到西方人;反而不太理会同车的伊拉克人。他们对车上的男乘客搜查了一番;女性则省略了这道手续。因为没有女兵可以执行搜身任务。穆罕默德一直在问我情况是否顺利。
我告诉他:“天使与我们同在。”他笑了起来。
我们终于回到巴格达;将伤员送进了医:。烧伤的男子一直痛苦呻吟;医护人员将他送下车时;努哈哭了起来。她搂住我;要我当她的朋友;说我能够抚慰她的孤独;她的寂寞。
费卢杰死亡见证录(6)
###的新闻报道说费卢杰已经停火。美国总统布什在复活节当天对美军表示:“我知道我们在伊拉克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从背后枪杀手无寸铁的人;而且就在他们的家园外面动手;难道这是正确的?枪杀举着白旗的老太太难道是正确的?枪杀逃难中的妇孺难道是正确的?对救护车开火难道也是正确的?
布什;我现在明白了。我亲眼看到你是如何蹂躏一群人民;把他们逼到山穷水尽的。我亲眼看到医生动手术时没有麻醉剂可用;因为医院早已被战火摧毁;因为狙击手滥杀无辜;因为整个城市被围困;因为救。物资迟迟运不进来。我还亲耳听过那些声音;我坐在救护车里;子弹照样从头上飞过。我亲眼看到一个人的胸腔里的内脏暴露在外面。我闻到过那股气味;还看到他的妻子儿女是如何奔走哭泣的。
这是一种犯罪。全人类都应该为此而感到羞耻。
报道评析(1)
技术永远不能战胜思想
2003年3月20日;巴格达时间凌晨5点;北京时间上午10点。我和中国所有电视观众一样;坐在电视机前观看美英等国军队对伊拉克发起进攻的新闻和现场报道。电视屏幕上;巴格达黑黝黝的天空看不见任何东西。突然;天际边缘白光一闪;随即传来隐约的爆炸声。然后是电视主持人略带兴奋的声音;告诉我们:那是盟军导弹击中了巴格达郊外某个地方的目标。
虽然同在亚洲;但对于中国的电视观众来说;落在巴格达的战斧式导弹就像落在 地球的南极洲或北极洲一样遥远。战争在我们这里仅仅是一个电视屏幕上的模糊画面;是一个好莱坞三流导演拍的蹩脚战争片中的荒诞镜头;是一个仿佛在另一个世界中发生的不真实的故事。
在这张图片中,美国军官马德鲁?布拉多克在伊拉克被反坦克雷炸伤,在得克萨斯的医疗中心接受治疗时,正在检查自己受伤的腿部。
是的;对于身处战争之外的人们来说; 2003年3月20日黎明时分发生在伊拉克的事情;只是一个“媒体制造”的故事而已。当现代媒体高速运转; 24小时滚动播出“伊拉克战况”时;我们看到和听到的;只有导弹的打击、飞机的轰炸、摩托化步兵的挺进;还有就是电视上军事专家不断发出的“伊军到底在哪里”的纳闷和惊讶。
然而;在这个媒体制造的虚拟战争后面;还有一个真实的战争。在这里没有什么故事;只有弹片、瓦砾、鲜血、残肢、死亡、眼泪、绝望;以及无尽无际的仇恨。但这个真实的故事谁来告诉我们呢?公众在媒体上看不到战争的这一面。仅仅因为电视没有画面;广播没有播出;报纸没有刊载、网上没有信息;于是;这场战争中最残忍最悲惨的那部分事实就仿佛不存在了;好像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就是我们今天这个“信息时代”或者“传媒时代”的荒诞性所在。大众传媒在带给现代人类各类信息、娱乐和服务的同时;变成了一头狰狞的隐身九头怪兽翱翔在我们头上。凭借其强大的组织力量和技术力量;传媒不动声色地垄断和控制了公众的“六根”——眼耳鼻舌身意;控制了我们的感受、情绪、思想和认知能力;让我们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都来自媒体;而不再是来自我们自身的经验与思想。但是;媒体有自己的游戏规则;它总是按照自身的利益来进行“议程设置”;让凡是不利于提高收视率或售报率的内容隐去;留下并拼命倒腾那些他们认为对公众和广告商具有媚惑性和吸引力的“娱乐元素”。于是;呈现在公众面前的伊拉克战争不再是真实的血染事实;而变成了一场好莱坞大剧式的“传媒盛宴”。
显而易见;在这个荒诞不经的“媒体恐怖”时代;罗伯特?费斯克和乔?魏尔丁们成为了一种极为特殊的符号和象征。他们的存在意味着;无论现代技术力量有多么强大;但仍然无法阻挡人类的良知、睿智、理性、情感和思想。同时;费斯克和魏尔丁有关伊拉克战争的报道还彰显了一个严肃的事实:在一个文明社会中;记者肩负着告诉公众真相;帮助公众思考和判断的重大社会责任。换言之;越是在传媒组织和技术高度发达的时代;越是需要具有独立思想和无畏勇气的记者。
在费斯克和魏尔丁来自伊拉克村落、医院;甚至停尸间的现场报道中;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伊拉克战争是如此的邪恶;毫无美国总统布什和英国首相布莱尔口中的正义性可言。“消除萨达姆的专制暴政”、“解放伊拉克人民”、“为伊拉克带来民主、自由、公正”都在导弹的爆炸中和海军陆战队狙击手枪口下变成了一种讽刺。断垣颓壁、凝结的血渍、布满苍蝇的尸体、母亲和妻子的哭泣、男人的怒吼和小孩手中的步枪;这一切构成了伊拉克战争最真实的一面;而这一面是从电视上看不到的。它们不是“媒体制造”;不是媒体技术的产品;但却是所有好莱坞摄影棚和电视台编导所制造不出来的事实。然而;当人们看到美英军队的“ 解放”竟然使伊拉克人民陷入如此惨状时;谁又不置疑这场战争的公正性;又有哪一个具有良知的人不发出停止这场战争的怒吼?
报道评析(2)
只有身处战争的人;才知道战争的残酷;只有经历过空袭、爆炸、恐怖、饥饿、迫害、伤残、死亡的人;才会由衷地反对战争;反对一切制造和狂妄鼓噪战争的政策、政府、政客以及被现代媒体控制的无知头脑。当电影或电视技术为我们制造一部部光怪陆离;画面斑斓的战争大片时;当现代人被电影:或电视机里的演技、特技、电脑、光效等制造的”战争“而陶醉并渴望成为其中的“英雄”时;费斯克和魏尔丁们却正在武装分子和海军陆战队的枪口下和战争中的人们感受另一种战争;一种传媒技术永远不可能克隆和复制的真实的战争。亲眼目睹了在伊拉克发生的一切;亲身经历了伊拉克人民所经历的苦难;他们才和伊拉克人民一道;成为了布什和战争的敌人;发出了“这是一种犯罪。全人类都应该为此而感到羞耻”的呐喊。
费斯克说过;“每个记者都应该在他的背包里放一本历史书”。在他和魏尔丁看来;作为一名记者;他和普通大众最本质的不同就是;他有责任将伊拉克战争的真相大声说出;让伊拉克人民的怒吼变成全世界的声音;让发起战争的那些国家的公众知道布什们的政策和决定在另一个国家造成了什么样的灾难。他们希望自己的报道变成强大的舆论和竞选票数;制止这种犯罪并永远不再重来。在他们看来;记者的责任;就是要坚持人类的正义和公道;通过自己手中的笔、键盘或镜头将真相告诉人民;通过唤醒和激发深藏在人类心底深处的良知与正义感;来反抗政客们的冷血与残暴;反抗当代媒体技术对人类思想的蔑视、嘲弄、专制和控制。
海湾战争已经成为过去;萨达姆也被绞架送进了历史;但伊拉克的战争仍然没有停息;伊拉克平民苦难的终点仍遥遥无期;世界还有战争;还有死亡和杀戮;还有母亲和妻子的痛哭。伊拉克还需要费斯克和魏尔丁。世界需要记者;需要像费斯克和魏尔丁一样正直无畏的记者。
不;他们不仅仅是记者;不仅仅是一种职业;他们是现代社会中不可缺少的特殊符号和象征;是任何技术力量所无法摧毁和战胜的精神、思想、意义和价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