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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你个不肖子！你给我站住！站住！”
劈里啪啦的拳脚声，和纯亦真亦假的哀嚎，这样的互动，从纯学会走路之後，就成了家里每天必须经历的一个环节……
“真是气死我了！”午饭的时候，当小姨被一个馒头连续噎了三次之後，她终於把矛头从无辜的馒头上又转回到令她发火的“源头”──纯那里。“我说我天天这麽训你都快词穷了！你怎麽还这麽乐此不疲！你是不是存心想气死我啊！”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母亲……”怯怯地含著筷子，纯小心翼翼地瞟著小姨。
“你那是什麽吃相！”果然……生气的时候看什麽都不顺眼……
“好了！”终於还是外公出来平息小姨的怒火，“七八岁的孩子都讨人嫌。那笔洗碎就碎了吧。以後小心点就是了。我都没说什麽，你也不要再生气了。还讲究人家的吃相，你看看你自己，饭桌上大呼小叫的像什麽样子。”
“……是，父亲。”说完，小姨又心有不甘地瞪了纯一眼，然後嘀咕了声，“也不知这惹祸的本事随了谁！”
我原本以为弥漫在饭桌上的硝烟应该就此散去了，谁料纯竟然不会察言观色地接了句：“说不定像我那死鬼老爹。”
语惊四座，六只眼睛错愕地盯著纯，结果这个孩子竟然毫无知觉地抓著一只猪手大快朵颐。
完了……我暗道不好……
果然……我刚把耳朵堵上，小姨那声厉喝还是刺痛了我的耳膜：“朔纯！抄《德经》一百遍！不抄完你就别想吃饭睡觉！”
午後的阳光热辣辣地射下来，墙角的芭蕉蔫著叶子，没精打采地垂著头。我站在墙脚隔著窗子向书房内望去，只见桌上摊著一张大宣纸，只有右上角有那麽稀稀疏疏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粗细不一的毛笔横七竖八地散在宣纸上，而趴在桌边抄书的纯正瞌睡得频频点头。
这个场面不禁令我莞尔。纯现在这个样子若被小姨看到，少不了又得挨顿骂。还是帮帮他吧！如果不是被我反捉弄了一下，他也不会失手打碎外公的笔洗。可等我绕进书房站到纯的面前之後，我才发现，纯已经由刚刚的“捣蒜”变成了直接把脸枕在桌上，而且那顺著嘴角流出的口水已经把宣纸晕出不小的一块渍来。再仔细看纸上的那几个字：德者人，之根，本，乃修……连第一段都没有抄完，而且句读也没断对。
要是这种抄法，得抄到什麽时候才能抄完？
纯的那副憨憨的睡相，更加促使我拿起了笔。反正小姨只是说要抄，又没有说可不可以找人代！
等我抄到第八遍的时候，纯睡醒了。眨了眨惺忪的睡眼，看到我手边那沓有些厚度的纸，纯立刻变得口笑颜开，咂巴咂巴嘴，来了一句让我倒背如流的“赞美”：“洁！你真好！够兄弟！”
“我是怕你饿死了闹出人命。”
“饿死？哈！怎会呢！”
“不会吗？”我把他写的那张大纸抽出来，指给他看，“如果我不帮你抄，你现在只有这麽几个字呢！小姨可说抄不完不让吃饭。就你这速度真想饿死啊。”
“啧啧！怎会饿死呢！不是还有你帮我抄麽！对吧！”
“你老实坐那！别影响我写字。”纯这家夥要是装起纯良来，谁都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啊！洁！真是奇了怪啊！你怎麽就不怕‘训诫’啊？”过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无聊了，纯又扯开了话题。
“哼！要是早知道所谓的‘训诫’就是抄书，我早就放心大胆地犯错误了！谁知小姨居然把抄书说的那麽神秘恐怖……”我一边答对他，一边抄书。
“你、你、你！天啊！天理何在啊！”纯夸张地抖著手指向我吼道：“只有你这种怪人才喜欢抄书！”
“所以我从来不特意背东西。”
“你！阴险！阴险！在你年幼兄弟的身上找乐趣！洁！你怎麽会这样阴险啊！”
“阴险？”我抬起头，用笔管敲了敲纯的脑门，“你连‘阴险’这个词怎麽写还不会呢！”
“可是……”纯突然凑过来，神神秘秘地问，“哎！你说，真的只要抄不用背就能把那麽多的书记下来麽？”
看著他那副热切的模样，我暗笑，还真以为挖到什麽诀窍啦！“抄的多了，自然就记住啦！”
“真的！那……你快起来！快点快点！”纯抢过我手里的笔，拉起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装模做样地咳了几声，道：“本少爷现在就来检验一下你说的方法到底管不管用！”
“那你慢慢抄，我出去了。”
“哎！慢著！”
看著我那只被纯死死抓住的手，我就知道他想干什麽。果然……
“那个……我说……咳……洁……”
“还有何事？”我故意装作不知道。
“我说！”意识到我在逗他，纯懊恼地丢掉手里的笔：“你之前写的那麽工整，我还怎麽继续往下抄啊！母亲看到字体不一样，肯定又要骂我！你就好人做到底，都帮我抄完算了！”
“那可是一百遍呢！”我板起脸，哼了一声。
“洁！”纯拿起撒娇的架势，“我们是兄弟是吧！兄弟有难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那你说说吧！我帮你抄你给我什麽报酬？”帮纯抄书完全是出於自愿，不过看他眼下那副耍赖的模样，摆摆架子好像也不错！
“我……嗯……帮你磨墨！”
“这算报酬麽！”
“这个不行啊……那就……”下了很大的决心，“嗯……晚饭的鸡腿归你了！”
“你也太小气了吧！一个鸡腿就想把救你於水火的我打发了？”
“也不行？！”纯挠了挠头，终於一咬牙一跺脚，“我把压岁钱给你还不行麽！”
“就这麽定了！”哈！这个小财迷，天天晚上都得搂著存钱罐睡觉！非得板一板你这恶习！“不过……”
“还有啊！”
我把《德经》举到纯的眼前，继续说：“半个月之内，把这本《德经》背下来，不然，跟你算利息！”
“洁！你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家夥！接招！”
眼看著纯扑过来，我不慌不忙地抓起桌上的砚台，“这个可是玛瑙的！要是摔坏了……”
“玛瑙？……你！”伸到我眼前的拳头恨恨地落了下去，“外公怎麽这麽多值钱的劳什子！气死我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3。2
半个月後，纯终於磕磕巴巴地把《德经》背了出来，虽然并不流畅，至少断句没有再错了。话说这平日里连五言诗都背不好的纯如今竟能把有半块砖头那麽厚的《德经》背下来，可犹如开天辟地头一遭。面对纯的这种“反常”，外公还是那副“大风大浪都经历过，这种小场面又算了甚”的淡定；小姨则仿佛下颌脱臼一般合不上嘴；至於教书先生……唉……这位名动京都的花甲老人竟然仿佛见到救命恩人一般，激动得痛哭流涕，感恩戴德，就差给纯下跪……也算难为他了，自从教了纯，他那“京都第一名师”的金字招牌就不知被纯摔烂了多少回。这次纯终於“顿悟”，他肯定免不了要颠颠地去庙里烧几柱高香……
不过纯，这位再一次“震惊四座”的当事人，却没有往日被夸奖之後尾巴翘上天的得意，反而抹了把额上的汗珠窃窃地瞄了瞄我。
原来如此……我心下了然。
“哈！总算找到教育你这不长进的坏小子的良方了！以後你就天天抄书！不抄完不准吃饭睡觉！”小姨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一拍桌子，满脸的踌躇满志。
“……抄书我不怕，我怕的可是洁！”纯撅著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恰恰全部落尽了我的耳中。
“你说什麽？”小姨没有听清，还以为是纯对她的决定有什麽不满，立刻变了脸。
“没什麽！”不想再听纯那杀猪一样的哀叫，我赶紧接了过来，“小姨，不过我知道有比抄书更有效的办法──”
“你别说！”纯吓得跳起来捂住我的嘴，然後立刻半推半搡地把我推出了书房。
“洁！你不够兄弟！我可把压岁钱都给你了！你不能断我财路啊！”
果然……钱财是软肋啊！不过这个家夥是从什麽时候开始变得这般财迷？
“断你财路？不会啊！”我假装思忖道，“如果你背得多背得好的话，等到新年的时候，说不定外公和小姨能给你更多的压岁钱呢！嗯，明明是助你发财的好机会才对。”
“才不是！”纯气得跳脚，“天天背书，不能出去玩，也不能练功，多辛苦！而且背完还会忘掉……”
“忘掉？”这下轮到我惊讶了，“别告诉我这麽一会儿工夫你就把《德经》忘掉了！”
“是啊！”纯无奈地挠著头，“那种东西就是记得慢忘得快嘛！我也不愿意，可我天生就不是背书的料，有什麽办法嘛！你还在一边煽风点火，不够兄弟啊你！”
“不对啊！前阵子吉教你的那套拳谱你不是记得很好麽？”
“谁去特意记那种东西啊！用著用著就会啦！笨！”
这下我彻底呆掉了。
原来纯跟我不一样。用适用於我的方式教他只会事倍功半。这个家夥，原来，让他快速成长的方式恰恰是之前一直被我们忽略掉的“实践”！
小姨一直抱怨纯笨，现在看来，说不定是小姨看走了眼。不过，想要说服小姨那种“倔”人，好像也不太容易……
“都是你啦！洁！唉……当初为了省那些‘利息’，以後又得背书！连玩的时间都没有了！”趁著我愣神的夹当，纯又开始抱怨起来。
不过，“玩”……？
对啊！
我轻轻地拍了拍纯的头：“明天开始，我修行的时候你也来吧！”我带著你“玩”！
“笑话！”没想到纯一脸戒备地躲出了好几步远，“你不从来都是自己修行麽！突然要带上我……给你拿水袋背背包的活我可不干！”
“好啊！我好心好意地带你，既然你不想去，那就算了！当我没说。”我故意惋惜地摊摊手，“唉！话说，後山的杏树结的杏子真的好甜啊！”
“你、你骗人！我前几天偷偷跟你去，怎、没见著有杏子？”
“呵！你偷偷跟我！”
“才、才没有！”
“真是的！以前都是偷偷摸摸地跟，现在邀你光明正大地去反而不干了，纯，你可真没意思。”
“谁、谁说不去了！”圆圆脸涨得通红，“我去！明天下午一起去！你不准先跑了！”
“那就说定了。不过你不准撑的太饱迈不动步子啊！”
“切！你要是骗我，没有杏子吃，我就不跟你做兄弟了！”
真是，做不做兄弟岂是你一个人说的算的！到底还是小娃娃。“就算没有杏子吃，跟我对打一场你也不亏啊。”我继续“循循善诱”。
“真的啊！太好了！我以前还没跟你交过手呢！” 。。
3。3
许是第一次与我交手的缘故，纯异常地兴奋：第二天早早地起了床，中午还没到就嚷著吃午饭，一改往日不吃满两碗不下桌的习惯，只草草地叼了两口菜就火急火燎地收拾起了背包，对我的催促更是从早持续到中午一刻也没停。
“你真要带他去修行？”眼看我就要被纯拉了出去，小姨终於忍不住过来一探究竟。
“啊。以後就让纯跟著我吧，吉从早到晚的忙，也没工夫管他；小姨你更是总和纯吵架。”
“你这小子……”小姨的嘴角狠狠地一抽，下一句计较还没等说出口，就被纯在一边带著孩子气的抗议打断了：
“母亲！洁他很狂是不是！母亲你放心，一会儿我一定打的他满地找牙，好好挫一挫他的锐气！”
“这小不点，瞎说什麽呢！”纯对我的“挑衅”让小姨哭笑不得，她无奈地拍了拍纯的脑瓜，刚想再多嘱咐几句，纯却已经耐不住性子拽著我跑出了十几步远。
等远远地跑出了小姨的视线，纯才气喘吁吁地放开我的手：“你刚刚听到母亲在後面喊什麽了麽？”
“啊。我听到她说让你老实听我话，不要扯我後腿。”
“啧啧！我怎麽没有听到呢！”紫色的大眼睛里忽闪的全是无赖式的明知故问。
“你少得意！”我轻轻敲了敲他的脑门，“还大放厥词要打的我满地找牙？一会儿近不了我的身可不准哇哇哭！”
“怎会！我可是很厉害的！吉早就说了！”
实在不忍心打击这娃娃的自尊心，貌似吉那个老好人很早以前也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那随你好了。”
“等一下！”袖子被牢牢地抓住，“你还没说要是能打到你该怎麽办呢！”
“我说纯，你这讨价还价的功夫……”我刚想问他这讨价还价的功夫到底是跟谁学的，忽然想到这小家夥在每天和小姨的“斗智斗勇”中，早就已经无师自通。於是，我只能无奈地翻白眼。
“要是能打到我的话，就给你买栗子糕吃。”
“真的啊！说好了不准反悔！正好今天有市集，你就等著给我买栗子糕吧！我肯定能打到你！”纯一边欢快地叫著“栗子糕我来啦”一边摆动著双臂向山脚跑去。
看著他的背影，我突然感到有些羡慕：无忧无虑真好！就算有不开心，也只是些小烦恼。我像纯这样小的时候是什麽样子了？努力思索了一番，却发现，呵……居然已经久远模糊得让我想不起……
我以为纯的年纪太小应该不会有什麽力气，所以只用了平日里三成的力道来持剑迎他。但是没想到，纯的力气大的远超出我原来的想象，剑身相撞的一霎立刻溅起星点钢花，而我因毫无准备，手里的剑差点被震得飞出……纯的力气真的好大！我像他差不多大的时候，才刚开始学用轻剑，但是纯现在却已经持重剑和我比试了……
“嘿！洁！接招！”趁我失神的功夫，纯已经高举著剑劈柴一样地向我劈来。
瞬间清醒过来。不过这样的速度和身法可是不能伤倒我的啊。微微一个偏身，轻松躲过。但是纯却因为收不住脚，在我身侧直挺挺地栽了下去。等我一把捞起他的时候，才发现他手里的剑已经戳进泥土里深深没了半只剑身……先不说这家夥下手到底是没轻没重，可这要是万一被劈一下那可还了得！
“没有事吧？有没有跌到？”我扶起纯，仔细地帮他检查了一下。
“唉！真是！这把破剑果然影响我发挥，你等我换个家什我们再比一场！”纯一脸懊恼地推开我的手，径自向树荫下那只塞得鼓鼓的包袱走去。
小家夥，你以为你换个家什就能赢我了？我刚想发笑，却被他掏出来的东西惊得瞠目结舌。
那是什麽啊！这家夥居然背了一只卧瓜锤来！
看著纯吃力地用两只手举著锤子一步三晃地冲我跑来，这下我可真没躲的心思了。这家夥太胡来了！看他本来就重心不稳的样子，若是我动起来再因为追我不小心摔了，把他自己砸到那可怎麽办！
结果，纯接下来说的话却更加让我纠结的想要吐血：“洁！你乖乖站在那里别跑哦！看我这下一定能打到你！”
“好好……我不跑，就站在这等你过来……”还能怎麽办！等他过来的时候再把锤子夺下来好了。
“嘻嘻！”
看纯一脸傻笑地奔过来，我终於明白为什麽小姨只教了他一次就再也受不了，把他塞给了吉……
要不要假装认输来结束这场闹剧呢？眼看著纯离我越来越近，还是先夺下那锤子再想其他吧！看那背包已经瘪了，大概里面不会再有什麽让我“惊奇”的东西了吧……
锤子直直地向我杵来──纯虽然拿得起它，可毕竟还没有学会用，只能凭一身的蛮力。──我立刻伸出双手，一手抓住锤柄向侧身带去，一手劈向纯的手腕，再闪身抬起腿在纯的身前轻轻一挡，锤子安全地“换”进了我的手里……
“好了！”见纯又要发脾气，我赶紧安抚他，“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去买栗子糕吃！就快下集了。”
“不……不再比了吗？”纯不甘心地吸鼻子。
我微笑著看著他：“为了几块栗子糕，至於这麽拼命嘛！还说要打得我满地找牙呢，看你刚刚那副颤巍巍的样儿。”
“可是母亲说，只要是喜欢的东西，不管结果如何，都要拼了命去争取啊！这样以後才不会後悔……”
“……话是这样没错……”我拍了拍纯的肩膀，“呐！所以说嘛……你今天虽然没有打到我，不过总算是拼了命地争取到了栗子糕吃！”
“嘿嘿！洁！还是你最好了！那我们快点走吧！”
“东西总要收拾一下啊！”
“哎呀！放在那里又丢不了！反正後山也没人来，走啦走啦！”
“我说……”
“你怎麽比老嬷嬷还唠叨啊！快点啦！一会儿没有卖的啦！”
“老、嬷嬷？……”唉，其实我想说的是，偶尔偷一下懒其实也不错……
3。4
市集比我想象中的要热闹。虽然快到下集的时间，也有心急的小贩开始收拾摊子，不过更多的人却是想抓紧时间多买多卖，於是，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热烈的气氛堪比早晨。
纯在人群里敏捷的穿梭，像一只急红了眼的兔子，四处打探卖栗子糕的摊子在哪里。我很少到市集来，以前都是和小姨坐轿子，徒步应该算是第一次。其实我的新奇感不比纯少，只因生怕他跑丢了，不得不紧紧跟在後面，可是不知不觉中，怀里竟多了一大捧纯“顺路”“扫荡”来的零食，什麽绿豆糕柿子饼话梅饯……东西全的俨然一副荒年就要来了要抓紧往家囤货的架势……可是我根本不担心这麽多东西他能不能吃完，毕竟，纯那副风卷残云般的吃相可不是做做样子而已。说不定纯有那麽大的力气，正和他不挑食有很大关系呢！可是……这才走了半条街不到……唉！中午离家的时候我真应该有点知觉带个篮子出来……
“洁！在这里！这里！”步子稍微慢了一点，纯已经跑出了好远。不过看样子是找到了栗子糕的摊子，不然也不会兴奋得边跳边向我招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