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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麦科拉先生,是你救了这条船。任何能干的水手、任何高明的手段也没有办法让它漂浮不沉。可以说是:‘庙里不供神,更夫在辛勤!’”
我为船长的误解感到羞惭,令我羞惭的还有那个印度人开始时以一种惊讶和恐惧的目光看着我,然后又点头哈腰地纠缠个没完。现在情况很清楚,他明白了我祈祷的特殊用意。可以肯定,他把这一切都向主子据实事报了。如今知道了这些情况后再回头来看当时的情形,我懂得了当时自己为什么那样惶惑不安,也懂得了大少爷夸奖我时那种奇特而赞同的微笑,同样我也懂得了那天晚上他跟我谈话时说过的一个字眼儿。当时大少爷拉着我的手说:“啊,麦科拉!其实并不是每个人都是自己想象的那种胆小鬼,也不是那样虔诚的基督徒。”这番话说得真是入木三分!而实际情况是,风暴肆虐之时我心头的那些想法仍然萦绕脑际,祈祷时下意识地跳出嘴唇的那些词儿仍然在耳畔回响。我应该老老实实地把祈祷招致的后果叙述出来,总不能把它一笔勾销,专门披露别人的罪孽而隐瞒自己的过错吧。
风势减弱了,可是浪头却越来越高。整整一晚上,无匹号剧烈地颠簸着。第二天拂晓,一直到第三天,都不见任何转机,就是从船舱的一端走到另一端都难于上青天。经验老到的水手匍匐在甲板上,其中有一个摔得太重得了脑震荡。旧船上的每一个块木板都在大声地喧嚷,锚缆柱旁边的大钟不断地哀鸣。有一天,我和大少爷坐在船尾高甲板的接头处。应该说无匹号上的船尾甲板比普通船只的要高一些,四周都有船舷,所以无法近风航行。这些船舷都雕刻成老式的旋涡状,盘旋直下与船中间的船舷相连接,全是一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这样一来船体的保护就有了空隙,此外在隆起部位的边缘(特别是船身颠簸时),船体的保护尤为重要。我们俩就坐在这样的地方,把双脚悬在空中。大少爷坐在我与船舷之间,我的双手则紧握着天窗的栏杆。我忽然觉得坐在这样的地方很危险,更何况眼前不断出现阳光下大少爷在船尾甲板上旋转不止的身影呢。一会儿他的脑袋顶着天穹,身影倒立在无匹号另一侧很远的地方;一会儿他又摇摇晃晃地缩到了我的脚底下,而海平面就像屋子里的天花板高高地位于他的上方。我看着这西洋景一般的情形简直惊呆了,就像传说中鸟儿给蛇的眼睛迷住了不能动弹一样。再则,我的头脑给各种刺耳的声音弄得晕头转向。此时水手们已经把所有的帆篷都扯上了,希望能让船破浪前进,但这一切纯属徒劳。整条船就像一个机器轰鸣的工厂,嘈杂声响成一片。开始时我们谈论刚刚发生的叛乱事故,然后话题又转到了谋杀案上。大少爷听了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一下子来劲了。他跟我讲起了凶杀故事,在我面前拼命显露自己的聪明和坏心眼。说起这一类事时,他总喜欢自我炫耀、卖弄才干,往往还能迷惑一些人。不过在目前船上动荡不安的时刻讲这样的故事,而讲故事的人自己时而从九霄云外低头俯视着我、时而又从我的脚板底下仰望着我,其感染力自然是非同小可了。
他的故事是这么开头的:“我认识罗马的一位伯爵大人,他跟一个客居此地的德国男爵结下了恩怨,两人之间过节的详情就不清楚了。伯爵是不报此仇誓不为人,而且报仇之后还要保全自身。所以他对自己的复仇计划守口如瓶,连在男爵面前也丝毫不露声色。其实这也是复仇的先决条件,你公开表示痛恨某人不就等于放弃了报仇的打算吗。伯爵是一个喜欢标新立异而又勤于思索的人,具有艺术家的气质。不论干什么事,他一定要做得尽善尽美,单是达到预期的目的还不算,所用的方法和手段也要别出心裁,否则他就认为是一种失败。话说有一天他骑马到郊外去,来到一条荒废了的古道上。这条路直通罗马附近的一片荒原,左边是罗马帝国时期的一座古墓,右边有一个长满了常青树的花园,园内有一栋无人居住的空屋。他沿着这条路往前走去,来到一片废墟地的中央,只见小山丘的旁边有一扇敞开的洞门,门洞不远处有一株孤零零、发育不全的小松树,跟葡萄藤差不离。这个地方阒无人迹而且十分隐蔽,伯爵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是天老爷赐给我的宝地。于是他把马系在松树上,手拿火石、火镰点着了一个人把,然后走进山洞里的墓穴。里面的走廊是古罗马风格的建筑,不一会儿通道分岔为两条。伯爵走进了右手的那一条,在黑暗中摸索前进。最后他的手摸到一堵围墙,有手肘那么高,拦住了通道。他用脚试探着往前走,结果踩在一块光溜溜的石头边缘上,再前面就是空隙了。他的好奇心大发,从地下拾几根朽木点起了一堆火。面前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显然从前这里是附近哪个农民取水之所,围墙也是他砌起来的。伯爵靠在水井旁边的栏杆上久久地凝视着井底。井下的砖石全是按古罗马的建筑风格砌成,和古罗马帝国的所有设计师一样,修这口水井的人也是把这当做千秋基业来建造的。井壁依旧那样齐整、接缝处还是那样光滑,要是有人掉下去就休想活命。伯爵寻思道:‘哈,我阴错阳差地来到这个地方。是干吗来了?有什么收获?我干吗要来看这口水井?’就在这时井边的栏杆不堪重负喀嚓一下折断了,他险些头朝下脚朝上地掉进水井里,吓得他慌忙后退,结果踩灭了火堆上最后一点火苗,只剩下呛鼻子的烟雾。他什么也看不见,心里琢磨着:‘难道我是到这儿来送死的不成?’同时全身上下颤抖起来。接着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就用手和膝盖慢慢地爬到井口的边沿,然后再举起一只手在空中摸索。栏杆是拴在一对立柱上的,其中的一根立柱倒了,但栏杆的另一端仍然拴在另一根立柱上,伯爵重新把倒下的立柱扶起来,这样有谁再到这儿来就必死无疑,然后他像伤员似的爬出了墓穴。第二天他和男爵一道骑马时故意做出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男爵问他是怎么回事(这都是他事先算计好了的),他闪烁其词,最后坦白地说,心里老在想着昨夜的一个梦。他这是有意引诱男爵的好奇心,而男爵是一个骨子里信神信鬼,表面上却假装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他把伯爵嘲笑了一番后,伯爵突然像是着了魔似的叫他留神,因为他头一夜梦见的正是男爵。麦科拉,你也是个聪明人,人的本性原本一个样,凡事都希望盘根究底,我是说男爵不听完他的梦怎么也不肯罢休。伯爵总是欲言又止,故意挑逗对方的好奇心。最后被男爵纠缠不过了才百般无奈地说:‘不知是哪位神人跟我说的,所以警告你,你有大祸临头。我们两个人都不得安宁,而责任全在于你!我做的梦是这样的:我看见你骑着马不知要去哪里,不过大约是离罗马不远的地方。你的左手有一座古墓,右手是一个长满了常青树的花园。我大声地喊叫,要你赶快转来,喊得声嘶力竭。也不知道闾嗣唬赡慊故且桓鼍⒍赝白撸叩搅艘桓龌奈奕搜痰姆闲娑牙铩E员叩纳浇畔掠幸桓龆纯冢纯谂员哂幸豢冒胨啦换畹乃墒鳎阆铝寺恚ㄎ艺饣岫乖诤白乓愕毙模崖硭┰谒墒魃希逦薹倒说刈呓四寡ā@锩婧诙炊吹模墒俏以诿沃谢鼓芄豢吹眉悖乖诤敖凶乓慊乩础D阊刈庞沂值那奖诿髯磐白撸搅艘桓霾淼郎希荒阊刈庞冶叩哪且还傻兰绦撸吹揭桓鲂》考淅铮锩嬗幸豢谖ё爬父说乃>驮谡馐保膊恢窃趺锤愕模叶阅愕牡S且幌伦釉黾恿饲О俦叮焐虾籼烨赖兀凳腔估吹眉埃憧炜熳砝肟飧龅胤健N以诿卫锞褪钦饷春敖械模笔彼坪跏橇碛猩钜猓衷谛牙捶炊恢朗鞘裁匆馑剂恕2还芪以跹浩屏撕砹敖校慊故侵萌糌栉牛吭诶父松献ㄐ闹轮镜氐屯房醋畔旅娴木U馐辈恢鞘裁瓷窳楦四闫羰荆乙才磺宄档氖鞘裁矗凑矣志峙拢诺眯蚜斯矗碇贝蚨哙拢挂桓鼍⒍乜奁拧!艚幼庞炙担骸抑孕母行荒愣晕业拿握饷锤行巳ぁU飧雒我恢备樵谖业男耐罚恋榈榈摹O衷谖以诠馓旎罩拢偶降亟擦顺隼矗坪跤置挥惺裁创罅瞬坏玫氖隆!芯羲担骸趺此的兀凑揖醯糜屑父龅胤胶荃桴巍D愀詹潘涤猩窳榈钠羰荆空饩托趿耍颜獾币桓龉适略谂笥阎浣惨唤驳故呛苡腥さ摹!羲担骸乙膊恢辣鹑讼不恫幌不短凑也淮笤敢饨玻故潜湛诓惶岷昧恕!芯羲担骸呛冒伞!撕笏橇┰僖裁挥兴灯鹫飧雒巍9思柑觳粞肽芯舻揭巴馊テ锫恚饺说挠亚橛肴站阍觯芯舻比皇切廊挥ρT诨芈蘼淼穆飞希袈痪乃频淖呱狭艘惶跗У穆贰R换岫兆$稚阉志俚窖矍芭牧思赶拢焐洗笊谢剑缓蟀咽址畔侣冻隽忱矗ㄕ馐彼成钒祝媸且桓鎏觳诺难菰保窖壑惫垂吹氐勺拍芯簟D芯粑实溃骸昧耸裁床。磕阍趺蠢玻俊艋卮鹚担骸皇裁础M蝗灰徽蟛皇娣乙膊恢涝趺戳耍峡旎芈蘼砣ァ!墒蔷驮谡馐蹦芯舫闹芡送患馓醮舐凡辉洞τ幸惶蹩涌油萃莸男〔砺罚砺返淖蟊哂幸蛔拍梗冶呤且桓龀ぢG嗍鞯幕ㄔ埃谑撬粑槐洌档溃骸。慈绱恕6裕勖腔故歉峡旎芈蘼怼9兰颇愕纳硖宀淮蠛谩!艋肷碇贝蚨哙拢担骸。惶煨坏兀斓慊厝ィ乙上隆!宦飞狭饺嗽僖裁挥邪刖浠啊2敉翊橇说碧焱砩系纳缃换疃杩谒祷剂伺奔病5诙煊腥朔⑾帜芯舻穆硭┰谀侵晁墒魃希约喝次抻拔拮倭恕!闼邓悼矗饨胁唤心鄙保俊彼档秸舛笊僖幕耙絷┤欢埂?
我问道:“你能肯定他是一个伯爵吗?”
他说:“他的爵位我不是十分清楚,不过他出身于贵族家庭。愿上帝保佑你,麦科拉,你想想这样的敌人多阴险!”
前面几句话他是笑着从上面俯视着我说的,后面的话则是从我的脚板底下仰视着我说的。我以小孩般的执着继续看着阳光下他那不断变幻着的身影,只觉得头昏眼花,心灵里一片空荡荡的,说起话来也像是在梦里。
我又问道:“他对男爵真的恨之入骨吗?”
大少爷回答道:“男爵一到跟前,他满肚子都是气。”
我说:“我也有同感。”
大少爷说:“是吗!这倒新鲜!我是不是在恭维自己哟?要不就是我扰乱了你的呼吸系统?”
虽然只有我一个人在跟前,他完全可以采用文雅一点的姿势,再说要是遇上什么危险的情况呢。可是他翘着二郎腿,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身体与船的颠簸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只要一根羽毛就可以把他掀翻下去。突然之间我仿佛看见爵爷坐在餐桌前,双手支撑着脑袋,然后面对着我,充满了责备的神色。当时我在舱内念的祈祷词现在一下子又回到了记忆中——如果我真是个男子汉就一定会鼓起勇气把那个家伙干掉的。这时船身也正好朝我的脚下那个方向倾斜,我集中全身的力量猛的一脚朝他踹过去,应该说我这样做是有罪于天、无利于己的。不知是我动作太慢还是他反应太快,大少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起来避开了我这一脚,顺势抓住一根支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躺在甲板上又害怕又悔恨又羞愧。他手抓着那根支柱,背靠着船舷,百感交集地看着我。最后终于开了口:
“麦科拉,我也不责怪你,不过我想跟你谈一个条件。就你来说,你并不想把这件英雄壮举传扬出去。而我呢,坦白告诉你吧,一天到晚提心吊胆地防备一个跟我同桌吃饭的人,那也是很稀松平常的事。你答应我说个‘不’字,怎么样?”——说到这,他停了一下又说:“你的心情还没有恢复平静,到时候还要以为我是以强凌弱,强迫你同意的。我不想留下话柄让人家拿去诡辩——正直人也有虚伪的时候嘛。好好想一想吧。”
说着,他像一只松鼠似的一下窜到光滑的甲板上,然后走进了船舱。半个小时以后他又回到甲板上,我仍然跟刚才一样躺在那里。
他说:“你能不能以一个基督徒的身份、以我弟弟仆人的身份诚实地向我保证,今后不会再这样铤而走险了?”
我说:“我保证。”
他说:“我们拉手为誓。”
我说:“你有权提出条件。”然后,两人拉了拉手。
他仍旧在刚才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态度还是那样凶狠。
我用手捂住双眼,说:“等等,我不忍心看着你这样,稍稍有一点风浪你就会栽下去的。”
他笑了笑,回答道:“你这人真是反复无常。”嘴上说着,但还是挪动了一下身体又说:“麦科拉,无论如何,我告诉你吧,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一下子升高了好几丈。你以为我不会奖赏对我忠诚的人?那我干吗要天涯海角的把塞孔德拉·戴斯带在身边?因为他随时愿意去为我死,替我杀人。我因此也喜欢他、疼爱他。也许你会觉得不可思议,其实因为你今天下午的表现,我现在更是加倍地喜欢你了。原先我还以为你是恪守摩西十诫的基督徒,真活见他娘的鬼!”——他抬高了嗓门:“想不到一个婆婆妈妈的人身上还有一点血气!不过那也没关系,”说到这儿他笑了笑,接着又说:“反正你作了保证,还不知道说话算不算数呢。”
我说:“请你原谅,请上帝饶恕,我是万万不该那么干的。既然作了保证我就决不食言,不过一想到那些受你迫害的人——”我说不下去了。
他说:“人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人也是一种奇怪的生灵。你以为自己很喜欢我弟弟,其实这只不过是习惯成自然的事。你在脑子里回忆一下,刚到我们杜瑞斯迪的时候,是不是觉得他那样子傻乎乎的。现在他还是那副傻乎乎的模样,只是年纪大了几岁。如果当年你遇上了我,现在在我身边就不是这个窝囊劲儿了。”
我回答道:“巴里先生,我永远不会认为你稀松平常的。不过,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是傻乎乎的。刚才你把我的话信以为真,也就是说,你相信了我的良心——也就等于你自己良心发现了。打个比方说吧,眼睛亮是因为有了灯。”
他说:“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当初你跟在我身边,就会知道我这一辈子并不总是像现在这个样子。如果遇上了一个像你这样的好朋友,我也不会堕落成今天这个样子。”
我说:“巴里先生,那你一定会嘲笑我的,你根本就不屑于跟我这种二百五说上几句真心话,”
这时他喋喋不休地为自己辩白,没完没了的,简直把我腻味死了。很显然他以前总是把自己装扮成一个丑角,夸大自己邪恶的一面,并以此为荣为乐,现在还是不打算改变老脾气。
他说:“既然知道了你也有人性,我可以不厌其烦地把自己表白一番。告诉你,我也是一个人,也跟周围的人一样有自己的道德准则。”
我就说我对他的那一套腻味死了,因为不管他讲十遍二十遍,我只有一个回答:“打消你的主意,跟我一块儿回杜瑞斯迪去,我才会相信你的话。”
他听了总是摇头,说:“啊!麦科拉,你活到一千岁也不会了解我这个人的性格。这个仗已经打起来了,就不由你再去思前想后,二十年前我们兄弟俩在杜瑞斯迪的厅堂里扔硬币决定谁去谁留的时候,就打响了第一枪。如今双方都经过了无数的坎坎坷坷,谁也不肯举手投降。至于我嘛,只要认输,性命和荣誉就都完了。”
我说:“什么狗屁荣誉!干这样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