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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利先生,要是我的话,就当着老爷子的面把这事儿捅穿得了。”
他回答说:“麦科拉呀,麦科拉,你不知道我的处境多么难啊。这些见不得阳光的事情,我在谁的跟前也说不出口,更不能对老爷子讲,他会笑掉大牙的。”接着他又说:“这件事难就难在我自个儿,我是一个不善于谈情说爱的人。他们感激我,经常对我这么说,其实他们欠我的也大多了。可他们的心中单单就是没有我,从来不会跟我想到一块,也不会替我着想,我输就输在这里!”说到这,他站起身来,用脚踏着火。然后蓦然扭过头来,看着我说:“不过,得想想办法。我是个很有耐性的人——耐性太足了——耐性太足了,我都有点看不起自己了。不过,谁也没有遇到过这么棘手的事!”接着,他又坐下来沉思不语。
我说:“振作起来,物极必反的。”
他说:“我现在对什么事都没有火气了。”这和我亲眼观察到的情况恰恰相反,暂且按下不表。
五 血溅寒夜
就在我们主仆二人谈话的那天晚上,大少爷出去了。第二天,也就是那个多灾多难的二月二十七号,他又出去了老半天。去了哪里,干什么去了,我们直到第二天才去打听。如果当天知道了事情的经过,这一切就会是另一个样子。既然我们大伙儿都蒙在鼓里,我就照当时的实际情况来讲述,把事后才知道的事情留到事后再去讲。这也是我这个故事中最悲惨的一页,也要请读者诸君耐心听我慢慢道来。
二十六日一整天冰霜惨烈,奇冷无比,路上的行人呼吸起来就像冒烟的火炉。厅堂宽大的壁炉内柴火堆得老高,一群误从南方飞过来的报春鸟刚好到达我们这一带,有的站在人家的窗棂前,有的在结了冰的屋檐上徘徊,像是着了魔似的。中午时分天上漏下来一线阳光,显出一幅冰霜覆盖、美丽纯洁的冬日风景画。画面上有白皑皑的丛山峻岭、茂林修竹,奎尔的大帆船在奎格角下面的海上等待刮风起航,山庄农舍的炊烟垂直地升上高空。时近傍晚,天寒地冻、雾霭沉沉、星光不明,回周一片黑暗、寂静。这个反常的夜晚,发生的事情也诡异怪谲。
亨利太太一如往常早早就告退了,我们几个人打扑克消磨寒夜,这也是大少爷厌倦了府邸生活的一种解脱。没玩多大一会儿,老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壁炉旁边的座位,一言不发就去睡觉了。剩下我们三个既没有什么情面可讲,也不必拘泥什么礼节,谁也不愿去迁就谁。不过,根据惯例牌已经切了,就得玩完一圈。今天老爷是提前上床,仆人们也早就进入了梦乡。我们则熬得太晚,时钟上显示出十二点已经过了不少。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我从来没有看到大少爷酗酒,这天晚上他却开怀畅饮,也许有了几分醉意(尽管没有明显地表现出来)。其实老爷刚从厅堂里出去,大少爷就来了一个战略大转移,他声音腔调没有丝毫的变化,内容却从平常的谈话一下子变成了无休无止的谩骂。
“亲爱的亨利,该你出牌了。”他说了一句,接着又说,“也真奇怪,怎么在玩牌儿这样的小事上也土里土气的,不是像小妞儿那样扭扭捏捏,就是跟酒馆里的水手一样疯疯癫癫。呆头呆脑的,又爱占小便宜,你这愚蠢的笨拙真让人生气(法语)。也真奇怪,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弟弟?白痴到了输钱的时候还会冒出几分机灵来,可是跟你玩牌一点劲儿都没有,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亨利先生还是看着自己手上的牌,好像在考虑怎么出牌,可是他的心思在想着别的什么。
大少爷高声嚷了起来:“天哪,还有完没有?真笨啊(法语)!我干吗要跟你讲法语,那不是对牛弹琴吗?亲爱的弟弟,法语中的这个笨字用我们英语讲就是乡巴佬、呆子、傻帽儿,就是没有教养、没有天分、没有手段、没有灵活性、不会讨人喜欢的人,就是你在镜子面前看到的那个德性。说真格的,我跟你说这些是为了你好。还有你方脚趾(他看着我,打了一个哈欠),到这种穷山恶水的鬼地方来逗着你和你的主子玩,我也很开心啦。我对你很感兴趣,看样子你听了自己的绰号(的确很土气)总是很伤心。不过我跟这个好像老是躺在扑克牌上打瞌睡的伙计过节还要深一些。亨利,你还不明白我刚才给你解释的那个笨字吗?比如说吧,尽管我发现你身上有很多优秀的品质,可是在你我之间从来没有哪个女人不更喜欢我的——我想……”然后又故意油腔滑调地说:“也没有哪个女人对我不是旧情难舍的。”
亨利先生放下牌,缓缓地站起身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只听他好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你这胆小鬼!”然后不紧不慢地在大少爷的嘴上扇了一记耳光。
大少爷仿佛变了一个人,猛地跳起来,我从来没有看见他像现在这么漂亮。他大声叫道:“你打我的耳光!就是上帝我也不会饶他的!”
亨利说:“小声点,是不是还想让老爷子起来帮着你一点?”
“二位先生!”我说着,站到他们俩中间。
大少爷一把抓住我的肩膀,伸直手臂把我推开,仍然对着他的弟弟说:“你知道这一耳光意味着什么吗?”
亨利先生说:“我平生这还是第一次有意打人,是有意的。”
大少爷说:“我要用血来偿还,我要用血来偿还。”
亨利先生说:“请上帝作证,还是用你自个儿的血来偿还吧。”说完,他来到墙边从悬挂的一大堆刀剑中取下两柄,拔去剑鞘,用剑尖对着大少爷,说:“找个见证人,咱们公平合理。就请麦科拉吧。”
大少爷随手抽了一柄剑,说:“不必再侮辱我了,我这一辈子都痛恨你。”
亨利先生说:“老爷子刚上床,到屋子外面去找个地儿吧。”
大少爷说:“那块灌木林里有个好地方。”
我说:“二位先生,害臊不害臊!一个娘生的亲兄弟,忍心吗?”
亨利先生说:“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麦科拉。”他还是原来那一种处事不惊的神情。
我说:“那我可要干涉。”
这时我的生命岌岌可危,大少爷听了我的一番话,用剑尖抵住我的胸口;我看到剑锋上寒光闪烁,连忙举起双手,双脚跪倒在地,我像个小孩似地哭道:“别,别。”
大少爷说:“咱们就不找他的麻烦了,家里养个胆小鬼也不是坏事嘛。”
亨利先生像是没有听到我们俩之间的这一段插曲,仍然接着自己刚才的话说:“咱们还要一盏灯。”
大少爷说:“让这个脓包带两支蜡烛就够了。”
听了这话,我满面羞惭,但一看到他剑上的寒光就主动提出打灯笼去。
大少爷嘲弄我说话的样子,并结结巴巴地学着我的话说:“我们不需要的——的——灯——灯笼,外面压根就没有一丝风,来吧,就拿两根蜡烛,到前面去带路,我拿着这个紧跟在你后面。”说着,又用那把明晃晃的剑指着我。
我举着蜡烛,快步来到他俩前面。这几步可真悬啦,我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不过,本领再大的胆小鬼充其量也只能当个奴仆。我一边走,嘴里两排牙齿直打架。正如他刚才所说的那样,外面果然没有一丝风。霜冻把空气包了起来,使它纹丝不动。在烛光下,我们的头顶犹如戴上了一个黑色的罩子。三个人谁也不开腔,四周也万籁无声,惟有几双脚踩在霜冻的路面上发出喀嚓喀嚓声。午夜的寒气像一桶冷水浇在我的身上,我又冷又害怕,真是一步一颤抖。两位少爷和我一样光着脑袋,虽说刚从温暖的厅堂走出来,可他们对温度的差异却浑然不觉。
大少爷说:“就在这儿吧,把蜡烛放下。”
我遵命而行,烛光在冰冻的树丛中仍然那样安静而温暖,和在屋子里面毫无二致。我看着这两兄弟拉开了架势。
大少爷说:“烛光有点刺眼。”
“我什么事都可以照顾你,”亨利先生说着,挪动了一下位置,“因为我知道你就要死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苍凉,但仍然那样洪亮。
大少爷说:“亨利·杜瑞,出剑之前我有两句话要说。你是个击剑运动员,只会用钝头剑,用真剑干起来是什么样子就不知道了,凭这一点我料定倒下的是你。再看看我的有利条件,如果你倒下了,我可以远走他乡,到我存着钱的地方去。如果我倒下了,老爷子,你老婆——你也明白她还爱着我——还有你的孩子,她更喜欢我一些——所有这一切都已经替我报了仇。你想过没有,亲爱的亨利?”他笑着看了看弟弟,然后行了一个击剑礼。
亨利先生一言不发,也还了一个击剑礼,接着两柄剑就绞在了一起。
我是外行看热闹,再说脑子也因为寒冷、恐惧和惊慌而呆滞了。不过亨利先生似乎从一开始就占据了上风,他怀着满腔抑制不住的怒火频频向敌人出击。离敌人越来越近,最后大少爷突然后退,嘴上轻轻地骂了一声。估计这一下他又到了烛光刺眼的那个位置,于是两人又调整了一番。这一次靠得更近了,亨利先生步步相逼,大少爷显得有点心虚的样子。很显然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也尝了一口冰冷而苦涩的眼泪,不然的话他是不会做那个犯规动作的。两柄剑舞起来令人眼花缭乱,我这双外行的眼睛根本看不过来。不过好像是他用左手抓住了弟弟的剑锋,而这在击剑中是不允许的。亨利先生眼尖脚快,连忙闪到一边,这才死里逃生。大少爷一剑刺空,就栽倒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来,弟弟的剑就穿胸而过。
我尖声叫了起来,忙跑上前去,大少爷的身体已然倒地,像一只垂死的虫子,蠕动几下就僵死了。
亨利先生吩咐我:“瞅瞅他的左手。”
我说:“净是血。”
他问道:“里面呢?”
我回答道:“伤口是在里面。”
“想必如此。”说着,他转过身去。
我打开大少爷的衣服,摸了摸,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我说:“愿上帝原谅我们,亨利先生!他死了。”
“死了?”他喃喃地说,然后提高嗓门道,“死了?死了?”于是就把血淋淋的剑扔在地上。
我说:“怎么办呢?先生,您冷静点儿。一切都晚了,您一定要冷静。”
他转过身来瞪着我:“哦,麦科拉!”说着用双手捂住脸。
我拉了拉他的上衣,说:“看在上帝的分上,看在我们大伙儿的分上,坚强一点!咱们怎么办?”
他放下双手,又痴痴地瞪着我。“怎么办?”说着,低头看着地上的死尸,又叫了一声,“哦!”然后把双手放在眉头,仿佛自己忘记了所有的往事。然后,他扭过身子去,背对着我,趔趔趄趄地朝杜瑞斯迪府邸跑去。
我若有所思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才明白过来我的职责应该是拥护活着的那一方。蜡烛在冰冻的地面上燃烧,死尸躺在烛光掩映的树影下,我顾不了这些,跟在二少爷的后面往回跑。可是不管怎样拼命地追赶,我还是掉在他的后头。他进屋后就上楼到了厅堂里。我进去时发现他站在火边,还是用双手捂着脸,全身不住地颤抖。
我说:“亨利先生,亨利先生,这样下去我们就全完了。”
“我千了什么?”他哭着说,然后放下手,那副面容让我终生难忘。他说,“谁去告诉老爷子?”
这句话刺痛了我的心,可现在不是畏葸不前的时候。我走过去倒了一杯白兰地,递给他说:“喝吧,喝下去。”然后像对待小孩似的强迫他吞了下去,我自己深受夜寒的侵袭之苦,也喝了一杯。
他说:“麦科拉,这事儿不说不行。”然后他砰的一声就坐在壁炉旁边老爷子的座位上,无泪地抽泣着,同时全身颤抖不已。
我感到失魂落魄,很显然现在跟他说什么都是白搭。
我说:“唉,就坐在这儿,一切都由我来担当。”我拿着蜡烛,走出厅堂。外面漆黑一团,闯无声息,我估计这一切仍无人知晓,心里琢磨着怎样在其他人跟前把这个秘密传开,现在可不是犹豫的时候。于是,我一下子推开了太太的房门,冒冒失失地闯了进去。
她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惊叫道:“出了大事?”
我说:“太太,我这就到走廊里去,您尽快穿上衣裳。有好多事情要办。”
她没有问我什么问题,也没有让我久等。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开口,太太就到了门槛上,示意我进去。
我说,“太太,您有没有胆量帮我的忙,没有的话,我就去找别人,今儿晚上没人帮我的忙,咱们杜瑞斯迪家族就全完了。”
她说:“我什么都不怕。”说着,她瞅了瞅我,脸上露出一种怪异的微笑,让人看了很难受,但那微笑中又有一股无所畏惧的傲劲。
我说:“决斗了。”
她喃喃地问:“决斗?决斗!是亨利和……”
我说:“和大少爷。二少爷忍让很久了,您还蒙在鼓里,我说出来您也不会相信。可今夜太过头了,他侮辱您的时候……”
她说:“等等,他?是谁?”
我心头一阵酸痛,大声地说,“哦!太太,您问我这样的问题?那好,我去找别人帮忙得了,看来您帮不了我的忙!”
她说:“我不知道怎样伤害了你。请你原谅,你就一五一十地说个明白吧。”
可我还是不敢告诉她,总有点不放心。最后,我满腹狐疑而又无可奈何地向这个可怜的女人说开了:
“太太,咱们谈的是两位绅士,其中一位侮辱了您,可您还问我是谁。我可以告诉您,就是跟您形影不离的那一位。而这另一位责备过您吗?对这一位您一往情深,而对那另一位,上帝有眼有灵,我估计您的情感反复无常。可他对您的情爱有过反复吗?今天晚上,我这个雇佣来的外人亲自听到一位对另一位说您爱上了他,不用我再说了,您自己回答自己的问题:他是哪一个?再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事情到了这样可悲的结局,是谁的责任?”
她好像头昏目眩一样瞪着我,第一次是感慨万千地说:“我的天哪!”第二次却喃喃自语道:“上帝啊!——麦科拉,你就发发慈悲吧,出了什么事?”接着她哭道:“我一切都完了,我什么都知道了。”
我说:“你不应该只是知道而已,不论出了什么事,你都应该承认是自己的过错。”
她拧着自己的手哭叫道:“哦!你这个人好狠心,是非要把我逼疯了还是怎么着!你的脑子里为什么总想到我?”
我大声嚷道:“我从来就没有想到过你,我想到的是我那位可怜的主子。”
她把手按在胸口,哭道:“啊!亨利死了!”
我说:“你低声一点儿好不好,死的是那一个。”
我看见她的身体犹如弱柳扶风摇晃不定,也不知道她是胆怯还是痛苦,把身子扭过去盯着地板。太太的沉默令人发憷,我终于耐不住性子了,就说:“这都是不幸的消息,为了全家,你和我都应该勇敢起来。”可她还是缄口不语。我接着又说:“还有凯瑟琳小姐,如果我们不把这事儿处理好,连她长大之后也要蒙羞受辱。”
不知道是想到了孩子还是我直率地用了“蒙羞受辱”这个刺激性很强的词,她终于如梦初醒。我的话音刚落,她就开了腔。那口气声调我以前闻所未闻,仿佛她此刻给压在一座大山下面,拼命挣扎着想卸掉身上的重负,接着她的声音略大了一点。
只听太太低声说:“是打架。不是——”后面那个词没说出来,她就说不下去了。
我说:“我的主子在决斗中光明磊落,是那一位有意犯规,结果才送了命。”
她嚷道:“不是现在!”
我说:“太太,那一位虽然死了,可我心头对他的仇恨之火仍在燃烧。我本应该制止这场斗殴的,可惜胆子太小,我感到很惭愧。不过,当我看见他倒地的时候,如果我对主子的同情之心少那么一分,也就救了他的性命。”
我不知道她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多少,不过,她接着又说:“咱家老爷子呢?”
我说:“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
她说:“你跟他说话不会像刚才对我那样吧?”
我说:“太太,你就不想想别的什么人!老爷已经包在我身上了。”
她喃喃地说:“别的什么人?”
“你丈夫。”我说,她看着我,脸色十分怪异。我问道,“你打算背对着他?”
她仍然看着我,然后又以手抚胸,说:“不。”
我说:“谢天谢地,你说出了个不字。快去看看,他在厅堂里,跟他说说话——不管说点什么都成,把你的手伸给他,说:‘我都知道了。’——如果你想更礼貌一点。就说:‘请原谅。’”
她说:“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坚强一点,发发慈悲。我这就去我丈夫身边。”
我说:“我给你照亮吧。”说着就拿起蜡烛。
“我自己可以摸着去。”她说着,一阵颤抖,看样子是我引起的。
于是我们各走各的路——她下楼梯,厅堂的门口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我则沿着走廊到老爷的房间。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刚才到一个年轻妇女的卧室里我就那么冒失地闯了进去,现在到一个老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