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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他不读书顶职算了。
爸爸回来跟妈妈说,唐辉鸿真是大孩子,懂事情了,这种事情,换上一般孩子,在弟弟年纪稍微小点又不争的情况下,肯定自己就去顶职了,但哥哥说,还是让弟弟去顶职吧,他的成绩没有我好。
而我其实希望哥哥去,我还不足十六,何况他是老大,再说,都是兄弟谁去不都一样吗?爸爸妈妈说,哥哥说了,你就去吧。
在我们乡里,像我们兄弟不仅不争而且推让着去顶职,是绝无仅有的。
在我参加工作的第二年,哥哥没有考高中,就直接考上了江南工学院,一所四年制的中专学校。我已经进入社会两年了,而哥哥一直在学校,我的社会经验相比较而言比他多一点。那次是我送哥哥去学校报的名,从缴费到宿舍,我以老大的身份帮他来做。
在父母眼里,我也是最懂事的,家里要买个什么大一点的家电,基本上就是委托我来买。哥哥读书的这六年,正好是我们青春期成长的年龄。他一直在学校,而我早早地一直呆在了工厂,并且可以自己赚钱。我偶尔还给哥哥一点零花钱。
四年时间,很快过去,哥哥马上要毕业了,他开始想随便分配到哪都行,后来听说他的档案已经抛到湘乡市一个很小的企业。这下我们全家着急了。
爸爸工作了几十年,他是一辈子不求人的,也确实还没有求过人,但事情到了这一步,爸爸与我一起到他最要好的工人朋友家里,请他帮忙。这是爸爸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人帮忙。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一个人的工厂》第六节(8)
我们一直叫他王叔叔,他是爸爸的班长。王叔叔说,这个忙应该可以帮到的,他说可以去找一个人。那个人是王叔叔的一个亲戚,姓刘,曾经是一个工厂的厂长,他们关系很不错,经常在一起玩,后来,刘厂长受人暗算,进了监狱,那几年很多人远离了刘厂长,而王叔叔去看他的次数比以前更多。没有几年,刘厂长又恢复了厂长职务,现在是我们湘乡县一个经济部门的局长。他答应帮我们的忙。
后来,我和哥哥两个人跑了几次湘潭,把档案重新退回再抛。
哥哥终于进了湖南铁合金厂,与我同一个工厂,只是他在一分厂,我在二分厂。
我舅舅他们说,其实真正顶职的是我哥哥。因为我爸爸是工厂里的电焊工,哥哥后来成为了工厂里的钳工,也会一些电焊。爸爸找了个农村里的老婆,是个半边户。哥哥的妻子也是农村的,他们是读书的时候谈的恋爱,哥哥也是个半边户。
我认为哥哥像爸爸最主要的是表现在他们的穿着上。
哥哥是个不讲究生活质量的人,随便一件什么衣服都可以往身上穿,只要暖和。无论是好一点的衣服还是差一点的衣服,往哥哥身上一穿,所有的衣服都一样:不成形,皱巴巴的。所有的衣服,经哥哥一穿,所有的美与精致就会被一一取消。他与爸爸一样,衣服的衣领总有一边经常被卷在脖子里;衣服的下摆部分,也总有一个角会被不小心地卷进衣服或者裤子里面。爸爸和哥哥就这样天天地不小心,衣服我就没有看到过他们俩穿得精致过。尤其是哥哥,一个年轻小伙,受过中高等教育,就不会讲究?妈妈对此特别不理解。
他有一套理论我认同一半。他认为,最放松最自然的状态是最好的,尤其是农民的那种随意,这讲究那也讲究,那么多拘束,生活就会没有意思。
哥哥就那么随意地生活了很多年,刚开始,我还与他的几位同学一样,我们发自内心地喜欢他那种与世无争的自然态生活,不执著于什么东西。在工厂里他是有干部的指标和身份,但他没有干部的职务和权利,他一直是个工人。他说,他看到那些为了往上爬而宁愿做狗的人就想吐,他甚至会当着那些狗和狗主人说他们。
他的这些,包括他的穿着不讲究,我认为是很好的状态。但后面,他有了执著的事情,那就是风靡于中国的赌博狂飙。在我们工厂的一个广场中央,我曾亲眼看见过一场龙卷风,在中央的某个位置,狂啸的风突然在一平米大小的空间里平地而起,把堆在中间的几块条幅甩向天空。但赌博的龙卷风卷起的是整个平地,很难得有幸免的地方。
哥哥变了。以前他进厂不久,就与我在外面租的房间里一起煮饭吃。他一下班,就坐在我的房间里,随便拿起一本书就看,包括《百年孤独》、《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等书,这些书会被他用两三天的时间津津有味地读完。我做饭,停水了,要他下到一楼到房东家的摇水井里摇水上来,他就用最快的速度把一桶水提上来,再接着看他的书。我们经常谈小说,并且全部是那些一般人不会看的纯粹的小说。我们还谈生活、工作和家人。我们回到老家,就会邀上两个堂兄或者是一位邻居,四兄弟一起玩升级牌,但不打钱,只是玩,为了胜负大家大声地叫喊争论。有时候妈妈也来参与。至于爸爸,他只是刚开始坐在边上看看,要不了多久,他就去睡觉。他看牌是假,他是想与我们兄弟说说话。我们有时候在老家就是几个人一起聊天,说鬼怪故事,说得整个房间里阴森森的。
以后我们就没有这机会坐在一起了。几次回家,他就与人去赌博,我一个人呆久了,回家的次数就越来越少。现在,我们兄弟几乎没有了多少交流。
最近几年,我哥哥的角色在转变,他以前是学生,我是社会上的人,他的角色有点像弟弟,我反而像哥哥。现在,他为找回哥哥的位置,他就有了点哥哥的架势,就没有了那份随意聊天的氛围。
我昨夜做了个梦,场景就在我与哥哥上班的工厂和老家,主人公是我与哥哥。具体是什么事情我忘记了,醒来的时候还感觉到有一种极度的紧张和恐怖笼罩着我。我想我们兄弟之间出现了问题。
我的其他文章他可能永远看不到,因为他已经不太喜欢看书,但我希望他看到这篇文章,毕竟这是写我们共同的工厂的,毕竟是写给他的。我喜欢童年和青年时期的兄弟感觉。
对于我们来说,这也许都需要一个过程,少年的纯真,到中年的远离,再到暮年的交流。但我不希望等到老年,希望就是现在。在我们的工厂生活还没有彻底远离的今天。
《一个人的工厂》第七节(1)
11
每天中午十一点半的时候,宿舍里就开始热闹起来,工人们从一扇扇门里走出来,开门、关门、踢门的声音此起彼伏。我们用筷子或者勺子敲着自己的饭碗,叮叮当当地从走出房间开始敲。我住四楼,往一楼走,敲碗的人流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杂,什么声音都有,因为每个人的碗和力度不一。我们因为各种理由敲碗。有人明天就轮到他休息,他高兴。有人是打牌输了钱,就用力地敲,敲掉这些霉气。有人是出于习惯告诉别人和自己,吃饭时间到了。
我来到一楼,往左走进宿舍的开水供应房,一排十多个水龙头,在其他时间这些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是冷水,只有在早中晚吃饭的一个半小时里,流出来的水绝对超过一百度。我稍微站在一个工人的后面排半分钟的队,就轮到我把开水瓶加满水,再习惯性地用开水烫碗。
把热水瓶放在快出开水房的门边,这里已经有一排的热水瓶,各种形状的都有。很奇怪,四五十个热水瓶竟然没有两个是相同的。
食堂在我们宿舍四五百米的地方,要经过十一栋家属楼。左右两边是高大的树,就是那种工厂里到处都是的法国梧桐树,高大的枝叶把整个生活区笼罩在绿色之中。
绝大部分人,是买了饭就边吃边走。几百号人,自由散漫地排队买饭,自由散漫地吃吃停停,还不停地说话。快到宿舍时,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在离宿舍大门还有三四米的地方,一个陌生的高个子男人赶上我,站在我边上。他的饭碗里还残留着几粒米饭。他与我打招呼,可以肯定他是我们分厂的,有点面熟,但同样可以肯定,我曾经不认识他。
我们边说话边进开水房洗碗。他要我到他房间里去聊天。他住二楼,206房。房间里与我们宿舍里的所有摆放是一样的,左右两边两张床。他的书桌靠着窗户,上面摆满了书。他介绍了自己,他叫王新,是二分厂天车班工人。他说,他一看见我就感觉亲切,像他的弟弟,没有陌生的感觉。他还说,重要的是,他感觉我气质不同,应该写诗。我真的想笑,我从来就没有写过一首诗歌。翻着他桌子上的书,上面大多是国内中青年诗人的诗集。
他借给我两本,要我看看。他经常去我的房间谈诗歌。
轮休的第一天,我骑自行车回家,其中要经过一个十多里路长的林场。这是一段沙子路,没有泥巴和灰尘,干干净净的路,细小的沙石均匀地铺在马路上。骑在自行车上,放眼看去,到处都是挺拔的杉树,郁郁葱葱。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绿色空气。突然,前面出现一个光秃秃的山头,六天以前这里方圆十多公里全部是绿色的树。我下了车,黄土鲜嫩地露出来,像一个剥了皮的人,黄土黄得让我的眼睛一下子适应不过来。整整一座山,从山顶到山底,只留了那么三四棵大拇指粗的树,像孤独的守灵者。一部分树是砍断的,但有些树被连根拔走,留下一个个洞。我把自行车斜支在马路边的水沟里,爬上到处是黄土的山,看着周围的树。风刮过树林,我以前很喜欢听树与树互相摩擦的声音,我认为风是树为了交流而吹起来的。现在树的声音在我周围环绕,这里是个空洞,声音的空洞。
回到工厂,我把自己写的第一首诗歌,给王新看。他一看,大声叫好,把树和人的悲凉写出来了。
接下来,他就开始一句句地给我指出好的地方和不好的地方,并且给我修改这首诗歌。 。。
《一个人的工厂》第七节(2)
他是我们工厂里炉火文学社里的诗歌主要力量之一。在他的推荐下,我成为了炉火文学社成员。王新理所当然地成为第一个告诉我文学的门在那边的人。
像我们这些年轻人,在宿舍里一般是三四人一间房子。刚开始还基本上是同一个班的同事,一起上下班。到了后面,时间一久,有些工人调动了班,甚至是到了其他岗位,那房间里就开始热闹了。我上白班,他上四点班,他又上晚班。有时候,你要休息,他又正好刚休息完。这样想做点自己的事情是有难度的。王新找到我说,我们干脆到外面一起租间房子。
就这样,我开始了租房的生活,很大一部分脱离了集体。我们的房子离下生活区最后一栋只隔三百米。工厂最后一栋楼是厂长楼,五层楼的新房子。我从来就没有想到进去,也从来就没有踏进过半步。那里没有我要找的人。我每天从这栋楼的右边经过,一过这栋楼,我就必须下车,下面是陡坡,两块水泥板相伴就成了一座桥,桥下是我们工厂的污水处理渠。下面的水每天颜色都不一样。后面是一大片田地。我与王新就住在田的那边。
两年不到,王新找了我们工厂里的一个大学生作女朋友。她稍有点胖,圆脸,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心地善良的人。她是我们工厂化验室的职工。她经常到我们租的房间里去玩。我们一起做饭菜。
有几次我不小心碰上他们在接吻,我赶紧退回到楼下,与房东聊聊天。
由于诸多不便,我们就没有再住在一起。第三年,他结婚了。我们的文学活动他有一年的时间没有参加。他小孩出生的时候,我去看他小孩,很像他们两个人。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在工厂的第二生活区开了个桌球台室,他是老板,每天有很多人到他那里打球。一个球一个球地被不同的人打进洞。全部打完,他再一个个掏出来,用三角形的木制工具把球圈在固定的一点,再让其他人一个球一个球地打进去。变化在球的位置和进洞时间的长短上,不变的是王新重复的套球、圈球和收钱。
12
楚夫子是我们这帮青年文学爱好者中的老大。
他比我大七岁。他不象我们中的许多人,要么写散文要么写诗歌或者小说,他全部都写。他还画画和写书法。我生日的时候他就曾经赠过一副书法作品给我,是辛弃疾的词,我们都喜欢辛弃疾那股男儿气。他写的字笔墨丰富,一开笔,就可以感到楚夫子的霸气,小张小张的字他很少写,他一开笔就是一长幅。
在艺术方面,我除了在体验着文学的美妙外,其他的艺术门类我只是特别喜欢,而楚夫子是全部在亲历。他的全部艺术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与传统意义上的艺术有所区别,我们都认为他的艺术是不断探索的先锋艺术。在我们这近百人的文学爱好群体中,就他一人有如此多的才华,无人可比,老大也就当之无愧。只是很多人不说出来,但经过一件件事件之后,也就默认了。楚夫子是大家默认的老大。
老大的精神生活与我们一样是快乐的,而在工作上就不同于我,我在工厂里工作没有怨言,只存希望于厂领导哪天心血来潮给我一把厂办报纸的办公室椅子我就满足了。楚夫子就有点不同,他的想法是他本来就应该坐在厂办负责编辑报纸,甚至还不够,因为厂报里面的人水平太低,他应该是在宣传部门,来领导指导他们把报纸编辑好。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一个人的工厂》第七节(3)
一年年下来,楚夫子一直是厂里的电工。偶尔被厂里的领导叫去写什么先进人物报告文学,他就会全力以赴地来写,他始终在认为厂领导正准备重用他。失望次数的增加与怨恨是同正比的,这是阻碍他艺术前进的原因。
三0五厂与我们工厂只有一华里的路程。他们工厂与我们工厂很多方面是完全一样的。同样是一个拥有近万名职工和家属的国家二级企业,在湘乡市里我们同属于最大的三大企业之一,另一个企业距离县城有六十多公里。在城市里就我们这两家最大。
楚夫子上班也是倒班制,只是具体怎么倒与我们区别还是有的,尤其是他工种比我们好,环境比我好多了,没有灰尘和这么大的噪音。我几次到他上班的地方,才看到我们工作环境的差距。我几次与他说,楚夫子,不要有什么怨言,这样更有利于你的写作,你真的上去当领导了,你肯定会慢慢放弃艺术的。
他那工作场地我去了好几次,现在还是不知道怎么走,只知道他那里门很多,左边一扇门进去,再往里走,穿过七扇门,往右。从进了他们厂门,离开工厂的大马路开始,我们就一直在房子里走,他们的房子不像我们工厂是那种高大宽阔的厂房。这里的房子比较矮,而且里面的东西很密集,要不断避让一些钢铁、铁丝、电线。他的工作间很隐蔽,像是工厂里的特工。
他说“到了,就这里”的时候,我们还穿过了五扇门。他把几扇门一一关上,最后才在一间整洁的小房子里停下来。他把书往椅子上一丢。楚夫子的很多书就是在这里安静地看完的。
找他的人大部分是打电话。说哪里哪里坏了,要他修理。他起身,穿好工作鞋,把一条挂有试电笔、中小型起子、钳子、绝缘黑胶布的暗红色带子往身上斜斜一系,有点像上世纪的汉奸形象。
他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他电工技术相当不错。我盖的房子里的电线都是他一手弄的。帮这种生活上的忙,对于我,他是有求必应的,所以他在我心目中一直是老大形象,哪怕是很久没有联系,他依旧是我生活中的内心的朋友。
楚夫子一共写了四部长篇,我从头到尾读过他两部,一部是手稿,一部是他自己掏钱出版的书。他的小说我喜欢读,他不象中国的很多小说在不停地讲故事,只要把故事编得有点意思和看头就可以。楚夫子的小说充满了诡异。他的所有作品都不注意细节。他的小说唯一的缺点是:读到某一章节某几句话的时候,读者会像吃到一跟鱼刺一样不舒服。这种不成熟的地方时不时地冒出来,他患的都是一些小儿科的不大气的错误。但就是这些小地方使人不舒适,使他的作品没人欣赏。
像他一样写了这么多小说的人,在我们当中就他一个,但就因为书里有这些刺,他的书就一直搁在书房里。
楚夫子写了几十首长诗,还有几百首短一点的诗歌。他的诗歌,让人一进入,就有那种这里刚刚经过了一场世界性混战的感觉,这是一场没有明确的敌我的战争。每个人都是敌,每个人都是在战争和撕杀。在战争开始之前,导演已经叫参战人员首先在战场丢了几百枚烟雾弹。然后是一场上千人的混战,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自己的团队,临时的队伍最多可以坚持十行,之后,身边的任何一个人的子弹都会射向我。有多少人参战就有多少敌我和对立双方。很多很多的人不喜欢楚夫子的诗歌,因为他的混乱。我喜欢。我知道,他只输在了细节和自己的处世境界上。
《一个人的工厂》第七节(4)
他的诗歌很少能够发表和出版。他的书法和美术都遭到了同样的命运。
他晋升工厂领导干部的路一年年地渺茫和完全没有希望。他就去湘潭市报社应聘,成为了一名新闻记者。如我所言,现在他离他的艺术越来越远。他每天像个小青年一样在城乡结合部和城市的街道里穿梭,采访是他的任务。《一妻三夫》、《为寻被拐女儿十年买淫》、《情妇炸车诈妻子》、《黄赌毒她一路走过》,他的这些文章受到湘潭市读者的广泛关注,他的收入和名利是工厂十年的总和。他有了很好的社交关系。
与楚夫子通电话,他总在恨时间不够,每天忙些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事情。他还是与我谈小说和诗歌,但里面充满的是无奈,他还是以前的那些作品。我后来看到了他的几篇文章,没有了烟雾和战争,有的是那种平和,但不是韩少功式的大平和,而是有些死气沉沉,没有生机和斗志。
不久楚夫子还是回到了湘乡城,买了房子,他一边做湘潭报社驻湘乡市的记者,一边在家里开设了作文、美术辅导班,一个学期总共有近百名学生。他与我谈起了现在的新概念作文,他充满了不屑:那是什么作文,是误人子弟。我说,里面还是有很多很不错的作者。他不屑于这些作文的时候,我就开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