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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2)
“哎,”男人对女孩说。“你发现这张床了。很好。”
“哎,”女孩说,站了起来。“我刚才只是试了试。”她拍了拍床。“很好的一张床。”
“是张好床,”男人说,他放下袋子,拿出啤酒和威士忌。
“我们以为这里没人,”男孩说。“我们对这个床,或许还有这台电视感兴趣。也许还有这张写字桌。这床你想卖多少钱?”
“我本想卖五十块,“男人说。
“四十块愿意吗?”女孩问道。
“四十就四十,”男人说。
他从纸箱里取出一个玻璃杯,去掉上面包着的报纸。他打开了威士忌酒瓶的封口。
“电视机呢?”男孩说。
“二十五。”
“十五块愿意吗?”
“十五块可以。十五块我愿意,”男人说。
女孩看着男孩。
“孩子们,你们要喝一杯的话,”男人说。“杯子在箱子里。我得坐下了。我就坐在沙发上。”
男人在沙发上坐下,往后一靠,盯着男孩和女孩看。
男孩找出两个玻璃杯,往里面倒威士忌。
“够了,”女孩说。“我想往我的里面搀点水。”
她拉出一把椅子,在餐桌旁边坐了下来。
“那边的水龙头有水,”男人说。“打开水龙头。”
男孩端着搀了水的威士忌回来。他咳了一声并在餐桌旁坐下。他咧开嘴笑了笑,但没有喝酒。
男人盯着电视机。喝完后他又倒了一杯。他伸手打开落地台灯。就在这时他的烟掉进了沙发的垫子里。
女孩起身帮他找掉下来的烟。
“你到底要什么?”男孩对女孩说。
男孩取出支票本,把它放在嘴唇边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我想要写字桌,”女孩说。“写字桌卖多少钱?”
男人冲这个荒谬的问题摆了摆手。
“你说个数吧,”他说。
他看着桌边坐着的他们。灯光下,他们的面孔看上去有点异样。是善是恶,一点也看不出来。
“我去把电视关了,然后放张唱片,”男人说。“这个唱机也卖。便宜。出个价吧。”
他倒了更多的威士忌并打开一瓶啤酒。
“每样东西都出手,”男人说。
女孩递过杯子,男人往里面倒了一点。
“谢谢,”她说。“你真好,”她说。
“它有点上头,”男孩说。“我头晕。”他举着玻璃杯,轻轻地晃了晃。
男人喝完酒后又倒了一杯。稍后他找到了装唱片的箱子。
“随便挑一张,”男人对女孩说,把装唱片的箱子递给她。男孩在写支票。
“这个,”女孩说,她并不认识唱片标签上的那些名字,就随便地拿了一张。她从桌旁站起来,又坐了下来。她不愿意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只写上金额,”男孩说。
“没问题,“男人说。
他们听着唱片,喝酒。然后男人换了张唱片。
孩子们为什么不跳个舞?他本想这么说来着,随后他说道,“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
“我不想跳,”男孩说。
“来吧,”男人说。“这是我的院子。你们想跳就跳。”
手臂互相搭着,身体靠在一起,男孩和女孩在车道上来回移动。他们在跳舞。曲子完了后,他们又跳了一只曲子,跳完后,男孩说,“我喝醉了。”
女孩说,“你没醉。”
“嗯,醉了,”男孩说。
男人把唱片翻了个个,男孩说,“我醉了。”
“跟我跳舞,”女孩先对男孩,然后对男人说道,当男人站起身来,她张开手臂向他走去。
“那边的那些人,他们在看,”她说。
“没什么,”男人说。“这是我的地方,”他说。
“让他们看去,”女孩说。
“就是,”男人说。“他们以为这里的什么都见过了。但他们没见过这个,见过吗?”他说。
他的脖子感到了她的呼吸。
“我希望你喜欢你的床,“他说。
女孩先闭上眼睛,又睁了开来。她把脸埋在男人的肩膀上。她把男人往近拉了拉。
“你肯定是很绝望或怎么了,“她说。
几个星期后,她说道:“这家伙中年人的样子。他所有的东西都在院子里放着。没骗你。我们喝多了,还跳了舞。就在车道上。哦,天啦。别笑。他给我们放唱片。你看这个唱片机。老家伙送给我们的。还有这些唱片。你想看看这些破玩意吗?”
她不停地说着。她告诉所有的人。这件事里面其实有更多的东西,她想把它们说出来。过了一会儿后,她放弃了。
取景框
一个没有手的男人上门来卖我我家房子的照片。除了镀铬的铁钩子外,他和一个五十左右的普通男人没什么差别。
“你是怎么失去双手的?”他说完他想说的后我问道。
“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他说。“你到底要不要这张照片?”
“进来吧,”我说。“我刚做了咖啡。”
我还刚做了点果冻。但我没有告诉这个男人。
“也许我要用一下洗手间,”没手的男人说。
我想看他怎样端住一个杯子。
我知道他怎样拿住相机。那是一架旧的宝丽来○1,很大,黑色的。他把它绑在皮带子上,把皮带从肩膀上绕到背后再绕回来,通过这样的方式把相机固定在胸前。他会站在你房前的人行道上,从取景框里找到你的房子,用他的一只钩子按一下按钮,你的照片就会蹦出来。
我一直站在窗户后面观察,明白了吧。
“你说洗手间在哪儿?”
“往前,向右转。”
弯腰,弓背,他把身子从皮带里脱出来。他把相机放在沙发上,又把外套扯扯平。
“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看看这个。”
我从他那儿接过照片。
照片里有草坪的一个角、车道、停车棚、前门的台阶、飘窗○2和厨房的窗户,我就是从那里观察他的。
那么,我为什么要一张这场灾难的照片?
我凑近看了看,发现了我的头,我的头,在照片中厨房的窗户里。
这让我想开了,以这种方式看见自己,我可以告诉你,这让一个男人思考。
我听见冲厕所的声音。他沿过道走来,一边微笑一边拉拉链,一只钩子拉住皮带,一只钩子往里面塞衬衫。
“你觉得怎样?”他说。“可以吗?我个人认为照得不错。我能不知道这个吗?说实话,这事得靠专家来做。”
他在裤裆处抓了一把。
“咖啡在这里,”我说。
他说,“就你一个人,是吧?”
他看着客厅。他摇了摇头。
“太难了,太难了,”他说。
他在相机旁边坐了下来,往后靠时叹了口气,笑起来的样子像是知道了什么但又不想告诉我。
“喝你的咖啡,”我说。
我在想着怎么开口。
“有三个孩子来过这里,想帮我把门牌号漆在路缘上○3。他们要一块钱。你大概不做这样的事情吧,做吗?”
这话有点不着谱。但我仍然注视着他。
他装模作样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杯子平衡在他的钩子之间。他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我一人做事,”他说。“从来都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你在说什么?”他说。
“我是想看看这些事之间有什么联系,”我说。
我头疼。我知道咖啡对头疼没什么用,但果冻有时会有点帮助。我拿起了照片。
“我当时在厨房,”我说。“通常我在屋后呆着。”
“经常发生,”他说。“他们就这么站起身来走掉了,是吧?现在你找上了我,我一人干。怎么着?你要这张照片吗?”
“我要,”我说。
我站起身并端起杯子。
“你当然会要的,”他说。“我,我在市中心租了个房间。这没什么。我坐公交车出来,把周围的活都做完后,就去下一个城市。你明白我说的了吗?嗳,我曾经有过孩子。和你一样,”他说。
我端着杯子等着,看着他从沙发上艰难地站起身来。
他说,“是他们让我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仔细看了看这副钩子。
“谢谢你的咖啡和让我用洗手间。我很同情。”
他举起又放下他的钩子。
“告诉我,”我说。“告诉我价钱。再给我和我的房子照几张。”
“没用,”这个男人说。“他们不会回来了。”
但我帮着他把皮带绑上。
“我可以给你个好价钱,”他说。“一块钱三张。”他说,“再低的话,我就要赔本了。”
我们来到外面。他调整了一下快门。他告诉我该站在哪里,我们就开始了。
我们绕着房子走。有板有眼的。有时我向侧面看,有时我看着正前方。
“很好,”他会说。“非常好,”他会说,直到我们围着房子转了一圈,又回到房子的前面。“二十张了。够了。”
“不够,”我说。“上房顶,”我说。
“天啦,”他说。他前后看了看。“可以,”他说。“你现在来劲了。”
我说,“全部的家当。他们搬了个精光。”
“看这!”男人说,又举起他的钩子。
我进屋里搬了一把椅子。我把它放在停车棚下面。但够不着。我又拿来一个木板箱,把它放在椅子上面。
在屋顶上呆着感觉还不错。
我站起身来四处看了看。我挥挥手,没手的男人挥了挥他的钩子。
就在这时我看见了它们,那些石头,它们让盖住烟囱口的铁丝网看上去像是一个石头的鸟巢。你知道那些孩子。你知道他们怎样把石头往上扔,希望把一块石头丢进烟囱里。
“准备好了吗?”我喊道,我捡起一块石头,等着他在取景框里找到我。
“好了!”他喊道。
我让手臂向后伸,大叫一声,“开始!”我尽全力把那个狗日的扔得远远的。
“我不知道,”我听见他在喊。“我不搞动态摄影。”
“再来!”我尖叫道,捡起另一块石头。
○1 宝丽来(Polaroid),一种能一次成像的照像机。
○2 飘窗(Bay Window),一种向外凸出的大窗户。
○3 美国很多州要求居民将房子的门牌号漆在门前的路缘上。这有利于消防和救护人员快速找到要找的地址。
咖啡先生和修理先生
那段时间里我遇到了一些事情。我去我母亲那儿呆几个晚上。我上到楼梯顶层时,向里看了看,见她正坐在沙发上吻一个男人。那时正值夏天。门开着。电视也开着。这是我遇到的事情中的一件。
我母亲六十五岁。她属于一个单身俱乐部。尽管如此,还是让人难以接受。我扶着栏杆站在那儿,看着那个男人吻她。她在回吻他,电视开着。
现在情况好多了。但那个时候,在我母亲和别人乱搞的那会儿,我丢了工作。我的孩子在发疯,我老婆在发疯。她也在和别人乱搞。和她乱搞的家伙是个失了业的宇航工程师,是她在匿名戒酒者协会○1认识的。他也在发疯。
他叫罗斯,有六个孩子。他走路一拐一拐的,这归功于他第一个老婆的一枪。
真不知道那时候我们都在想些什么。
这个家伙的第二个老婆来了又走了,但因他不付抚养费而给他一枪的是第一个老婆。我现在希望他一切都好了。罗斯。什么样的一个名字!但那时可不像现在这样,那时我常提到武器。我会对我老婆说,“我想去弄一把‘史密斯威森’○2。”但我从来没有付诸行动。
罗斯是个小个子。但也不算特别矮。他留着一撇小胡子,总穿着件一直扣到下巴的羊毛衫。
他的一个老婆曾把他送进监狱。第二个老婆干的。我从我女儿那儿得知,是我老婆保释的他。我女儿梅乐蒂和我一样对此很反感,保释这件事。并不是说梅乐蒂在护着我,她没有护着我们中的任何一人,无论是她母亲或我。这只是个钱的问题,如果一部分钱去了罗斯那里,那么梅乐蒂就得不到那部分钱了。所以罗斯上了梅乐蒂的黑名单。而且,她也不喜欢他的孩子和他有这么多孩子这件事。但总的来说,梅乐蒂觉得罗斯这个人还行。
他甚至还给她算过一次命。
这个叫罗斯的家伙没了固定工作后,就把时间花在修理东西上。但我从外面看过他的房子。那叫一个乱。到处堆放着破烂。院子里停着两辆坏了的普利茅斯○3。
他俩刚好上那阵子,我老婆声称这个家伙收藏古董车。这是她的原话,“古董车”。但它们只不过是些破铜烂铁。
我有他的电话号码。修理先生。
但我俩有相同之处,我和罗斯,不光是同一个女人。比如,当那台电视机乱跳不出图像时,他修不好。我也修不好。能听见声音,但没有图像。如果我们想知道新闻,我们就得围坐在屏幕前听。
罗斯和玛娜是在玛娜试图戒酒那会儿认识的。她一周参加戒酒者的聚会,我估计,三到四次。我本人那会儿是去一阵歇一阵。但玛娜遇到罗斯时,我正在狂喝烂饮。玛娜去参加聚会,然后去罗斯家帮他做饭和打扫卫生。他的孩子从来不管这些事。除了我老婆,修理先生家连一个肯抬抬胳膊的都没有。
这一切都发生在不久以前,大概三年前吧。那段日子真不好过。
我离开了坐在沙发上的母亲和那个男人,开车在外面转了一会。回家后,玛娜去给我煮咖啡。
她去厨房煮咖啡,我等着她把水烧开。然后,我伸手去摸座垫下面的酒瓶。
我想玛娜也许真的爱那个男人。但他身边还有点别的什么——一个二十二岁,名叫贝弗莉的女孩。作为一个穿系扣羊毛衫的小个子,修理先生混的还真不算差。
他三十五、六岁时开始走下坡路。丢掉了工作,拿起了酒瓶子。我过去曾一有机会就嘲笑他,但我现在不再嘲笑他了。
愿上帝保佑你长在,修理先生。
他告诉梅乐蒂他做过和登月有关的工作。他告诉我女儿他和宇航员们是好朋友。他告诉她只要那些宇航员一来这儿他就介绍他们认识。
那里是现代化的运作,那个修理先生工作过的和宇航有关的地方。我见过那个地方,餐厅里的长队、高层管理人员的用餐室等等。每个办公室都放着“咖啡先生”○4。
咖啡先生和修理先生。
玛娜说他对占星学、预感和易经之类的东西感兴趣。我一点也不怀疑这个罗斯足够聪明和兴趣广泛,就像大多数我过去的朋友。我对玛娜说他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她肯定不会去关心他的。
八年前,我父亲醉着在睡梦里死去。那是星期五的中午,他五十四岁。他从锯木场下班回家,从冰箱里取了些香肠当早饭,又打开一大瓶“四玫瑰”○5。
我母亲坐在同一张餐桌旁。她正在给住在小石城的妹妹写信。最终,我父亲站起身来并上了床。我母亲说他没有说晚安。但那时候是早晨,当然不会。
“宝贝,”玛娜回来的那天晚上,我对她说。“我们先拥抱一会儿,然后你去给我们做一餐丰盛的晚餐。”
玛娜说,“去洗洗手。”
○1匿名戒酒者协会(Alcoholics Anonymous)是美国一个互助戒酒组织,酗酒者通过参加定期的会议达到戒酒目的。
○2一种手枪的品牌。
○3一种汽车的品牌。
○4咖啡先生(Mr。 Coffee)是一种做咖啡机器的牌子。卡佛这里用“咖啡先生”来比喻罗斯过去的公司职业,并用此和他后来从事的职业——“修理先生”——形成对比。
○5一种烈酒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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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看见最细小的东西(1)
听见院门发出的响声时我正在床上躺着。我仔细听了听,没听到其他的声音。但我确实听见了那个声音。我想叫醒克里夫,但他睡死过去了,我只好起身去窗口看看。硕大的月亮卧在环绕城市的群山上。一个惨白的月亮,上面布满了伤疤。就连一个傻瓜也可以把它想像成一张人的脸。
院子里足够的光亮,我能看见所有的东西——草坪椅、柳树、两根杆子之间拉着的晾衣绳、牵牛花、栅栏和敞开的院门。
但没有人走动。没有令人恐惧的阴影。一切都在月光下躺着,我可以看见最细小的东西。比如,晾衣绳上的衣夹。
我把双手放在窗户玻璃上,遮住月亮。我又看了一会儿。听了听。然后回到了床上。
但我无法入睡。我不停地翻身。我想着开着的院门。这像是在考验我的勇气。
克里夫的喘气声听上去很恐怖。他的嘴大张着,双臂搂着苍白的胸脯。他占去了床的他那一边和我这边的一大半。
我推了推,又推了推他,但他只咕噜了几声。
我身子一动不动地又躺了一阵,直到意识到这样做一点用处也没有。我爬起来,找到我的拖鞋。我进了厨房,烧好茶,并在餐桌旁坐了下来。我抽了根克里夫不带过滤嘴的香烟。
已经很晚了。我不想去看钟。我喝完茶,又抽了根烟。过了一会儿,我决定去外面把院门拴上。
我套上了睡饱。
月光照亮了所有的一切——房子和树、灯杆和电线,整个的世界。走下前廊台阶之前,我把后院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迎面吹来一阵风,我紧了紧身上的睡饱。
我朝院门走去。
隔开山姆?劳顿家和我家的栅栏那里有点响声。我留意看了看。山姆伏在手臂上,斜靠在他家的栅栏上,一共有两排可以倚靠的栅栏。他举起拳头堵住嘴,干咳了一声。
“晚上好,南希,”山姆?劳顿说。
我说,“山姆,你吓死我了。”我说,“你在这干什么?”“你听见什么了吗?”我说。“我听见我家院门打开了。”
他说,“我什么都没听见。也没有看见什么。肯定是风刮的。”
他在嚼着什么。他望望开着的院门,耸了耸肩。
他的头发在月光下面是银色的,全都站立在他头上。我能看见他的长鼻子,和构成他那张忧伤大脸的线条。
我说,“山姆,你在这干什么呢?”并往栅栏跟前走了几步。
“想看个东西吗?”他说。
“我过来,”我说。
我出了院子,上了走道。穿着睡衣睡袍走在院子的外面让我觉得有点怪。我在心里暗暗说要记住这个,记住自己这样绕着院子外面走时的感觉。
山姆站在他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