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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商天下-第1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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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严知礼在这样的场合询问一个年轻后辈,众人都有些好奇。随后听他的一番论调,似乎真的有些水平,想来多半在丹青之道上有所造诣。

于是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便四下响了起来。

“这个李毅是何人?先前似乎不曾见过。”

“确实不曾,听他说话,也不似这边的口音,到有些像是钱塘人……”

“在下倒是知道一些,他好像是跟着严大人一道来岩镇的。”

“难怪不知道太平是一个地方了。”

“那看样子,很有来头。”

声音传入耳中,许宣眉眼间稍稍有些疑惑。

这个李毅……不是徽州这边的人?

严知礼点点头,李毅的话其实颇为符合他的心意。要说明许宣的画作不好,自然就要给出恰当的理由。他虽然不太懂画,但是对比着李毅的那番说法,觉得还真是那么回事。

随后开口说了几句话,既然李毅已经说出了一些子丑寅卯,他要做的就简单了。无非是将李毅的话再深入一步罢了。这些在技术上没有太大的难度,围观多年,即便随意说几句,也能够保证针对性。

总而言之,许宣的画个人化的痕迹太明显了,同主流不相符。仅此这一点,有些事情就能够坐实。眼下的时代,很多方面都是相同的。那便是讲究正道。何为正道?自然是大家都认可的东西了。学问是这般,艺术自然也是的。

那边谢榛皱了皱眉头,随后说道:“老夫倒有些不同的见解。”

严知礼闻言,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那边李毅也将目光投过来。对于谢榛的话,年轻的书生似乎有些不满,不过对方毕竟是长辈,即便心中不以为然,但也不能毫无遮掩地表现出来。

“请茂秦公指正。”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

其实李毅的这些小情绪,以谢榛等人的阅历,基本上是可以一眼洞穿的。不过心态和层次不同,这个时候也不会去计较。

摇头笑了笑。

“眼下作画讲究‘步履古人,摹仿逼肖’。但是一味的摹古,而不知变通,其实反倒会落入偏狭的格局之中。”谢榛的声音有些感慨:“这幅画,以黄山风光为本,一反柔媚甜俗、奢靡华贵之气,老夫倒是从中读出了情趣、韵味和品格。”

“简淡高古、秀逸清雅之风。”蒋通保将目光从画上收回来,随后点点头,补充着说了一句。

“复古终究是要超越的……李毅你的观点,老夫明白。早些年在文坛之上,老夫同几位老友也是你这般的看法。但是到了眼下,其实也知道一味的复古,终究难以进取。”

这些话算是谢榛对他人生的总结。在文坛之上,他和其他的一些人以复古的旗帜试图打开一种新的文学格局,但是最后的结果并不如人意。文以载道,但是更多的应该同时代相适应。

“可是……”李毅张口,似乎想要辩驳几句。

谢榛的话接着响起来:“最为关键的是,老夫从眼下的这幅画中看出了一些东西。这些笔锋看似随意、琐碎,但并不是随意为之。”声音说道这里,稍稍顿了顿:“这已经明显成为风格了……”

李毅闻言,微微一怔。丹青一道,以及艺术的其他种类,最难的便是形成独特的风格。即便画的花团锦簇,但是若是风格不成的话,终究还是脱离不了匠气的范畴。而要想登堂入室,就一定要有自己的风格。只要有了既定的风格,即便是完全不同的画,也能很容易地判断是不是出于一人之手。

但是……风格这种东西,岂是说说就有的?

“茂秦公此言未免有些过了吧?”严知礼在一旁皱了皱眉头,质疑了一句。

“画作得漂亮或许并不难,难的是有一套属于自己的东西,这便是风格。老夫敢这样说,自然是有些依据的。”谢榛说完,伸手将旁边的一幅画取过来:“这是汉文的另外一幅画。虽然描摹的景象不同,但是风格是一致的。”

呃……

严知礼的目光陡然间停顿了一下,先前的时间里,许宣居然画了两幅画么?这样的速度……背后自然是一定程度的娴熟技巧。眼下谢榛似乎对他的画作另眼相看,那么想来另一幅画的水准也能够入谢榛之眼。这样短的时间,能够保证两幅画的质量……仅此一点,许宣就要领先其余众人很大一截了。

才正这般想着的时候,谢榛的话又一次响起来。

“如果还觉得难以判断的话,这里还有一幅……”

呃、还有?

灯火之中,三幅画齐齐摆开在严知礼的眼前。心中陡然涌上几分荒谬的感觉。

底下众人张了张嘴,这个时候觉得有些麻木了。文魁比试,每一项的时间都不会太长。在先前短暂的时间里,很多人作完一幅画都已经很勉强了。不料许宣竟然作了三幅?

“众位如果不信的话,可以过来比照一下……落笔着色之间,风格已经形成了。凭着这些,即便没有落款。老夫也能从众多的化作中一眼看出来,这是汉文的作品……短短的时间,虽然仓促的,但是居然保证了大体相同的水平。”谢榛说着咂了砸嘴巴:“真是难能可贵。”

而在许宣这里,前世因为兴趣的缘故,新安画派的几幅名作都是时常临摹的。某种程度上其实已经能够算作是本能了,眼下不过是重新做一遍输出。省去了布局构思的时间,照着印象中的东西画出来,至于是一幅两幅或者更多,其实区别不大。

谢榛说完之后,目光又落在画作之上,神情带着几分复杂和感慨,过的半晌才叹息着说了句:“琴艺已经让人意外了,不想丹青之道也如此出众……汉文啊,老夫是不是要唤你一声许大家了?”

许大家?

还真是没有想过。其实对于这些评价,许宣本身还是淡然的。一方面是因为原本就是意气之争,若不是严知礼先前的态度,他甚至不准备做什么。因此这样之后,只要能够达到目的,也就够了。另外一方面,虽然在谢榛看来算得上惊艳的表现,其实终究还是上不得台面的。无论如何,人不能将自己骗了,这样很危险。抄袭虽然没有压力,但是这样之后,若是将抄袭所带来的荣誉也算到自己身上,那就是不自知。

李毅的目光狠狠地盯着眼前的几幅丹青画作,不断来回看了几次……不得不承认,谢榛的话是对的。随后张了张嘴,呐呐无言了一阵,才猛地合起来,低头不语。

蒋通保伸手在一捧画纸上点了点,有轻微地咳了几声,才说道:“这些画作老夫已经品赏了一遍,大抵都还不错……只不过相较于汉文的而言,还有些差距。”

又胜了?

众人面面相觑地看了看,蒋通保的话,显然就是代表着最终的结果。

而屋外看热闹的人们经过一阵沉默之后,猛烈地欢呼起来。对于谁输谁赢,他们并不在意。先前有了诗词和琴艺的比试之后,他们对于丹青比试的期待其实已经降低了。技压群雄这种事情,哪里能够每次都遇到?先前有了两次,已经是很难得的事情了。但是不曾想到,随后而来的事实,再一次推翻了他们的认知。

白素贞在人群之中,热闹的情绪感染之下,不由的轻轻笑笑。

这个家伙……总是有太多的出人意料了。

……

“姐姐,我就说了,汉文的丹青是很厉害的。”

“噫,不信。先前那个李毅评价作品的时候,你明显紧张兮兮的。”

“哪里有了……”

“还嘴硬。”

许安绮同许安锦小声的说着话,习惯性的要去挠对方的时候,身边有人古怪的看过来,她才意识到眼下的场合自己二人是书生身份。随后恢复了一派正经的样子。

……

如果说先前谢榛还因为顾及着严知礼的面子,言语间还有保留的话,但这个时候许宣的表现实在是到得他的心里去了。因此更多的就是纯粹的赞赏和欣慰。

“今日的三次比试,汉文能够占得双首……啧。”他点点头,随后带着几分打趣意味的说道:“幸好先前诗词比试中另有高作,不然你一人囊括三项第一,老夫可是要被吓死了。”他说完之后,自己“呵呵”地笑了笑。

以他的身份,既然笑了,严知礼等人也就不尴不尬地陪着笑上两句,但是心中其实郁闷的厉害。

不过也确实了,那首词不是他写的。

觉得有些庆幸。随后拿一旁的茶盏,稍稍喝了一口。

“那个……”突然有声音传过来。众人循声望过去,那边黄于升在众人的视线里欲言又止的模样。

“其实、其实……那首词,也是汉文写的。”

声音落下来,整个场间的气氛仿佛陡然间沉了沉。严知张刚将一口茶水抿如嘴中,闻言“噗”的一声,茶渍四溅。

类似落针可闻的局面里,谢榛的身子猛的一抖,随后望着许宣,神色带着几分惊疑不定。

似乎真的被吓到了。

许宣的在琴艺和丹青之上的表现,已经让人有些麻木。原本以为即便再厉害一点也能够适应。但是这个时候,黄于升将一些事情陡然道破的时候。更多的想法其实是……怎么可以这样?

第三百六十章 等风来(一)

精神在灯火之中时而清晰,时而紊乱。良久之后,才知道眼下的情况所代表的意义——到得这一步,文魁大比其实已经没有在进行下去的必要了。

老实说来,在严知礼的心中,今日的“文魁大比”盛况其实并没有达到想象中应该有的高度。先前觉得原因很简单了,两项比试之中,许宣一人便将其余众人死死压住了。即便这个时候有心的拔几个同他抗衡,也根本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这样的局面已经让严知礼难以接受,但是随即就传来了消息……

那首《木兰词》竟也是他所写的。

严知礼并不是没有遇到过有才华的人,甚至他自己,在某些方面也很有天赋。但是往日里所遇见的那些人,或是才高八斗、或是学富五车……但大都是在某一个特定的领域里有着比较雄厚的积累,像这样的场合不过厚积薄发而已。

但是若说厚积的话,许宣才二十不到的年纪,能厚到哪里去?况且,还是完全不同的几个领域。

不可避免地皱了皱眉头,类似后知后觉的情绪自心底泛起来。先前他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许宣做了抄袭诗文的指摘。

那个时候书生从容的表情背后,大概觉得很好笑吧?

心中想着这些,他有些僵直地坐在位子上,很久之后,才“呵”地笑了一声。

……

四下里已经轰然炸开了,今日的场合,这般状况并不是第一次。每一次都是陡然的沉默,伴随着轰然而起的或是疑惑、或是惊叹的声音。虽然并没有龙争虎斗的盛况,但是眼下的局面在观众人眼中,其实早已超出了预期许多。

类似英雄主义的情愫,每个人那里都有的。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写一首诗、做一幅画,举座皆惊惶。

要的其实就是这种效果。

到得此时,文魁比试其实已经不用再进行下去。

这个毫无争议。

先前黄于升抛出一首《木兰词》之后,其实没有让所有人却步。因为比试不仅一项,而黄于升平日里不学无术的性子众人都是知道了。莫名其妙的诗才之后,在其他方面基本上就不用担心。

但是到得此时此刻,真实的局面出现,很多人心中已经没有多少想法了。议论了一番之后,也就等着那边将最后的结果公布出来。

然后走人……

真是的,如果知道这样的情况,还不如去喝个花酒来的实在。

……

“姐姐。”许安绮偏过头,小声地同许安锦说道:“要不我们不同他生气了吧?”

许安锦闻言,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在少女这里,其实即便原本有气,时间过了这么久其实也早已经消去了。之所以不搭理许宣,不过是为了以后会出现的类似事情做一些预警罢了,让他知道一些分寸。原本心中就盼望着见他,如若不然,今日也不会过来了。

先前的一曲《梁祝》之中,少女的感动和震撼无以言表,心中最后的芥蒂也已经消除,这个时候恨不得立刻上前去问他。

去问他为何能弹出那样好听的曲子,嗯,对了,还有那首“人生若只如初见”。

“先前的惩罚也够了,我是觉得,闹一闹……适可而止,早晚还是要嫁人的。”少女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解释般地说了一句。

“你确定了?”

“当然……”许安绮说着下意识地朝四下里看了看,在少女这里,害羞或者扭捏的时候总是这样的做派。这个时候倒不是真的要看什么,但是随后目光落在门口的地方,狠狠地顿了顿,半晌之后回过头来,又一次转变了语气:“当然还不曾想好。”

目光顺延,许安锦将好奇的目光沿着她先前看的方向望过去。那边白衣女子素雅的身影,翩若惊鸿。

“呵。”许安锦古怪地笑了笑。这样之后,心中其实也多了几分若有如无的烦躁。那边女子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偏过头,对着二人得体地笑了笑。随后慢慢地退出了人群。

皱了皱眉头。这样的过程中,许家的姐妹就没有注意到场间另一人也离开了。

……

谢榛同蒋通保几人稍稍议论了几句,随后清清嗓子:“汉文,今日……”声音说到这里,朝四下的座中众人看过去。书生先前的位置上已经没有了人影,急忙将目光朝四周看看,也不见人了。随后,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汉文人呢?”

……

风吹进来,场间又一次安静了。

黄于升在众人视线里,不尴不尬地说了句:“已经走了……说是不带走一片云彩的。”

……

许宣的离开,其实除了热火朝天议论地人们,其实也有一些人注意到了。这个时候确实不曾带走什么,但是留下来的东西却有很多。

木兰词、梁祝……以及自成格调的画幅。但落在众人心里,更多的还是他这般举动背后的某些意义。

逼出来的文魁……

先前许宣甚至不准备参与到这样的比试之中。眼下类似“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做派,也代表着他对“文魁大比”的不以为然。那些喝彩和赞叹,或是夸奖与褒扬……在他那里似乎没有什么意义。他来的随意,去的也从容。

但其实很古怪。

在一些人那里,也就会觉得,他不过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哗众取宠罢了。如若不然,那么也就没有前来的必要。

但更多的猜测,便是他的提前离开,大抵对严知礼的某种反抗。

严知礼几次三番颇具针对性的举动,许宣被动的去承受,但也只是方式上被动而已,随后的效果却是一次次的点燃现场的气氛,到黄于升说出他是那首《木兰词》的真实作者之后,就隐隐被堆到了最高点。在这个当口,作为事件主角的他却猛地抽身离开,那些被堆高的东西陡然不稳,轰轰的朝众人碾压过来。

这其间,最受冲击的,自然还是严知礼了。

还真是做得出来啊……

严知礼面沉如水,这个时候场合自然不适合发作。因此嘴角扯动的一番之后,深深的吸了口气,将一些情绪死死地按捺住了。

……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白素贞从人群中出来,低头口中喃喃地说了一句。先前过去玉屏楼的时候,已经听到有人在念了。虽然她不太关心这些书生之间的游戏,但不妨碍她判断出这是一句好词。在片刻之前,文魁比试末尾的时候,知道是他做出来的。

随后便觉得,应该是这样的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对于许宣所能做出的任何事情,她都不会惊讶。当然,或许另外的解释是因为惊讶已经变做一种习惯了。

“我方才见到你了。”

恍恍惚惚的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以为是听岔了。随后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惘然的回过头去,那边书生一袭青衫正看着她笑。懵懵懂懂地又朝前走了一段,才猛然间回过神来。

“啊,是你……”

如同少女一般有些受到惊吓的表情,第一次这般自然地出现在她的脸上。

“你不是应该在里面么?这个时候还不曾结束呢……”白素贞说着,伸出一根指头朝玉屏楼里指了指。

“那边啊……大概再夸我吧。”书生有些得意的笑笑:“没什么意思。”当然,这些洋洋自得,其实并不是真是的情绪。这个时候,完全是调侃的语气。

“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啊……”

“就是啊。”

“不过几句能读通的词句罢了。”

“哦,你在夸我……”

“当然不是,不过……曲子也可以听……”

言谈之间,女子一贯的庄重仿佛被洗去了一般,这个时候仿佛明朗的少女。

月光照在她姣美的侧脸上,同那个被称为神医的她相较,又是不同的风采。

……

时间推移,春日渐深起来。草木之类的已经抽了芽之后,已经舒展开嫩绿的新叶。柳絮也已经飘了一阵了,城里到处都飞着花一般。许宣从街头匆匆而过,偶尔会碰到叫他他“许文魁”的人。但是这种没有什么实际意义的称呼里,可以更多地窥见人们的好奇。

这样一个每天奔走于生意的年轻人,同商贾工匠们打交道的书生,到底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不过,除了当事人外,这是无论如何都是一个无法解答的问题。

临仙楼的修缮已经正式开始,其实不单单是修缮,更具体的说,是在原有的临仙楼旧址上进行新一轮的扩建。耗资是巨大的,先期的预算就已经破了万两,但是如果真的能做起来,在今后对他而言会有着巨大的意义。

而且他所做的只是前期的投入而已,至于后面的部分,会用另一种形式来做。当然,这暂时也不急。来自李贤和邓宣明的赔偿,已经足够应付眼下的需求了。

其实这个时候已经不是按照一个酒楼的格局在建造了,他所想的是要将脑海中娱乐城在这个时代变现出来。临仙楼所在的一条街已经全部买了下来,该拆的拆,该改的改,到得后来,就是热火朝天的场面。

当然,这一方面自然又给严知礼留下了不务正业的口实,参照先前他的态度,可以知道,这样之后一定会有来自那边的压力。至于具体是什么,又要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来呈现,暂时也还不知道。

不过暂且也不打算理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同严知礼既然已经撕破脸了,自己不论做什么,即便勤勤耿耿,老老实实的寒窗苦读,结果也未必会有什么不同。那么与其担惊受怕,还不如放手去做一些想做的事情。

同先前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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