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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是方元夫。
许宣远远地看到他,心中便已经知道他来此处的目的了。算算时间,郑婉仪等人去寻找那些随着羊皮筏子飘落在河中的宝物,也到了回来的时候。
那么,事情是搞定了?
书生冲一旁的白衣的女子笑了笑,随后身形稍稍朝前走了几步,短暂的时间过去,方元夫的身影就已经到了眼前。
“汉文……”方元夫面色上比较平静,倒是看不出来什么,这样过来之后他冲许宣打了招呼,随后冲不远处的白素贞拱了拱手:“白姑娘!”
对于白素贞,方元夫心中是佩服的,这不仅仅是因为她能在数九寒天冒着雪替一些贫苦人们行医治病的高尚医德,更是因为在柳儿的事情之上她所做的努力。
随后便同许宣走到一旁,二人小声地交谈几句。
“成了?”
“成了。”
简单的对话之后,许宣也就能确认所得的财物被成功的转移,心中最后的担忧才真正放下来。
在确认自己即将变得很富有之后,许宣并没有觉得很开心,只是觉得事情终于到了尘埃落定的时刻……但也可以说才刚刚开始。这样想着,心头以及身体上的疲惫泛上来,让他眼前微微有些晕眩的感觉,但随后也就控制住了。
方元夫在许宣的对面,平静的面色到得此时此刻,变得有些轻松起来。虽然他并不十分在意那些钱财,但横竖也为许宣高兴。
紧接着谈论一些其他的话题。
“按察使遭遇刺客的事情也已经打听来了,眼下已经在岩镇闹得沸沸扬扬,凶手却不曾抓到。为此那个李大人大为光火,将汪季舒与刘守义狠狠地骂了一通,并且勒令限时缉拿凶手。”
“肯定是张让的人……呵。”许宣点点头,到得这个时候,张让留的后手效果也已经看出来。刘守义得了财物,但是被张让闹了这样一出之后,原本的成功就要大大地打个折扣。
按察使巡防徽州府,居然在岩镇遭遇刺杀。这样的事情不论在之后的升迁或是斗争之中,都会给刘守义的履历上添上几许败笔。或许算不得多严重,但是仕途的凶险便在于很多时候毫厘的失误都有可能化作巨大的风险。这样的情况下,不论刘守义以什么样的姿态去应对,横竖都会显得很被动。
当然,张让的后手所造成的影响自然不止这些。许宣这般想着,藏在袖子中的双手紧紧握起来。
方元夫前脚离开,身后女子的声音响起来。
“五峰遗宝的事情,解决了?”
声音传入耳中,许宣的身子猛然间一僵。随后艰难地转过身去,见到白素贞姣好的面容之上,似笑非笑的神情。于是皱了皱眉头。
第二百五十六章 意料之外(一)
“自打许公子你出现的时候浑身带着伤势,妾身就已经知道了。只是柳儿姑娘的伤……有些可怕,想来这样的过程中发生了一些意外。”白素贞从容地说着这些话,对眼前书生有些惘然的情绪视而不见:“能够调动弓手的,又同五峰遗宝扯得上关系……是汪季舒做的吧?”
冬日晴雪的时光里,女子的声音给人带着几分恍惚的感觉。
“可是问题是……这种事情,你又是如何知道的?”先前二人闲谈间从容缱绻的感觉渐渐淡去,心头徘徊不定的是一些犹疑的情绪。虽然五峰遗宝的事情并不算秘密,有不少人已经知道,但这里面本不应该包括眼前的女子。
这个就奇怪了。
当然,许宣并不慌张,在五峰遗宝的后续事情上,无论是谁来处理,都会朝低调的方向去做。如今所有的事情已经揭开,既然闹不大,他也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么随后的意外,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在初次见面的时候,妾身便同许公子说过,是同师父一道岩镇前来的。”白素贞看着许宣微微有些严肃的表情,嘴角扯出一抹笑意:“师父同长生公有故,这次的事情,长生公同意了你向方元夫要人手的请求,便是因为师父的提议。如若不然,许公子的事情怕是做不到这一步的……许公子是不是该谢谢妾身呢?”白素贞说着这些话,大概觉得有趣,于是嘴角已经挂着的笑意就彻底绽放成笑容,明媚如同冬日的暖阳。
“多谢、多谢。”许宣朝白素贞拱拱手,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呵呵。”白衣女子笑了笑,随后说道:“长生公早年行走江湖,同人争强斗狠,时常受不轻的伤。有一次已经濒死,当时师父恰巧路过,硬生生地将他救了回来。因此人情就已经欠下来了。对于师父此番的提议他犹豫了不多时,也就答应下来。只是……还是出类些意外。”白素贞说到这里,深处精致的手指,冲许宣身上的伤口指了指。
听着白素贞口中对于罗长生的敬称,许宣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一些背后的事情被白素贞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出来,总让人觉得难以接受。皱着的眉头微微松开一些,但是疑惑并没有因此就消失掉,随后安静地听着白素贞接下来所要说的话。
“其实这些事情,将罗爷爷牵扯进来,横竖都有些说不过去……不过好在没有人死,若是不然,那便就不好交代了。”
许宣沉默地望着白素贞,过的片刻,才摇了摇头“呵”的笑了一声,笑声中几许莫名的意味,很能代表他眼下某些复杂的心境。
原本以为能暂时的放松,只是想不到时间过去,一切又绕回了圆点。
五峰遗宝……
许宣心中这样想道。其实心中的疑惑还在于,他对于白素贞说这些话背后的意义有些把握不住。
这样一个行医治病的女子,为什么也和这些事情牵扯到一起去了?
“总需要一个理由吧。”一些疲惫的感觉到得这个时候,就有些抑制不住了。许宣说这些话的时候,带着几分很明显的萧索情绪。
“妾身是过来寻找妹妹的……”白素贞说到这里,将脑袋低低地垂下来,望着化雪的地面,留给许宣一个素雅的发髻。这样的动作里,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一些情绪。
许宣察觉到女子的几分伤感,表情有些意外。下一刻,心中突然有了一些想法,但随后觉得有些荒诞。
这样的巧合太惊人了一些。
“裴青衣?”许宣试探地说了一句。这样之后,白素贞将头抬起来,许宣望着她的目光,便知道有些事情,居然就这样被猜中了。
“呵。”他有些古怪地笑了一声,目光朝着远山投射过去,这样又沉默了片刻,情绪才微微缓过来,他于是转过头。
“小青?呵呵……”笑声里,有些古怪的意味就更加明显了。
“许公子,请容妾身说完好不好?”白素贞的语气里有几分埋怨,她同许宣的话说道现在,还是第一次露出一些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年轻女子所有的情绪。
许宣类似玩笑的称呼,在她这里并没有引起共鸣。白素贞随后收回情绪,声音显得有些低沉:“在正式说这些之前,妾身先同许公子说一个故事。”
“十多年前,在杭州的城外有一对夫妇,生了一双女儿。虽然生活并不富裕,不过二老对两个女儿疼爱有加,每日里,夫妻早起劳作,晚间回来的时候,一双女儿会煮上热腾腾的饭菜等待二人回来。生活是平淡并且从容的。”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好些年,原本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大概还会一直持续下去。但是待到大女儿十岁那年,一切就发生了变化……一群歹人冲进家中,将女孩的父母杀掉,随后掳走了他们的一双女儿。姐姐运气比较好,被路过的侠士救下,得以幸存,但是妹妹自此便失去了音讯。”
“直到多年以后,姐姐再一次极为偶然机会,得到了妹妹的消息,于是一路追寻过来。”
许宣闻言,语气复杂的说道:“姐姐是你,妹妹是她。”
“在徽州府,在岩镇……妾身的妹妹就在这里。”白素贞这般说道。
白素贞的性子优雅从容,有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泰然。而裴青衣的性子冷酷如同冬日的冰雪。这二人之间居然是姐妹的关系……
有些匪夷所思,但是也并不是不能接受。无论如何,她二人都是那种鲜明到一眼便能让人觉察到的性子。另外,对于很多事情,都有些不拘格套,这大概也是相似之处。
只是……
白衣姑娘,青衣女子……白素贞,裴青衣……小白,小青……这样的念头盘旋在许宣的脑海间,原本属于故事里才有的东西到得眼下变成了现实……于是荒唐的情绪反而变得越发明显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意料之外(二)
“裴青衣……”心中想着那个动不动就会拿起刀子搁在人脖子间的女子,许宣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第一次遇见的时候,时间是丰乐河水边的一个晨雾的早晨。彼时,他差一点就被杀死了。后来的几次相遇,也没有多少愉快可言。倒是同白素贞的相处,让他觉得几分悠闲缱绻。
这是完全不一样的。
白素贞、裴青衣……自己的名字叫许宣。
莫非那个故事,要自己来写么?心中的古怪的情绪积累到一定程度,许宣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觉得……
也太狗血的一些吧。
按照历史,《雷峰塔传奇》的作者便是徽州人,创作时间同眼下似乎也相去不远。这样想了之后,他的表情便在白素贞的眼中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她被人卖去了东瀛,在那边吃了一些苦。至于现在变成什么样子,倒是不知道……小时候她是跳脱的性子,经常做出一些男孩子才会做的事情。夏天的时候下河捞鱼摸虾子,或是扎猛子洗澡……冬天的时候,下箩子捕鸟,都是她喜欢干的事情。”白素贞说着这些,面色上露出几分怀念的神情,但随后想到一些事情,情绪微微低落下去。
“在东瀛那边过得太苦了,她大概受了很多非人的罪……现在已经变得很不认识了。”
“你已经见过她了?”
“又一次在路上遇到,远远地看了一眼……现在的她,浑身上下都是阴翳模样,大概心中很难安宁,即便是走路也是瞻前顾后,小心翼翼的样子。听说她还杀了很多人……”声音虽然平稳,但是偶尔会有的停顿也让人知道其实情绪其实蛮复杂。
姐姐作为一个行医治病医德高尚的医生,妹妹却变成一个杀人为生的杀手。这样的对比之后,白素贞的心头无论如何也无法真的平静下来。
“那一次她大概发现我了,很快就躲开了……不过在东瀛的这些年,她倒是学了一身好武艺。爬高上低的……呵。”话说到这里,语气间作为姐姐的姿态还是摆了出来。
白素贞说完之后,留下短暂的平静。许宣想了想,开口说道:“那些掳走你们的歹人,什么来历?”
女子闻言看了他一眼,随后说道:“倭寇。”
第一次,许宣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一些冷意。
“原来如此。”许宣闻言,心中便有些明悟——难怪裴青衣会同张让扯到一起了。
“这一次的事情,大概也死了很多的人。”
不说岩镇城里的斗争中会有多少人死掉,单单是花山之上许宣用火药炸死的也已经有十多人。穆云槐的喉间被他亲手插入了一把匕首。还有隐藏在暗中被方元夫师兄弟干掉的,就更多了。后来尾声的时候,面对铺天盖地的箭雨,许宣能够活下来也是一件侥幸的事情。
“妾身……管不了这些了。”白素贞的声音显得有些低落,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将脑袋垂下来:“妾身只是想找回失散多年的妹妹……至于为所做的错事,所造的孽,妾身就只有以努力行医治病来偿还。妾身……妾身眼下所有的亲人里,就只有她唯一的一个。”
许宣闻言点点头,对于白素贞的心思他自然理解。若是换做他来,大概也是这样的态度。即便再高尚,但是毕竟是人,没有人是天生的圣贤。更何况白素贞对于插手这些斗争,也还是抱着浓浓的歉疚。这样违背她的原则的事情,想来也在她的心头造成了极大的负担。抽离出事情之外,她对于眼下的斗争并不喜欢。眼下走村串巷替穷苦的人们治病,大概也是她用来赎罪的一种方式罢?
“这些事情……说起来有些伤心情。呵……还是不说了吧。”白素贞勉强地露出一个微笑,这样过的片刻,情绪总算是回复过来。
“其实早先的时候在丰乐河水边遇到许公子,并非偶然。那个时候是想看看一个牵扯进五峰遗宝斗争中的书生是什么样子的。当时妾身心中所烦乱的其实并不是婚事,而是关于我的妹妹……裴青衣。”
那是一个其实并没有过太久的时间但是眼下看起来却有些遥远的午后。他在水畔同白素贞闲适地交谈,说一些有的没的故事。
“当时,许公子的那个故事……妾身一直都不喜欢。”女子嫣然地笑道:“不过……确实很好听。”
话说到这里,许宣想起一些其他的事情,先是有些尴尬的摸摸脑袋,随后才犹疑地说出来:“那个吴婶提亲的事情……”
许宣的话才说了一半,女子在对面的地方将他打断了。
“自然是真的。”
“呃……”
简短的对话间,有些尴尬而古怪的情绪悄然升腾起来。白素贞素雅的脸庞上,微微有些羞红。不过也只是片刻,就重又恢复了平静。
这样的情况下,既然点到为止,二人就有些心照不宣起来。随后看了看天光,午后的时光已经越来越深,二人随口说着话,自山下而去。
随后便开始着手安排起一些事情来。
村里面得了天花的人有一些,眼下的情况下,都已经在等死了。许宣所能做的不多,这些病人他也没有心思去看。这与同情心并无干系,他并非医生,而且眼下对于天花也没有抗体,这样的情况就很危险了。而且有种叫密集恐惧症的东西,让他只是想起那样的场景,就觉得头皮有些发麻的感觉。
方元夫听闻之后,兴致冲冲地过来帮忙。
“若是成了,可是功德千秋的大事!”对于许宣要做的事情,方元夫如此评价。
虽然担心着许宣的安危,心中的顾虑还是有的,只是他已经习惯选择了相信。这一次,也是一样的。
郑婉仪已经回来了,这个时候听说许宣所要做的事情,表情变得复杂。她的父母亲便是因为痘疮而去世的,留下她一个人。若不是得了罗长生的收留,眼下的日子大概会极为艰难。她的心中自然是希望许宣成功,因此也就没有再同他拌嘴。但也怕他就此死掉……于是情绪变得有些纠结。
除了柳儿因为昏迷,对这些事情好不知情外,其余的人都过来围观。很多贫苦的人们心中抱着期待或疑惑,在邓家院落里围了一圈。
“牛痘”并不难找,先前带着许宣等人过来等家的赵老三家的牛恰巧患病了。赵老三天天放着牛,就得了牛痘。不过随后同他讨要牛痘的时候,倒是颇费了一番气力。
虽然家境贫寒,但是并不妨碍赵老三做一个自己以为的好人。因此在听闻许宣将要进行的事情之后,他是打死也不从的。许宣颇费了一番心思去同他解释,他知道牛痘似乎是死不了人的,并且事情若是能做成,那么其间的意义虽然并不是十分清楚,但也知道肯定非同一般。因此犹豫一番之后才勉强同意。
白素贞亲自来做这些事情。
她用一把刀在许宣左臂的皮肤上轻轻地划了一条小痕,然后从赵老三手上的痘痂里取出一点点淡黄色的脓浆。随后在赵老三神圣得有些严肃的表情里,把它接种到许宣划破皮肤的地方。
事情做到这里,第一步算是完成了。随后所要做的便是等待,这些需要时间。
随后白素贞继续着治病救人的工作,过程之中,许宣也过来帮忙。这对于白素贞而言,一定程度上减轻了负担。开始的时候担心许宣做的不够好,但是在留心了他几次替人瞧病中的做派,随后说出的一番话以及开出的药方之后,她也就安心下来。
许宣所看的都是一些小病,伤风感冒之类的,有了后世的经验,在眼下来说算不上麻烦。至于一些疑难杂症,就交给白素贞去处理。二人配合之下,进度就快了很多。病人们千恩万谢的模样,也让许宣心中颇有些感慨。
这样到了傍晚的时候,病人就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有马匹自村口进来,马蹄声疾,在山道上不断回荡着。骑马的人在村口停下来,稍稍问了路,便在村里人的指引下,到了邓家门口。
“许公子……”
许宣正送走身前的病人,声音从外面传过来,随后便见到来人了,来人是临仙楼的一个小二。
今日柳儿的伤情缓和下来之后,方元夫这边的人也就回去了一些。将许宣在王村的消息带给了临仙楼和许家。当然,这样的过程中免不了对事情的真相做一些遮掩。
只是不曾料到,正午才传消息过去,傍晚时分就有人寻过来了。并且看模样,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发生。
“王一……怎么了?”许宣冲来人疑惑地问道。临仙楼眼下的小二都是他一手调教的,因此也都叫得上名字。
“许公子,你倒是让人好找啊。”叫王一的小二也不顾眼下的环境,见到他之后,就急急地跑过来。“出事了,出大事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山居
夜幕从西天拉扯过来,天上孤星几粒,山里的村落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偶尔有人走动的声音,炊烟也再一次飘起来。一日的辛劳之后,人们开始享受片刻的闲暇时光了。邓家的院子里,下人们在灯笼里点起蜡烛,橘色的火光于是将院落照亮。
“怎么回事?”书生微微皱了皱眉头,冲来人这般问道。
“谁知道啊。”叫王一的小二在他对面的地方,说起话的是,表情有些茫然。这样说完之后,他似乎是注意到自己话里的问题,于是连连摆着手:“不是、不是……是说不清楚。”
“今日午时,玉屏楼、金风楼……以及其他的酒馆都开始学着临仙楼,弄起的贵宾制度,我过来的时候,各大酒楼的小二们都还在街头发着传单。很多人被吸引过去了。”
“在岩镇里寻不着你,后来才知道你来了王村,东家便派我过来。”他说到这里,才注意到许宣脸上的伤痕,语气带上了几分意外:“许公子,你怎么受伤了?”
临仙楼开业到得如今,已经有些日子了。迎来送往,很多的明面上的东西,也都被有心人看在眼中。这段时间,因为临仙楼的崛起,玉屏楼之类原本岩镇的高端场所受了影响,普通客流已经被分走了很大一部分。
如果说这样的损失还勉强能够承受的话,那么来自高端客源上的损失,就让人有些坐不住了。
当日临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