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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著名作家-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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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朵花能不能不开放》是另一次写作预谋。作为个体生命,我们有自我生长的诉求;作为社会生命,我们的个人诉求被集体道德和伦理律剥夺了,个人诉求被要求必须从属于社会需求,而那个社会需求是反人性的。我的疑问是,自然权是一切生命的初始权利,它凭什么被剥夺,而且是反复被剥夺?我们是怎样适应这一被剥夺,并且成为剥夺行为的帮凶的?适应剥夺和成为帮凶后的我们是什么样的我们?
  杨:您对“战争”的定义似乎并不拘泥于硝烟弥漫的战场,没有战火的生活也是一种战斗。如《狼行成双》是写人与狼之战,《亲爱的敌人》是写亲人之间的战争,《梦见森林》是写一个人的战争……生活处处充满着“战争”。您同意我这种说法吗?您对“战争”是如何看待的?
  邓:有形的战争或战斗伴随生命而来,这个生命不仅指人类,也包括动物和植物,地球上的一切生物都具有自身物种的武装,在为自身利益进行着生物链中侵犯、掠夺和反侵犯、反掠夺的残酷斗争,而任何自身利益的主张都具有政治性——草履虫也有草履虫的政治——只要这种斗争推进到物种自身安全的威胁境地,无一不是战争。
  战争的社会学意义在于它只发生在武装斗争上,不仅事涉领土、经济、文化、政治、宗教和民族的利益之争,还在于战争情结和与生俱来的战斗本能是始终伴随着人类生活的。战争或战斗的基本形态是利益原则和暴力冲突下的对峙、对抗和征服,人类在我们所说的战争和战斗之外的其他生活形态中何尝不是这样?何曾摆脱过它们?生老病死是一场场战争,个体的成长史是一场漫长的战役,人与人的社会关系和战争关系的构成别无二样,自我内心冲突和文化的演进更是无休止的战争。我们的确产生和生活在有形和无形的战争中,就连我们离开这个世界,其仪式化也和战争的仪式化异曲同工。
  杨:和平时代的军事文学面临着严峻的挑战。一方面,硝烟和鲜血已成为陈迹,过去的战争历经文学的大浪淘沙,在现实主义的有限空间里已很难推陈出新了,故事不断翻新但面貌基本相似的军事文学已无法打动与改革开放共同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另一方面,一些作家试图从军事演习、抗洪救灾等角度切入军营生活,勾勒现代军营内的生存状态,但沙场征战才是军人的理想价值所在,缺乏了战争文学,尤其是具有历史纵深感的战争题材小说的创作,军事文学这一领域是很难支撑起来的。可以说,当下的军事题材小说如果不拓展新的艺术空间,将会陷入相当尴尬的窘境。您能不能谈谈对军事文学现状的理解?军事文学的出路在哪里?

邓一光(11)
邓:我不同意你在这个问题表达的一个意思,即题材的陈旧现象。文学不是材料学,题材不受衰减期影响,问题在于我们自己的写作是陈旧的,甚至是腐朽的,这样的写作当然没有出路。中国的军事文学在古典作品中不乏令人叹为观止之作,到近现代这样的作品越来越稀少,到了当代可以说基本是平庸的,原因不是题材陈旧了,是题材被陈旧的观念以陈旧的方式反复表达着。
  在一部作品成为一部作品之前,作家其实什么也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他想知道,他才借助想象推动这部作品由虚拟成为文本的实现。所以,作家不大可能对一种理论上的文学现状感兴趣,也无法指出任何出路。作家恰恰是在内心冲突没有出路,既不能上天堂又不能下地狱的扭曲时期开始他的写作,这种写作是一次拒绝现实仰望星空的过程,这个过程往往是没有结果的。文学的延续性正在于没有结果,你不能打通你和外部世界的这堵墙,你不能打通你和“你”之间的这堵墙,你需要写作来继续这个拒绝,否则你就妥协于现实了,但你在打通一堵墙之后面前又出现一堵墙,这是认知的宿命使然,也是构成写作而不是从事科学的动因。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没有战争,也就谈不上你所说的那种军事文学。总不能说“国防文学”或“战备文学”吧?你看,文学的分类学实在是一种画地为牢的行为。
  其实大可不必为没有战争这件事发愁,这个世界不缺少战争和战争素材,几千年的人类文明史同时也是一部战争史,题材从来不是问题。即使以和平年代军人生活为题材进行创作的作家,他选择这一题材从事他的写作,一定有打动或困惑他的原因,一定有他的恐惧和焦虑,这个原因不会受囿于是否存在有形的、根据字典解释出的、譬如M…17步枪如何发射出置人于死命的枪弹这样的战争外部条件,而会借助恐惧和焦虑推动他的写作。
  小说是一种穿越过去、未来和现在时空的认知范式,它的历史视角显然与即时和既是的社会科学不同,这种穿越是一次可能的竖切,如同考古队挖掘出的探方。在小说这个探方中,不同时代和不同文化的沉积物暴露无遗,战争预谋、战争恐惧、战争后遗症、战争想象……无一不是战争文学这个探方中的沉积物。需要说明的是,小说这个探方不在于揭露历史地质构成,比如它是战争的还是和平的,即便它的确具有批判的武器这一客观功能。生活和生活的背景是什么样的这一类解说词根本不需要小说家去完成,小说家若从事这一工作,将是一个非常糟糕的解说者。小说探方中分布着充满了历史经验之外的知识,充满了对历史学而言是病态的事物,那种超验的、不连续的、破碎的、由语言重组的事物,正是这些事物构成了小说家对认知进行疗救的可能。
  文学不是记录厨房的灶台前有没有做饭的柴火,而是凭借作家的生命主张创造田野里的幽焰和天空中的闪电。和平时代的军人的内心冲突、境遇窘迫和身份可疑恰恰构成了另一种军人题材的文学,只是中国作家没有做到罢了。
  杨:您似乎非常喜爱“飞翔”这个意象。您在文集的自序里也明确地表示“我喜欢飞翔”,小说《想起草原》、《西沙》、《如果是孩子,能不能重新飞翔起来》,甚至一个短篇小说的名字就叫《飞翔》等都表达对“飞翔”的渴望。能就这个问题谈谈您的看法吗?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邓一光(12)
邓:地球上有两类生命的进化像是奇迹,一个是人类,他们在进化中拥有了发达的思维,因为具有思维能力而拥有了想象的天空;另一个是鸟类,它们在进化中拥有了发达的羽毛飞翔的功能而拥有了真实的天空。以个体生命方式真实进入并且拥有着天空的鸟儿具有飞翔的能力,也唯有它们具有这样的能力。地球生命目力所及的最广阔领域不是大陆和海洋,而是天空。天空是地球的子宫,是所有宇宙生命的来源,它是莫测的、神秘的,是地球人最大的想象区域,也是地球人最为渴望的想象方向。飞翔的意象一直对人类有着跨越生命形态的不安分的怂恿,它暗示人类有这样一种存在,即你可能不是你,你可能是别的什么,你可能是一切,或者一切都不是。
  飞翔对鸟儿来说不仅是从天空掠过,鸟儿不仅把天空当成一段旅途,不是这样的。雨燕在迁徙中每天要飞行一千公里,可以一次在空中停留两年之久,连吃喝休息、求偶*、搜集筑巢材料这些事都在空中进行。飞翔的意象是来源和轮回,是前世和来世,它鼓励想象力完成抵达这一阶段性的终结,而不是停留在“那不是我的生活”,“这才是我的生活”的恒常状态中。正如鸟儿一亿五千万年以前还是兽脚亚目恐龙,还在丛林中蹒跚跌撞一样,飞翔是进化的产物,它现在仍然在进化。想象力也有一个漫长的进化过程。它是否能进化到如灵感一般掠过我们的身体和心灵,我认为真的是可以期待的事情。
  杨: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即使在战场,一个高级军官也不可能真正实现“飞翔”的梦想。您如何看待“军人”与“飞翔”之间的关系?
  邓:这里有两个认知上的误解,一是对军人的理解往往浮于表象,一是对飞翔的理解过于片面。军人的集约性质即秩序化决定了军人必须压制个体特质而服从于军队的整体特质,从根本上说过着一种反梦想的生活。但军人的生命因为他的特殊生活领域即战争而变化万千。战争的强制性和残酷性让军人置身于非常态的特殊生存境遇之中,军人在这种特殊的生存境遇里比其他人更为直接地面对人性的选择和被选择——人格的显现、人性的张扬、自尊的压抑、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撕裂。军人一方面过着压抑梦想的生活,一方面又在内心深处激烈地反抗着这种压制,这种强烈的压制和同样强烈的反压制正是梦想的最好温床。军人的特殊生活要求他们必须是最优秀的,必须具备超越现实和自身的能力。而我们的确看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优秀的军人全都是具有反压制精神的军人,全都是具有反前秩序能力的军人,全都是凭借不可思议的思想和行动能力超越极限的军人。他们的优秀正在于他们不是行走着而是飞翔着,否则无以呈现出优秀,这个事实是不容置疑的。
  杨:从网站上看到这样一则消息:由都梁担任编剧、根据您的长篇小说《我是太阳》改编的同名电视剧即将强势推出。您也是编剧方面的行家里手,请问为什么不亲自担当这部电视剧的编剧?
  邓:编剧是一种创作,至少它应该是。我喜欢剧作家的工作,也从事剧本的写作,但影视业的剧作家不大能够拿到独立创作的权利,他们只能拿到一把零碎钞票,这使我的喜欢大打了折扣。我的所有小说被改编成影视,制作方都希望我担任编剧,但我对这些作品的差不多所有的想象都已经在小说的写作中完成了,或者它们已经消失了,不再有创作的原动力,所以我基本没有担任过自己小说的改编工作,只从事原创剧本的写作。
  杨:您的一部新长篇即将与读者见面,能粗略谈谈这部作品吗?
  邓:这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小说是小说家唯一应该使用的语言权利和语言方式,让小说家用非小说的方式阐释自己的小说,我认为做不到。访谈可能是一种机会,但前提是访谈者读过这部小说。如果你读过这部小说,我可以和你聊天。你说太他妈的不可思议了!我说当然,还能怎么样?你说怎么会是这样?完全不该这样!我说是吗?我没想到,可它只能这样。我们这么聊天,无论你说什么你都是对的,因为那是你的阐释。无论我说什么我都是对的,因为我的阐释不在你的阐释里。
  这部长篇是我迄今为止最长的小说,有七八十万字,写作时间也是最长的,从2005年开始写,断断续续写了一年多,断断续续改了几个月。出版时遇到了一些困难,审稿时间长达一年,小说的一些重要内容受到质疑,幸亏遇到了一个出色的编辑,她基本上是用一个战斗者的激情和姿态勇敢地推动这部小说的出版。这几天有点眉目了,据说2008年初读者会读到它。
  

鬼子(1)
鬼子简介
  原名廖润柏。
  1958年出生于广西罗城县。仫佬族。
  1989年毕业于西北大学中文系。
  主要作品有小说“瓦城三部曲”,曾为张艺谋、陈凯歌担任过电影编剧。
  曾获《小说选刊》1997年度优秀小说奖;《人民文学》1999年度优秀小说奖;2000—2001双年度《小说选刊》优秀小说奖,第二届鲁迅文学奖。
  现为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西省文学院副院长。
  鬼子自述:作品是作家最好的自述
  鬼子
  我不喜欢写自述。一听说要写自述,我就想起单位每年年底发放的那一张年终考核表,那张表里,最大的一栏就是自述。在那一个栏目里,并不是说,你把一年里做过的事大体地记下来就可以了,不是,而是有一种方法,一种你不太喜欢那样去写的方法,所以尽管是年年写,可我仍是年年地看着那一栏脑子发蒙,我总要问问身边的同事,写什么呢?怎么写?看看别人又有了什么新的点子。其实大家也一样不喜欢写,但又不得不写。有一些聪明的便总能找到一些聪明的方法,先是写一年里认真学习,而且突出政治,这主要是反映在关心国家大事之上,不管是国家出了什么新的政策法规,或者是单位推行了什么新的施政条例,总是能上与中央保持一致,下与单位领导保持一致。尤其是单位领导,没有这一说是不行的,因为这个表最后要交到领导的手上,要有领导的签字,领导说“同意”了你对你这一年的自述,你才能算是合格的员工,否则是要有麻烦的,你要是被认为不合格,他人得到的很多好处,你可能就没有,如果有,也会比别人少掉一些,这指的当然不是一两件年货什么的,不是,而是留下来的那一张表将成为一个档案,成了档案就进入了你个人的历史。一个人的“历史”能对一个人没有影响吗?这自然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所以你得好好地写,一丝不苟地写,你丝毫不得马虎,马虎了,你的“历史”就出问题了。这只是其一,后边还要继续往下写,比如遵纪守法什么的,这也是马虎不得的,你要是不遵纪守法,你还算得是一个好的公民吗?犯法的人是很少的,何况我们这些生性胆小的人,我们要是敢于犯法了,那世界就不是世界了,就是有机会让你犯,你也不敢。既然不敢,那你就是一个好的公民啦,所以你得写上你是一个遵纪守法的人。还有,我们国家这些年总是断不了哪个地方受个什么灾,遭个什么难的,单位总会让你捐钱捐物什么的,你捐了吗?你当然捐了!你怎么能不捐呢?这可不是政治问题,而是做人的最起码的良心,捐了你就也写到自述里去呗,反正自述的那一个栏目大得很。等你把这些大事都写了进去了,然后,你再好好地写写你所做下的“业绩”。写完了,你也许松了一口气,可回头看时,你便不禁暗自感到可笑得很,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有什么办法呢?因为这是你不能不写的,因为你不是给自己写的,你是给他人写的,而其结果,到头来却又是为了你自己的“档案”,为了你自己的“历史”写的。
  文学上的自述,会不会也是这样的呢?
  答案也应该是肯定的,所以,我是一样地觉得可怕,因此就也一样地发蒙,一样地犯难。
  我很认真地看了一些其他作家的自述,我不知道他们说的是否都是真话,但我却看到了一些作家的不同的自述,所谓不同,即是一个作家也许是因为不同的需要而写了不同的自述,“自述”与“自述”之间有着很大的差异,也不知道哪一个自述是真的,哪一个自述是假的,让人不知所以。

鬼子(2)
我因此觉得“自述”是值得怀疑的。
  因为“自述”的种种原因,有着太多说不清楚的东西。因此有人说,也许只有犯人的自述才是真实的,其实这话不全对,你想想伊拉克的那位老萨吧,大家都说他是有罪的,而且罪该处死,可是轮到他自述的时候,他怎么说?他说他是无罪的。你相信他的话吗?
  反正我是真的怀疑过很多作家的自述。
  有的作家自述写得很好,可作品却写得不怎么样,你会觉得这老兄像个侏儒,头大脚短,眼睛还斜,是自己把自己给说大了,如果不是这样,想想中国文坛怎么会还是眼下的这副样子呢?早就该是大师如云了。
  有的作家作品写得不错,但自述里却平静如水,那分明是有意藏着,你能怀疑他的真诚吗?或者你怀疑他不懂自述?你会希望他再好好学习,日后把自述写得好些?
  其实,一个作家最好的自述,就是他的作品。
  想真正了解一个作家,最好还是拿他的作品说话。
  否则,很多优秀的作品,就不需要一再地研究了。
  对话鬼子
  心灵的苦难
  胡群慧  鬼子
  胡群慧(以下简称胡):你有一篇作品《卖女孩的小火柴》,讲一个叫吴三得的作家在编撰一个叫“小火柴”的小孩卖女孩的故事。他想象了“小火柴”与“卖女孩”之间的多种可能性,但最终却在现实生活中遭遇了一次真正的“卖”女孩的事件。当他的妻子要求他把这个事件放进作品时,他放弃了,转而去写《贫民张大嘴的性生活》。这篇作品让我想起了你的另外一篇作品《苏通之死》。我感觉它们从两个不同的方面谈到了作家应该如何对待和处理与现实以及文本相互之间伦理关系的问题,是这样的吗?
  鬼子:其实,我觉得怎么说都是合理的。这是一个说法。还有一个说法,就吴三得而言,卖女孩这种题材不是他的长项,他的长项是写“贫民张大嘴的性生活”之类的。所以,他怎么编都不如生活里发生的,都不如现实的力量。现实永远在他的故事之上。你看他编了那么多种结果,那么多种可能性,可现实却极其简单,一件很残酷的事情就发生在你的眼皮底下:一个女孩不知不觉地把一个小孩给“拐”走了。一个作家的想象力与现实之间的冲突是不可调和的。现在的很多作家都说,作家只要有想象力就可以写出很多东西。我觉得只有想象力是不够的。最致命的还是你的想象是否有穿透力,或者说,是否有力量。
  胡:作家光有智性编撰的一整套运作方式是不够的。
  鬼子:所以很多作家的小说,你会说,哎哟,会编!可你觉得生活中很多现实比他们的小说更有想象力,更能震撼你的心灵。为什么?这个力量就在于它的结果。这个结果穿透了现实,穿透了作家的想象力。但《苏通之死》是另外一个层面的。不知道你的看法是怎样的,中国作家在某种说不清楚的环境里,很多人想成功,于是就都摇身成了投机主义分子。当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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