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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醒龙(8)
周:在您的小说中,除了个人的价值与现实环境的冲突之外,还隐含了个人的精神价值、人格尊严、道德问题和历史趋势之间的矛盾和冲突,是不是呢?
刘:对。很多人把《凤凰琴》当做是写教育问题。这种认识没有看到文学的发展,其文学意识还停留在上个世纪50年代。用旧的文学意识来套当下的文学,就像研究如何让神话里的千里马在高速公路上奔跑。不要以为当代中国文学只在现代主义上有了长足进步,现实主义的文学同样进步非凡,在艺术性与思想性诸方面,其进步幅度甚至还超过现代主义在同一时期的表现。
周:您的作品开始关注在历史发展中,个人的尊严和价值问题,个人在面对历史和现实的趋势时,如何从精神层面来应对现实和历史趋势。《分享艰难》这部作品遭受到很多批评,您如何看待这些批评?
刘:我是不赞同这些批评的。实际上,批评这部作品的批评家,不久之后就开始表示对自己当初批评的不认同,认为自己误读了。
周:您也这样认为吗?
刘:的确是误读了。这部小说本身写的有种焦虑,批评家应当比我更理智。*等一系列早已存在的社会问题,仿佛是在1996年前后的一夜之间突然爆发的,在此之前,大家好像都对改革充满了理想,以为只要今天改革了,幸福就会在明天早上降临。但在那一段时间里,人们才真正意识到,也许还不仅仅是意识到,而是不得不接受改革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这样一种事实。改革带来的大量后遗症压迫着我们,文学界对《分享艰难》表现的焦虑远远超过我自己在这部作品中表现的焦虑。
周:这么说来,您认为对《分享艰难》的批评,在很大程度上是社会普遍存在的焦虑的缘故?
刘:分歧最大的其实不在于我的文学观,而在于通过这部作品所表达的社会意识。那个时候,很多批评家尽管批评了这部作品,所使用的武器却是落后的。比如说他们之前一直批评的所谓“清官政治”,在此背景下的“清官文学”,早就被大家抛弃了,这时候又突然情不自禁地重新捡起来。写这部小说时,我并没有直接的意识,是大家的批评让我清醒过来,思索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写,然后我才明白,其实内心有另外一种想法。我一直对庸俗的清官文学很唾弃。清官文学喜欢解民于倒悬,实际上只是一剂虚妄的心灵鸡汤。那些清廉的文学形象更是当年所谓“高”、“大”、“全”的盗版。如此我才明白,我的小说最大的不同点就在于:我懂得了人要活下去,社会要向前发展,必须对特定事物进行一定程度的认可,包括对那些也干坏事的乡村政治家,因为他也会做一些好事。
周: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分享艰难》要说的是谁分享谁的艰难?
刘:这也是批评家后来一直在纠缠的问题:作为老百姓的我们为什么要为贪官污吏分享艰难?确实是这样的,没错,我们不应该为他们分享艰难,这是毫无异议的!但是,我们也还要想到另外一点,就是在这个社会上,我们是否应该承担一定的社会责任,我们不能只享受改革带来的大量社会福利。
周:您是说,我们也应该分担改革的艰难?
刘:对一个负责任的人来说,如果不是由每一个社会人去共同分担改革带来的艰难,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些人能够来承担呢?不改革,国家就完了,民族就完了。而改革就会出现大量的问题,那么谁来分担?靠官员,他们承担得了吗?其实,清官文学也是一种负担,一种灾难。清官文学所赞美的清官政治对我们的民族改革也是一种灾难,为什么我们民族一直无法建立现代政治体制,其原因就在于我们自己放弃了某些责任。我想表达的是,既然我们选择了,我们就要承担。但是,在当时,社会普遍处于焦虑状态。改革开放初期福利好,让人们只看见改革带来的好处、带来的福利,没有想到改革也会带来那么多痛苦。所以理想一旦破灭,就把责任推到某些人身上,认为是某些人带来的。这就带来了一种全新的矛盾:我们该不该在以改革名义下犯下可以谅解或者不可饶恕的种种错误的管治机制面前,承担时世的艰难?其实,这部作品表达的正确的意思应当是:作为社会人的我们,在分享改革带来的成果的时候也应该分享改革的艰难。这才是现代的、健康的人格。 txt小说上传分享
刘醒龙(9)
周:有批评家认为,《分享艰难》缺乏人文关怀,您怎么看待这个意见?
刘:我跟几个批评家讨论过,其实他们不是说我的这个作品缺乏人文关怀,而是一说到《分享艰难》,就把这一类作品都包括了,就针对这一类作品统一来谈。如果读细一点,就会发现《分享艰难》与他们总在类比的一些作品有着根本的不同。在那些小说中,有些细节虚构得太离谱。比如,老干部用好不容易到手的一点养老金,去保释因嫖娼而被派出所抓了起来的前来投资的外商等。这种事即便真的发生过,也是有违文化与传统的。说《分享艰难》缺乏人文关怀的批评主要来自小说中的一个细节:洪塔山把孔太平的表妹给糟蹋了。所有的人都认为不应该原谅洪塔山,我们怎么应该原谅这样的人呢?有批评者曾经著文说:孔太平的舅舅给孔太平跪下来,要孔太平放过洪塔山。在我的小说中,正好相反,是舅舅不打算公开追究洪塔山后,孔太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从文化心理及太多的日常事实来看,这样处理是极为真实的。在中华文化渗透到的每个地方,谁家出了这种事件愿意张扬呢?这是和批评者眼里属于同类的小说里,根本不同的情节,遗憾的是,处在比小说家更为激愤状态下的部分评论家混淆了两类完全不同的写作立场。
周:看来我们在阅读小说的时候要细致一些!
刘:写作粗糙不得,阅读小说更粗糙不得。
周:您的《大树还小》也引起了争议,您怎么看?
刘:针对这部小说的争议是最浅薄的。如果说《分享艰难》的争议还有它的社会意义,这一次的争议真的没有意义。其实根本就没有过争议,只有一方在骂街,我懒得同这些将文学常识丢在一旁的人说。
周:主要分歧在哪里?
刘:我在作品中,是要解释一个精神层面问题。我想在还原那个时期乡村真实的同时,借助“下乡知识青年”这样的群体来表达一种想法:有一类人总在控诉曾经受到了磨难,但斯时斯地那些同样受着磨难,至今仍看不到出路的另一类人,他们的出路,他们生命的价值又何在呢?我要表达的其实就是这点。但他们却认为我在丑化“下乡知识青年”。
周:的确,您的追问确实很有意义。
刘:他们最恨的是小说中的四爹说的一番话:你们知青来这里受过几年苦,人都回去了,还要骂一二十年,我们已经在这里受了几百年几千年的苦,将来也许还要在这里受苦,过这种日子,可谁来替我们叫苦呢?只要稍有良知的人都不会挑出这块地方来进行批判。小说其实是在提醒历史与社会注意这样一个伪真理:知青生活再怎么苦,几年后就离开了这个地方,然而,土生土长在这个地方的人,就该如此祖祖辈辈在这里受苦受难吗?
周:可惜,有这种思想和情怀的人太少了。您创作了许多优秀的中篇小说,您知道我最喜欢您的哪部小说吗?您可能想不到的,我最喜欢的是《挑担茶叶上北京》。
刘:那确实是没有想到。
周:《挑担茶叶上北京》有历史的与现实的内涵,同时包括政治思想与个人意志的较量。在思想、艺术、叙述和情感控制上都超越了您以前的作品。
刘:比较《挑担茶叶上北京》和《分享艰难》,应该说在艺术上,《挑担茶叶上北京》更成熟一些。《挑担茶叶上北京》和《分享艰难》是同时期的作品,是姊妹篇。 。 想看书来
刘醒龙(10)
周:这两篇小说您怎么看?
刘:《挑担茶叶上北京》比《分享艰难》的小说味道重些,艺术气息更浓。
周:谈谈您的长篇小说,您在1996年出版的长篇小说《生命是劳动与仁慈》,好像反响不是太强烈,在您看来,它是一部怎样的作品?
刘:有评论家说它是“打工小说的发轫之作”。《生命是劳动与仁慈》与我有很多的亲密性,属于精神自传吧。我把我在工厂生活、工作十年的所见、所闻、所想、所接触的问题在小说中都表现出来了。在小说中,其实我表现了我的困惑:普通劳动者的个人价值如何体现。对普通劳动者的价值的认定问题,很多时候是很无奈的。从个人感情来说,具体来说,就是工人作为一个阶层在当下所面临的困境。我们到目前为止,对普通劳动者没有应有的认识,从1977年恢复高考以来,我们所有的教育都是精英教育、精英意识。我在1996年写了这么一部不合时宜的作品。
周:但出版社似乎还很高调,人民文学出版社是以“探索者丛书”的名义出版的,出版社大概也意识到您的这部作品在某些方面的超前性吧!
刘:这部小说出版时,有人用所谓先锋性来怀疑我是否写得了探索小说。《生命是劳动与仁慈》在社会、在人的精神状态的层面上的追问,也许比现代主义旗号下的探索者走得更远。属于终极关怀的问题当然需要探索,那些被忽略了的我们所处时代的小问题,同样需要探索,因为这样的探索更能昭示某种大方向。一个小人物,尤其是一个社会地位低下的小人物,一类人,尤其是一类处在社会底层的人,他们的精神状态与生存状态,从来就是一条贯穿我的全部小说的线索。
周:《生命是劳动与仁慈》和其他只是拘泥于探讨人的终极性关怀的作品相比,也是一种探索。其实,您的这篇小说中也有一些很有意思的细节。
刘:小说中有个细节,有人在武汉开了个乡村风格酒店,有斗笠有蓑衣有水车等东西。当时很多人认为是笑话。他们说,这怎么可能呢,人们还没有享够福,怎么会怀念那些苦日子呢?我是毫不怀疑,在城市的现代化过程中,人心中那种与生俱来的怀旧心理,特别是对乡村的怀念,肯定日甚一日。所以,写作时,我想象了这样一座酒店。现在,一切都印证了。小说不可能是预言,但小说家一定要有预见。
周:您是哪一年到武汉的?
刘:1994年。
周:您到武汉后,创作题材发生了某种转变,开始创作《城市眼影》、《我们香港见》这些都市题材的小说。
刘:当时有种心境,想换个脑子写一写。但这不是我兴致所在,只是一种尝试,是为了表明另一种能力。这是一种性情文字,它不代表什么,我也不想向别人证明什么。
周:我们集中地谈一下《圣天门口》吧。我认为,《圣天门口》在当代长篇小说史上是一部集大成的小说,也是你个人创作历史上集大成的作品。有些人认为这部作品完全超越了您以前的作品。而我个人认为,这部作品和您以往作品的联系还是很紧密的,谈谈您这部作品与您以往作品的联系?
刘:《圣天门口》与我以往作品是有内在联系的。同我第一、第二阶段的作品相联系比较的话,我认为它是取了二者之长的,它继承了我第二阶段对写实风格的痴迷执著和第一阶段对想象、浪漫的疯狂。可以说它综合了我第一、第二阶段的写作风格,而又在二者之上。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刘醒龙(11)
周:请您在革命历史题材小说的视角坐标上谈谈《圣天门口》。
刘:在刚刚结束的第七次全国作代会上,《文艺报》记者曾就文学如何创新的问题采访了我。在我看来,在建设和谐社会的历史背景下,写作者对和谐精神的充分理解与实践,即为当前文学创作中最大的创新。中国历史上的各种暴力斗争一直为中国文学实践所痴迷,太多的写作莫不是既以暴力为开篇,又以暴力为终结。《圣天门口》正是对这类有着暴力传统写作的超越与反拨,而在文学上,契合了“和谐”这一中华历史上伟大的精神再造。
《圣天门口》相对于以往写近现代史居多的小说,一个重要的分歧就是它不是在相互为敌的基础上来构造一部作品,来认识一段历史的,而是最大限度地、最有可能真实地接近那个时代的历史状态。比如就《圣天门口》来说,小说从头到尾写了那么多的斗争、争斗、搏杀和屠杀,但我非常注意不让任何地方出现“敌人”这种措辞。《圣天门口》从汉民族创世到辛亥革命这条虚一点的线索,从辛亥到上世纪60年代“*”高潮这条实一点的线索,通过这种虚实结合的写法,来求证我们对幸福和谐的向往。写任何一部小说都应有一种“大局观”,这是很重要的。从国共两党斗争开始后大半个世纪以来,种种文学作品一直纠缠在谁胜谁败、谁输谁赢、谁对谁错这些问题上,但是我们如果用发展的眼光来看,我们一百年之后再来看对和错、输和赢就一点不重要了。
周:你认为文学家和历史学家对历史的写作有什么区别?
刘:作为文学家,在写历史时,必须用现在的眼光而非当时的眼光来看待历史事实,应该有新的视角、新的意识。否则就很难超越,那样我们无非是在模仿别人、刻录别人。
周:最初触动你写《圣天门口》的机缘是什么?
刘:对我而言,那是内心的一种情结、感觉。从我出生那一天开始就有一种东西在积淀,多年的写作,一直没有很好地表达出来,所以,我一直想写一部能够表达我成长至今的经历中最为纯朴、深情和挚爱的作品。
周:《圣天门口》素材的积累是怎么来的?
刘:从我出生的那天开始,很多东西仿佛就在那里等着我去搜集等着我去发现,还有一些民间流传的东西。具体讲,比如说我小说写到的那个小曹书记——曹大骏,这个人是有真人原型的,是当时鄂豫皖政治保卫局局长兼任红山中心县委书记,“肃反”时杀人如麻。小时候,大人都用“曹大骏来了”吓唬我们。那时候,我们总觉得这个人是个十恶不赦的家伙。后来却发现,他竟是一位在革命纪念馆里挂有大幅照片的烈士。在写作《圣天门口》之前,这类可以化做文学元素的东西,可以说是早已在血液中流淌着,而无需临时抱佛脚。
周:《圣天门口》标志着您的创作进入了一个崭新的阶段。由发表《黑蝴蝶,黑蝴蝶……》开始,您的小说就开始了对人的精神和生存的关注,并在此基础上生发出道德救赎的主题。而从《圣天门口》开始,对人的救赎转向神性救赎,就是对人的生命的敬畏。小说中的一系列人物都体现了这个观点。请谈谈对作品中梅外婆、阿彩、马鹞子、杭九枫等人物的感想。
刘:在谈梅外婆之前,我想先打个比方。我认为,一部好的作品应该是完整的,就好像我们说的一杯水,它应该是一个整体。它由水、杯子以及杯子中没有水的空的那一部分这三部分组成。而我们往往会忘记杯子中无水的空的那部分,不去写这一部分,而好的小说应该是完整的,应该包括这三个部分。《圣天门口》中梅外婆就是杯子中没有水的空的那一部分,就是需要去充分想象、完善和提炼的,这就提供了一种艺术空间让你去展开想象。中国小说以往的问题就在于把这些都割裂了,你要写什么就得写什么,不能写什么就不能写什么。其实,藏在“实”的背后的应当是一个时期的理想、梦想。梅外婆就是被作为这个民族过去、现在、未来的一种梦想来写的。想想我们在以往作品中所见到的那么多暴力、苦难、血腥、仇恨,如果仅仅是这些东西,我们民族怎么能延续几千年?我时常在想,说中国人只有阿Q精神,以及有人被处决了而我们还在拿着馒头蘸那个血吃的精神,汉民族如果仅仅就这样,那是绝对延续不到现在的。我们的文学,缺乏对一只杯子的整体表现与深究。杯子本身以及杯子里的水,普通人都能看见。文学除了这样的看见外,还要发现杯子中那些确实存在的无形部分。比如总让马鹞子和杭九枫感到敬畏的梅外婆,那才是脊梁所在。写这部作品时,我怀有一种重建中国人梦想的梦想。我并不知道要做什么,但我觉得中国人的有些梦想是要重建的,我们不应该继续采用暴力的方式解决问题,不能再崇尚以血还血以牙还牙。小说中,我写到巴黎公社那一笔,我以我的梦想来看这段历史,我认为巴黎公社没有失败,它是换了一种方式,不是用暴力的方式,而是用和平的方式,实现了其理想。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刘醒龙(12)
周:很多人喜欢拿《圣天门口》和《白鹿原》相比较,您对《白鹿原》这部小说是如何看待的?
刘:《白鹿原》写得很好,它是一部很诱惑人的小说。从小说本身来说,它将陕北气质表现得淋漓尽致,从头到尾贯穿得非常好。它肯定会是中国小说的一种标志。
周:您的创作从文学题材来看,主要是表现社会底层人的生活,有很强的“底层意识”,您对“底层写作”有何看法?
刘:“底层”这个词语对我不合适。用“底层”这样一个充满政治倾向的词汇来说文学更不合适。我认为,用“民间”两个字更合适一些。我所有的写作,正是体现了来自民间的那些意识。
周:为什么您的作品有那么强烈的民间意识?
刘:除了我的文学启蒙教育主要是民间文学外,还有两点决定了我的作品充满民间意识。首先,我从小生活在这种地方,我没有见过大世面,既不知道主流是什么,也不知道大地方的人关心什么,大地方的生活状态是什么。我是1990年5月第一次去北京,那时已经三十多岁了。武汉我也是二十多岁才第一次来的,就连县城在我们少年时期也是不常去的。当时的这种环境使我们无法接触到“精英”和“主流”。且不说非正规的茶余饭后,就连正式的乡村课堂,也不过是一种换了模样的民间。其次,我的成长经历决定了我和主流思想、精英思想保持了一段距离。在别人眼里,“*”是天大的灾难,可“*”对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