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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前,从三品官服就送来了,郭文莺好生沐浴一番,这才拿出那套官服,红色锦缎上绣着雍容精细的麒麟图案,摸起来质感如镜,果然不是从前的软甲盔帽,土黄的武服可比的。
她急不可耐的裹在身上,喜滋滋的转了几圈,曳撒的裙摆随风飘了起来,好似盛开的太阳花,煞是好看。
身为一个女人,她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可以穿着三品高官的服饰出门,心里自是欢喜无比。
在府里憋养了一段时日,她的肤色更显白皙,光润如玉,丰泽的唇瓣不点而红,衬着微微上弯的弧度,莫名吸引人。特别是那双乌黑盈亮的眼仁,慧黠转动,为她平添了几分灵动的神韵。再配上一身大红官服,便如美人配锦衣,精致的麒麟朴子威武大气,穿在身上,使得她气质迥异,秀丽中带着些许洒脱,又带着一丝英气,刚柔并济,竟是糅合出一种异于常人的中性美。让人乍一看上去,只觉异常好看,很容易忽视了她的性别。
郭文莺满意的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又贴上假喉结,才欢欢喜喜地出门了。
她出门时,封敬亭也准备出去,与她在二门对视一下,神色不由凝住,呆呆看着她,竟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穿这官服真好看。”
郭文莺灿烂一笑,那笑容真好似今日艳丽的朝阳,把他整颗心,整个人都给照暖了。他心里莫名涌出一股火热,普天之下能光明正大穿大红三品朝服的女人只有她一个,也只有她能把如此庄严肃穆的朝服穿出了妖娆,让人恨不得冲过去,狠狠扒下她的朝服,吻遍她的每一寸肌肤。
他头一次发现,原来女人穿朝服,竟是这般撩人。
郭文莺哪知道自己在这一刻已经被某人幻想着,脱光了干了好几回了。她含笑着出了府,让云墨备了车,赶去吏部报备。
吏部是六部之首,下设吏部司、司封司、司勋司、考功司,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课、升降、勋封、调动等事务。
郭文莺此前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可自己以迈进吏部大门,还是穿着官服正大光明的走入,那感觉还真是说不出的美,还隐隐有几分得意。
她整了整衣襟,挂着一脸笑意,迈步走进去。
可在里面待了一个时辰后,原本的笑一点点垮掉,然后变成另一种悲愤情绪,恨不能骂娘了。
吏部什么地方,往来官员多如牛毛,品级高的官员出出进进的数不胜数。进来半天也没人搭理她,坐了半天,蓄水的杂役都给她续了八回碗了,都没见一个官员找她说过半句话。
那些穿着各色官服的官员们,人山人海的,一个个在她面前走来走去,假装正经威严的,时不时扫向她的眼神,竟是把她当猴看了。
她实在忍不下了,扯住一个官员袖子,“这位大人,请问在哪儿领任职文书?”
那官员被扯住,本要大怒,一看她那张如三月桃花般的脸,眼神立刻柔下来。暗忖,怪道这一会儿功夫,那几个同僚在这儿都走了七八遍了,原来是来看美人的。也不知这人是谁,长得当真好看。
他道:“大人是要领任职文书吗?你且等着吧,郭大人还没来呢。”
郭大人?这年头京城姓郭的真多,下雨天店铺招牌掉下来,还不得砸下两三的。
郭文莺只得放下他的袖子,又坐下喝了七八杯水,茅厕也去了几趟,正等得着急呢,忽然一个二十四五岁的青年男子迎着她走过来。
这人面相端正,行走四平八稳,一身青布官服隐隐发白,显是旧衣,眉宇间隐有些刚毅之色。
那青年男子疾步而来,对着她一躬,“可是怀远将军?下官来迟,还请大人恕罪。”
第一百零五章 灌酒
郭文莺站起来,“这位大人是……?”
“下官郭文清。”
郭文清?郭文莺一怔,“可是定国公世子?”
那青年男子嘴角含笑,“大人莫不是识得文清?”
“不是,不是。”她慌忙摆手,“只是听过世子名讳,很觉世子年轻有为。”
她打量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大堂哥,郭文清,她大伯父的长子,长得跟大伯父郭义潜还真有些相像。她从小自己这位堂哥印象就很好,听说他十岁就会作诗,二十岁中了进士,虽能袭爵,却不肯走通天大道,是靠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爬上来的。
郭文清听她夸赞,“噗嗤”笑出来,“年轻有为的是郭大人,十七岁便官拜三品,这样的人在南齐可没几个。”
郭文莺忙道:“世子过奖,世子才是真正的名门公子。文英一届寒门出身,实在不敢当世子称赞。”
郭文清笑,“寒门出身才是厉害,好过那些凭祖上阴德的世家公子。”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有人插嘴一句,“行了,你们两人别对着吹捧了,你们都是青年才俊行了吧。”
一个年轻官员走过来,往两人身前一站,笑着在他们脸上一阵打量,“你们一个文英,一个文清,倒真像是一家人。”
郭文清笑起来,“被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他转头介绍,“郭大人,这位是吏部主事王文远。”
那年轻官员对着郭文莺一躬,“下官王文远见过大人。”
郭文莺回了一礼,见那青年二十二三岁年纪,一张脸白白净净的,看着甚是斯文,只是那笑容倒有些年轻人的顽皮。
相互客气了两句,郭文清才道:“公文在下官书案上,下官这就拿了给大人。”
他进去办公间一会儿拿了公文和印信,装在一个盒子里捧了出来,笑着说:“马上中午了,文清害大人等了许久,不如文清做东,请大人一起用膳如何?”
王文远插嘴,“这有好吃的可不能少了我,我也一同去。”
郭文清含笑,“自然。”
郭文莺本来不想去吃饭,可是自己堂哥邀请,实在不好推脱。便只好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郭文清微笑着带着郭文莺往外走,他父亲曾提到过这位郭大人,说是此人不凡,让他有机会好好与郭文莺攀个关系。
虽然不知父亲为何这么看重这个寒门出身的子弟,可他无父无母,居然凭自己之力成了三品将军,便也值得他另眼相看。尤其是今日初见,顿有一种熟悉之感,好像他们曾经相识,好像是他某个亲人,不由自主的便想与他亲近起来。
在南齐六部的衙门相距都不算远,因各衙门官员不少,平日人情往常,喝酒饮宴,围绕附近倒也形成一片面积不小的繁花地区。
离吏部衙门不远便有一座君子楼,酒菜都是上好,据说出入之人皆是君子而闻名。
对于君子,郭文莺没看着,倒是看见不少大腹便便的官员,刚到饭点便聚在此次,喝酒饮宴,大快朵颐。
郭文清带着两人上到二楼一个雅间,他应该是这里的常客,小二殷勤的招呼着:“大人来了,还是照老规矩吗?”
郭文清笑笑,“今天本官请客,精精心心的给整治几个菜。”
“好嘞。”小二点头哈腰,跑下去置办了。
“来,将军请坐。”他引着郭文莺坐在上首。
郭文莺如何敢坐上首,极力推辞,郭文清见他如此,只得作罢。最后他坐了上首,郭文莺坐他左侧,王文远在下首相陪。
这王文远也是世家出身,只是家族落魄,不复曾经繁华,虽顶着世家的名,却与普通寒门子弟无异。他敬郭文莺亦是寒门出身,对她甚是亲热,虽着意示好,却让人并不觉讨厌。
不一刻酒菜上来,王文远起身为她布菜,笑道:“郭大人,可要好好品品这里的菜,这君子楼虽不比明月楼名声响,做的菜却是独具一格的。”
她尝了一口粉蒸肉,果然味道鲜美,入口即化,她一边吃,一边好奇地打量这家酒楼,刚才从外面看君子楼并不大,只有上下两层,修的甚是高雅贵气,不负君子之名。这雅室装饰的也华丽不俗,窗上一圈镂空雕刻,桌上铺着绣着大朵牡丹的华贵锦缎,旁边一个花架上还摆着一盆名贵兰花,真是满室幽香。
她看着这派繁华,不由叹息一声,“都说人人想做京官,看来还真是京城好,酒楼里装饰漂亮,吃得也这般精细。在我们西北,哪里吃过这些东西,米饭都没得吃,全是麦饭和高粱米,米粒里混的全是沙子,咬一口都能咯下颗牙。”
王文远笑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大人虽是辛苦,但朝廷体恤,封了三品将军,这可是咱们一辈子都求不来的。”
郭文莺笑起来,“都是拿命换来的,我十三岁上战场,一刀一枪的拼杀,真给你个三品,叫你拿命换,你也未必肯呢。”
王文远大笑,“哈哈,这倒也是。我惜命,看来这辈子混不到三品了。”
三人说说笑笑着,郭文清品着酒,一直打量这位怀远将军。听说皇上亲自封赏,连升了三级,他还以为是个怎样威武的汉子,没想到竟是这般秀气的少年,还如此美丽,十七八岁的少年郎,目光是如此明亮,那如水墨画晕开的眼眸底,甚至隐隐有晶莹的,似血似泪的光华在流转,令得他整个人看起来如此的剔透。真的很难想象她这样的人,是如何在战场厮杀,又是如何在西北之地吃得许多苦的?
他注意看她执着酒杯的手,那双手细白修长,美好的好似女子的柔荑,可是上面却布满一道道深深浅浅的伤痕,让人看着很是触目。
他眼神不由闪了闪,对她所说拿命换前程,莫名涌起一股心酸,竟生出几分怜惜来。若是她有父母尚在,又怎会舍得让小小年纪便经历这么多?
“来,郭大人,下官敬你一杯。”王文远举杯敬酒,郭文莺推脱不过,饮了一杯。转头见郭文清看她,也斟了一杯酒,“敬世子爷。”
“郭将军客气。”郭文清饮了一杯,见王文远还要再敬,对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别过分。
第一百一十章 树敌
郭文莺看他那副死不撒嘴的样,气就不打一处来。妈个巴子的,老子在前线玩命,跟他要点粮草就这么推三阻四的,看来不拿出点真家伙,他是不掉泪的。
“那大人看看这个,再决定可能不可能,如何啊?“她笑着从怀里掏出本册子摔在他脸上。
胡德免从被卷里颤颤地伸出手,掀开一看,顿时大惊失色,“你,你,这,这……”竟一时惊惧过度,话都不会说了。
这本东西是下午的时候封敬亭给她的,她上午从兵部回来之时,封敬亭正好在府里。她便跟他说了,想从兵部弄点粮的事,又说打算晚上劫持胡德免逼他就范,已经派人去踩点了。
封敬亭听得好笑,扫她一眼道:“你的胆子还真大的没边了,这种事也敢干。”
郭文莺笑笑,“王爷都敢豁出命去玩,文英有什么不敢的,横竖我明天就走,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不定呢,就算回来了,我还怕胡德免跟我玩命吗?”这是她常用的伎俩,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耍光棍谁不会啊。
封敬亭颇感兴趣地挑挑眉,他倒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丫头带成这样,真真是越来越有无赖趋势了。这无耻的架势,很有他当年的风范嘛。
他寻思片刻道:“你这么空着手去,胡德免怕不肯就范,本王教你个乖。”然后……他就拿了这本东西给她,说是胡德免贪污受贿的证据,不过是个手抄本,真本还在他自己手里。
郭文莺拿着翻了翻,暗骂他是个老狐狸,原来他早就提前动手在搜集朝臣们的把柄,像这样的证据,他手里还不知道有多少呢。
现在她总算知道为什么每次对上他,自己都只有被整的份,因为这家伙根本就不是人,有狐狸的狡猾,狼的残忍,还有黄鼠狼的咬上就不撒嘴的无赖劲儿,谁若做了他的对手,那才真叫是倒了大霉了。
这会儿胡德免拿着册子在手中翻看了一下,不由吓得脸上青色变白色,颤声问:“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郭文莺道:“还是原话,五十万担军粮,明日交给我带走。”
胡德免吸了口气,“五十万没有,目前军粮短缺,从各处调来五十万担至少要十天,不过十万担还是有的。太子批给西南的军粮正好十万担,大人可以先带走。”
十万担就十万担吧,左右她是等不了十天的。郭文莺笑着拍拍他的头,“大人早这么痛快多好,也省得受皮肉之苦了。”
说玩完,转头对外面喊了句,“来人啊,好好送胡大人回府。”
胡德免裹着被子坐起来,却一时不肯走,铁青着脸问:“那这本账册如何?”
郭文莺给他个灿烂的笑,“账册的事就对不起,实话跟你说,这账册是在端王爷手里的,可跟我郭文英没关系。”她说着,故意拉了长音,“不过呢……都是同朝为臣,大人不妨听我一句劝,大人给太子做事这么多年,也不过混了个三品,还是咱们端王爷知道疼人,我这个年纪,只要专心办事就给了三品官。不如大人改投端王爷如何?往后荣华富贵有得是,至于这本证据也不会给大人造成多大困扰。大人说对不对啊?”
她这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倒也不全是为了封敬亭,主要也是为了不给自己树敌,结这么大梁子,胡德免恨死自己了。他是太子的人,指不定以后怎么报复自己,可若是成了封敬亭的人,碍于王爷的面子,两人冰释前嫌,也不是不可能。
听她这么一说,胡德免还真有些心动了,他被端郡王的人抓了,他们手里又握着他的把柄,若是被太子知道了,多半也会怀疑他倒戈。还有那十万担粮,那也是太子的,被他挪为他用,让太子知道了,还不剥了他的皮?
左右是个死,还不如改弦易主呢,没准还能争一条活路。这么一想,倒真不如改投端郡王得了,好歹还有个靠山呢。
打定主意,他对着郭文莺拱拱手,“那就请郭大人在王爷面前,多美言几句啊。”
这一拱手,身上的被子没拽住,“啪”地掉下来,露出那瘦弱干巴的身子。
郭文莺猛地移过脸去,嘴里说着:“好说,好说。”心里尴尬死了,心道,还好他也不是全光,还穿着条裤子,不然这要看见不该看的,还不定多脏眼呢。
胡德免倒也是个说话算数的,第二天徐海和徐横带人去领粮,果然领到了。
徐海和徐横是头一天进的城,郭文莺传信给他们,让他们带五百人来运粮。两人一听有粮食,都乐得不行,套了几辆大车就急匆匆来了。
在兵部库房里领了粮后,郭文莺让他们当天出城,火速赶往西北,她明日随后追上去,再与他们汇合。
本来今日她就该跟他们一起走的,只是想到明天舅舅全家要进京了,总想见一面。这一去生死不知,哪怕临走前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也是好的。
此日一大早,她就出了门,刚走到外面,却瞧见封敬亭坐在府门口等她。
她微微一怔,“王爷这是要出门?”
封敬亭哼了一声,“你这没良心的,本王还不是在等你吗?”
郭文莺一时不解,却听他道:“行了,先上车吧,本王带你去看你舅舅。”
郭文莺大喜,慌忙爬上车,对他谄媚一笑,“多谢王爷。”
封敬亭对她狗腿的样子笑起来,从身后拿过一个包袱扔给她,“你的马和包袱都给你备好了,还有银票和一些碎银子跟你路上用的,一会儿见完了舅老爷,直接上路就是了。”
郭文莺“嗯”了一声,把包袱抱在怀里,里面鼓鼓囊囊的,应该还有给她准备的干粮。心里微有些暖暖的,却不知怎么表达,想了想却道:“王爷我舅舅什么时辰到?”
封敬亭白她一眼,“这本王哪知道,本王又不是神仙,知道他今日进城就不错了。”
“那王爷怎么去这么早?”
“去得早是怕错过了,左右本王今日没事,所幸陪你等一天就是。”
第一百一十一章 舅舅
文莺感激地看着他,有他出面是很有可能拦住舅舅马车的,总比自己莽莽撞撞的跑去求见的好。
马车出了城,来到十里外的长亭,此处是进出城的必经之地,道边建了有供客人歇脚的亭子。
此刻他们来得早,亭中一个人都没有。
当即有府里下人在石凳石桌上,铺上锦缎软垫供他们安坐,又备了茶点安置在石桌上。
城外风大,坐在风口处微有些寒凉,郭文莺不由紧了紧身上的狐裘。
封敬亭看了她一眼,把怀里手炉递给她,笑道:“你这娇养了几日可是变娇气了,西北的风可比这儿冷多了。”
郭文莺眨眨眼,“能吃苦能享福,方是君子风度,王爷莫不是也忘了在西北席地而坐的时候了?”
封敬亭好笑,“你的嘴还真是一点不吃亏。”
随着日头升起,十里亭的人逐渐开始多起来,有送别的,有迎客的,那些百姓看见他们鲜衣怒马,随从众多,知是权贵之人,都不敢靠近凉亭,只远远在一边看着。
喝了一会子茶,渐渐地路上来往的车辆也多起来,王府的侍卫和侍从皆在路边上探着,看见有来往的官家,都会拦住问一句。
其实封敬亭今天完全不必这样做的,他现在身份尴尬,贸然接触朝廷官员,对他名声有碍。尤其是像卢俊清这样新近升任吏部尚书的,他更应该避嫌的。
尤其这会儿为了她,这般大张旗鼓的等人,实在是不智之举。
郭文莺有心劝他,却又不知该说什么。她一时踌躇,封敬亭倒是察觉到了,“怎么?担心本王了?”
郭文莺点头,“王爷此举,恐惹人诟病。”
封敬亭笑着扬了扬唇,好像只狐狸样子眯起了眼,“那端要看为了什么了,若为了收买人心,便是惹人诟病也值了。”
郭文莺一滞,他倒真是从不遮掩自己的坏心肠,虽是凡事皆有目的,却也从不掩饰自己的目的,至少在她面前,他展示的是那个真正的他,而不是伪装之后的谦谦君子。或者这也算是他唯一的优点了,至少不骗她。
不过他所说的收买人心,是指她的?还是舅舅的?或者另外的有用之人?
实在猜不透,便也干脆不想了。她若知道狐狸都想什么,岂不是也变成同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