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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李云虫怕要发火了,他还从没跟我发过火呢,没想到他只是疲倦地摆摆手:“唉,你们这几届学生啊,曾经都是忧国忧民、激扬文字的,看到今天你们一个个变得玩世不恭起来,变得明哲保身起来,变得一身铜臭起来,有的市侩,有的沉沦,有的麻木,有的连人形都没了,唉!”李云虫一挥手:“说来伤心,喝酒!”
我端起杯,李云虫并不看我,先一饮而尽了,然后紧闭了眼,常常地哈了口酒气。
那天李云虫喝多了,虫子一般软在藤椅里,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扔到床上。看着冰冷空落的酒瓶子,我想或许我不该来给他添腻。
回去后一直很不开心,其他三个老师在补课,傅康说正在忙着准备婚事,先在老家办,再到桑树坪热闹一场,我也觉得无趣。结个婚也要走那么多程式,被人摆布来摆布去的,没聊的很。
小果还在跟我碎着嘴找麻烦,说因为我的无情无义,他丈母娘整天数叨得他耳根不净。魏老师正在办理内退,佟校直接来办公室找她谈话,她的态度很坚决,理由就是身体支撑不住了,她还有多活几年的美好愿望呢。
佟校问我怎么没有回家,我说刚接新班,先盯几天纪律,打个好开头嘛。佟校很欣慰的样子。
下午天气凉快些时,我骑上车走了,回家又可以歇几天。
正 文 第五章:背叛 13
下一周的补课依旧无趣,每天晚上我都到操场上锻炼,弄身汗回去洗了,心情才能好些,然后就到皮上纲的屋里扯淡。
皮上纲说,他也就再教一年,一定要调回老家跟老婆孩子团聚。我说过几年学校的老师就跑光了,好象今年还没听说分配新生来的消息呢。皮上纲说:那是你根本不关心这个罢了,新生据说还是有的,不过,好象跟以前不同,这回来的都是别处不愿意要的破烂儿、甩货,好学生谁愿意来这里?待遇不行了,环境还次。
我说照这样下去,桑树坪又快变回烂尾坑了。
“管它呢,谁能在这里呆一辈子?我,还是你?”皮上纲悠闲地喝着茶水,那些劣等茶叶在杯里沉浮着,象挣扎在坑底的碎树叶。现在我们不再缺水,为了防止突然断水,宿舍和办公室里,总是盆盆罐罐都做着储备。看来经验使人成熟,也使人狡猾。
晚上看了一则宣传大邱庄的报道,自然想到云生,我说那里有我一个同学,补完课我想去玩一圈,自打毕业以后,还没出去走过呢,闷在这里简直快使人发疯了、发霉了。皮上纲说你还有这样的闲心呢?毕竟年轻。我现在是放了假就想快点回家。
我说:“上学的时候,每年暑假都要出去旅游,开开眼界,那时侯就核计着:等上了班,有了钱,更有得玩了。哼。”我苦笑着,空看着眼前的回忆随烟圈一起扩散消淡开去。皮上纲只是摇头笑。
说到做到,我很快给云生打了电话,记下去他那里的路线,算算,不远也不近,长途车要跑三四个小时。我说我腻得难受,云生说你来吧,出来看看也好,散散心嘛。
定下行程,接下来的几天,心情就愉快许多,压抑的感觉也仿佛舒缓下来,田欣欣在我课上特有耐性地长期耷拉着脸,我看着也不很堵心了。我确实相信出去一两天能够改变自己的精神状态,这种迷惘、彷徨又没有目标去呐喊的感觉实在让我有濒临崩溃的危险了。
补完课,白露失望地说:“你又不回家?还放我一个人走单程?”我象没有尽到责任似的,很愧疚。我说我真的需要出去转转了,我快憋出病来了。白露说去吧,我知道你们文人心里都有一种江湖情结。我笑道:“千古文人侠客梦嘛,桑树坪算把我给圈住了,人家当老师的,一年都有半年的假还不知足,我可好,整个成一教书机器了,三班倒着使唤我啊,说损了还不如一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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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蹬上长途车时,我一下子又找到了上学时打工挣钱、然后结伴去游览名山大川的感觉,不过这次我是单飞,要去的地方也不是名胜之地,我要找的,只是一种放松自我、放飞自我的感觉。
一路上的村镇河流,没有什么希奇,对我却是很好的按摩,当车子进站,人们纷纷往下走的时候,我有些诧异地望着外面问:“大邱庄?到了?”
“到了!”
有些不相信这就是那个著名的自然村,附近真的就会是郭小川诗里的“团泊洼”了?怎样描绘呢——豪华的宾馆、商业街前张扬的九龙壁,还有不断来往的、在九河市区也不常见的高级轿车,这就是大邱庄了?这条繁华的街市叫香港街,云生说过,他就在旁边的集团大楼里办公,现在是办公室副主任了,他告诉我,办公室主任的级别可不小,在这里约等于副总呢。
我就地转了一圈,怎么看怎么不象农村。最后,我终于找到九龙壁斜后侧“华大集团”的牌子,立刻急趋着赶过去。就象我当初不能想象自己的理想会怎样在桑树坪被蹂躏一样,我当时也不能预见:我正在迈进的豪华大楼,将在我的生命里激起怎样的波澜,更不知道在一年后它会成为一片是非之地。这些,似乎都是过于遥远的后话了,别无选择地,我们总是被“后话”葬送或者培养着。
云生的办公室很大,还有一个和他一起办公的大男孩儿,居然是这里的正职,另一个透着机灵的女孩是秘书。云生已经用上秘书了,让我开始有些景仰。云生兴奋地拥抱我一下,介绍了那两个人后说:“这里是青年人的世界,是活力迸发的世界。”我当时的血直往上涌,好羡慕他们啊。
云生拿了两瓶矿泉水:“我们自己生产的。”然后带我上了顶楼的塔台,俯瞰整个村庄:厂房、高楼林立,夕阳下清洁车正在宽阔的马路上洒水消尘,远处,大型的运输车排着队从工厂里进出着。仿佛置身于一个小小的工业城里。
我说我到现在还以为来错了地方。云生笑道:“我也只来了一次,就决定留下了,这里有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蓬勃朝气,使人心里的能量恨不能立刻喷涌而出。”
他不断地给我指远处的一栋栋高楼:“你看,那是万全集团、那是尧舜集团……不过十年啊,原来只有三百来户的一个村子,现在光外来人口就有一万多,年产值将近30个亿啊。”
我感慨道:“一个小农村,比我们桑树坪强百倍啊。”
“观念!主要是观念的力量。这里的一切都是高效率、快节奏的,国营单位里那种混吃等死的思想根本没有立锥之地,我们要的就是活力、激情,就是勇敢地创新、大胆地开拓。到了这里,乌龟企鹅都要变成跑步能手,你相信吗?环境和观念真的具有一种塑造新生命的魔力啊。”
云生吸了白粉一般,一直处于亢奋状态,我也受了感染,心中涌动着滚滚的激情,某种被积压、埋藏着的激情突然就翻腾起来,一个声音突然就从我嘴里冒了出来:“云生,给我相看个位置,我要来这里!”
云生的声音立刻停顿了,他诧异地看我一下,突然笑道:“我一直不敢勾引你来,是害怕你的神圣感,你真的说了要来这里吗?”
我愣了一下:我真的说了吗?在瞬间,我已经做出了那个决定吗?那个可以叫我的世界彻底改变的决定?一时我甚至有些恍惚,冷静了一下后,终于确定道:“没错,上贼船!”
人生里那些重大事件的发生,真的往往就源于一个个的瞬间。
望着眼前一派阑珊的灯火,我突然觉醒了,天地如此广阔,我为什么要等着别人分给我面包呢?这并不重要,我到这里来并不一定是要怎样体面的工作,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什么,但我突然发现了一个心里最迫切的愿望:我要的是‘改变’——是换一种活法。
“换一种活法。”云生沉吟了一下说:“说的好啊,如果生活欺骗了我们,我们为什么还要做它的奴仆?总有一些生活要被抛弃和背叛的,也总有一些理想难免破灭,好在我们有年轻的资本,好在我们有知识还有勇气。来吧麦麦,你看最南面那片基地了吗?马上就要投入生产了,正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才。——你知道吗?到这里来应聘的人,我们从来不说这里需要什么什么人,而是问他你能干什么,你能干什么,我们就给你什么样的机会,让你最大限度地发挥,所以这是一个真正鼓励创新与创造的地方。这就是以人为本的精髓。”
我突然困惑了一下:“那么,我能做什么?”
云生笑起来:“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问过自己,慢慢就明白了,我们内心深处,其实埋没着很多另外的自我,新的环境和新的观念会把他们激发得活跃起来。这种自我埋没的始作俑者,其实就是我们所受的教育,狗屁教育。”
“我已经厌倦透了这种体制,作为一个教育的执行者,我经常有一种罪恶感。”我说得虽然好象有些夸大其辞,可我内心的感觉的确如此。直到此时,站在一个神话部落的高处,遥望诗人所歌颂的“团泊洼的秋天”,我心底那些郁积的块垒才砉然而解,我不知道我面对的是不是一种新的理想主义的陷阱,我只被自己的发现和决定激动着:是的,我要换一种活法了。
从来就没有救世主,也没有神仙和皇帝。
这世界没有谁可以真正拯救谁,真正能拯救自己的,只有自己。
晚上,喝得微醉的我和云生又蹬到塔楼上,望着被灯火掩映得迷蒙的夜空,我轻轻地背诵起普希金的诗篇: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忧郁,也不要愤慨!
不?心时暂且克制自己,
相信吧,快乐之日就会到?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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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心儿憧憬着未来,
现今总是令人悲哀:
一切都是暂时的,转瞬既逝,
而那逝去的将变为可爱。
我一下又有些黯然,默默地想:那即将逝去的,真的会变为可爱吗?
正 文 第五章:背叛 14
三天后,我带着更大的决心和云生暂时分手。云生已经安排我和“华大”的副总见过面,我们谈得很好,副总说你来吧,不要说是金子了,就是一块砖头,在这里都会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
云生问过我工职的事,我想也没想就说:“不管它,听天由命。”
我很清楚,桑树坪不会让我顺利地办理停薪留职的,而且我已经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云生对原来的单位,不是连报到都没有去吗?甚至我想到了我的中学同学,那个养殖专业户包大朋——他们都能行,我为什么不能?我不是叫学生在桌子上刻过“我能行”这样的字吗?现在,轮到我用它来激励自己了。
是的,我能行。有退路的人就不会拼尽全力,我要退路何用?无路的荒原更好,你走向哪里,哪里就成了前方。
在路上,我开始冷静了一些,逐渐从膨胀的激情里走出来,一点点儿考虑那些现实的东西了。
我开始想象我的决定会给大家带来怎样的震动,我的家里会怎样?佟校会怎样?那些同事又会怎样?
犹豫了一会儿,我突然觉得自己非常非常没意思,瞻前顾后,婆婆妈妈。最后,我终于一咬牙:谁也不管了,我要自己全权决定一次自己的生活!
我想象着那些惯用“开除你”、“我不签字谁也甭想调走”等语言炫耀权威的人们,在我义无返顾的叛逃里将何等的无奈,不觉先笑了起来。那种在领导角色和行政角色上的失落感,他们还没有具体地体会过吧。呵呵。
那时候,桑树坪还没有一个人开我这样的先河,就给他们来个风波乍起吧。
我直接回了家。
没想到,父亲对我的决定没有过于激烈的反对,他只说你大了,自己的生活自己决定吧。妈妈则在痛惜我的工职。爸爸说,工职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将来能不能快乐、充实,会不会后悔,我说肯定不会!即使我后悔去了大邱庄这件事本身,我也不会后悔做出了这样的选择,我选择“换一种活法”的事情将让我一生感觉骄傲,不论将来的结局如何。
爸爸就不再说话,默默地抽了半宿的烟。
返回桑树坪的时候,我没有骑车,这个用不上了。
小果正在办公室,我迫不及待地告诉他:我要走了,不干了!
小果象看见外星人一样瞪着我,我说看什么看,我不伺候这买卖啦。
“哥哥你没发烧吧。”小果一下歪在墙上,还有些惊魂未定似的,他绝对想不到,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事先一点儿风吹草动也没有?
傅康一进门就听出我们在谈什么了,他说麦麦你可要三思而行啊。我说孔子早说了:再思、可矣,我想好了,决定了。
小果凄切地说:“老九你不能走,以后我找谁聊天去?”
“别看你闹得欢,你走不了。”傅康倒正经:“你办调动,还是停薪留职?从学校的角度,从场部的角度,都不会批准。”
我轻蔑地说:“我谁也不掸他们,我抬屁股就走!连辞职报告都不打,不信您就看看——哥俩啊,我是真受够了,再这么干下去,我就快进精神病院了。”
“哥哥我特理解你。”小果正色道:“可你走得也太突然了,佟校知道不?”
“我当然会跟他念叨一声的。”
“这个毕业班咋办?”
“呵,我都照顾到了,还走什么走?车到山前必有路,那是桑树坪自己的事了。”我说这话的时候,丝毫没有愧疚感。当我倾注过心血和热情的那一批学生离开后,当我所有的梦与激情都破碎后,这里还有我的什么?仿佛普希金在他另一首诗里写到的:“在穷乡僻壤,在囚禁的阴暗生活中,我的日子就那样静静地消逝,没有倾心的人,没有诗的灵感,没有眼泪、没有生命,也没有爱情。”我已经无法忍受,也不愿再忍受,我也要背叛了,弟兄们。
我说等我跟弟兄们再喝顿壮行酒,就拜拜啦。
“怎么也得等开学吧?”傅康和小果几乎同时说。我说那个学啊,留给你们慢慢开吧。暑假补课我都不管了。既然绝情,就残酷到底。
事实上,在我心中,“换一种活法”的呼唤一直在激动着我,催促我抓紧上路,离开这苦海,离开这一切的伤害和破灭,开始,开始新的生活!
当晚,我就召集了朋友们去喝酒,施展也赶过来,有些惋惜,更多的还是兴奋,说我做得对。可惜岳元不在,也忘了叫上牛乐耕。
老范说麦麦你早该下这个决心,我要有志气,也早跑了,现在谁还在单位里死拴着?
丁茂林关注道:“老弟,闹这么热闹,他们给你多少钱工资?”我说还真不知道呢,老丁立刻懒散地往后一仰:“咳,保什么密啊,我又不跟你借钱。”
苏家栋攻击道:“你满眼子就认得钱,麦麦走啊,我理解!他就是想换个地方,换个活法,在这里太压抑了。”
我立刻起身和苏家栋握手:“知我者,胖子也。”我说钱不钱的,我还真没走那心思,比这里多拿那是肯定的,可是,真正迫使我离开的不是我自己,是桑树坪的环境,是整个教育系统的弊端和传统,你们都是看着我一步步走过来的,刚来时候,咱是多有为一青年啊,现在?让这狗屁学校给奸污得有气无力的啦。
施展说你走我挺遗憾的,其实你要留下来跟老范我们一起干多好?都是自己朋友嘛,毕竟家门口好说话。
我说要不是去大邱庄,要不是见了云生,我的脑子还转不过弯来,很多东西总放不下,现在,把过去的东西一脚蹬开了,精神上真是轻松,豁然开朗怎么讲,就是我现在这状态。
苏家栋嘱咐我:“最不好过的那关就是佟校,佟校还有两年就退休了,按理,你怎么也该坚持到他走吧?不过既然你这么铁心地决定了,他也奈何不了你,只是这个心伤得一定够深,你得多跟他聊聊。”
我说那当然,佟校一直把我当精英培养和糟蹋着,我能不去看看他吗?小果说你真是没良心。我正色道:“说心里话,我不怨佟校,佟校是一好校长,是现行体制下的好校长,我对他一直是敬重多于其他的,不过叫我再等他两年,我也熬废了,想走也走不动啦。”疾风知劲草,板荡显诚臣,看来我是不忠不义啦。
傅康说不能那么愚忠,一向被我们认为愚忠的傅康居然鼓励我“不能那么愚忠”。
我已经决定:一会儿,只要不喝高了,我直接找佟校去。
可惜,当晚我喝得都摸不到自己下巴了。
正 文 第五章:背叛 15
转天,白露和皮上纲来了,我说对不起啦皮老师,昨天我们喝酒没带上你,皮上纲说喝什么酒?你要结婚不成?
我说我要走了。
白露先诧异道:“你要走?”
“真的。”我看着她深度怀疑的目光说:“不会拖过这个礼拜了。”
说清了前后的原委,皮上纲恍然道:“好,有魄力。”
白露还是有些不信似的问:“你和家里商量过了?”我说我只是决定好以后,跟他们说了一下,没有人能改变我了。
“太草率了,太草率了,虽然我也支持你。”白鹭连连说。
我说我自己都没想到我会这么快就做出决定,可能这就是大伙常说的“爆发”吧。
我一转头,看见佟校上楼去了,赶紧说:“我去给佟校也发个通告吧。”
佟校刚吃过早点,正坐下来泡了茶剔牙呢,我说佟校早啊。佟校笑道:“早也早不过你们,你们辛苦啊。”我说马上就不用出这份辛苦了。佟校迷惑地看着我微笑,牙签还叼在嘴里,有些象周润发,很少见他这样潇洒的造型。
“我已经联系了新单位,马上就走了。”我不想循序渐进了。
佟校的手动了一下,立刻把牙签扔掉,我看见他嘬了下嘴,向纸篓里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液。
“怎么怎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而且说得更具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