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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下门,我要回家!”
不得不说,衣服扔得太准了点,好死不死地挂在左家勋肩上,他一把将它扯下来,眼里快速凝起一层火焰,“你又在有意挑刺是不是?你一向都是这么麻烦!”
“左总,我懂您的意思,但我还不至于穷到衣不蔽体,衣服您就自个儿留着吧,爱给谁给谁,至于您的名声,我一定会成全,我可以跟报社说是您好心提供我去英国的学费,保证能给您赢得好的口碑,这本来也是我的分内事,是我疏忽了。”
“一定要跟我唱反调吗?”哗啦一声他再次将衣服扔给她,“不换就一个人呆着!”他边说边转身,打开门走出去,又嘭的一声关上了。
☆、相逢何必曾相识(6)
不换就一个人呆着。
她相信他说到做到。
就像从前她哭着哀求他帮她将逸园从银行赎回来他一口回绝她一般,他说到做到。任凭她呼天抢地。夏家那点家私对他而言根本就是随手掂来,但他就是不肯帮她。他说到做到。
原先她总以为凭着父亲的情分只要她多求他几次他终究会帮她的,至多是给她点脸色罢了。结果,脸色是给了,逸园却没有回来。
现在她懂了,没有利益的好事,一个商人是绝对不会去做的。在商言商,救急不救穷,这是商界金律。夏家已经彻底败落了,有的唯有一个没出息的她而已,何况他一直都不喜欢她。
换就换吧,这么好的一件衣服,坚持不穿自尊就能回来了?早被他踩在脚底践踏过千百次了,再多一次又何妨?要真有出息就不必接受他施舍的学费!
可是——姑姑和臻中都说,这实在是难得的机遇,为了学业而暂时的委屈,不算委屈。
是的,能有回报的委屈都不算委屈,凡事都想着那点可怜的自尊其实叫迂叫蠢!自尊那东西,你可以踩在脚底,也可以捏在手心,反正千万别把它当回事就是了,自尊能换来钱能换回逸园?逸园还等着她学成归来赎回呢!他难得的善心,她真的该好好的把握。
这次他能出学费,家茵应该也在其中起了不少作用,尽管家茵没说,但她就是知道,家茵一直都很维护她这个朋友,总想着要帮她。
不能辜负家茵的一片心意。
这么想着,迟暮将自己身上的衣裙脱下,换上左家勋扔给她的那件。
竟然正好合身。
衬托得她胸是胸腰是腰的。
对此迟暮并不意外。他那人学过绘画,家茵手头就有一张她哥哥亲手给画的肖像,形神兼备异常逼真。能画肖像的人自然对尺寸的把握有自己独到的精准。
门咔嚓一声开了又合上。
迟暮有些慌乱地将裙摆朝下拉了拉。
左家勋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上下打量了下她,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做事总这么慢吞吞的,你爸妈就是现在活着也要被你气死了!”
她僵直地站在那,死死咬唇,暗暗捏起了拳头。
他实在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她去世的父母来挖她的疮疤,要不是当年她耍赖非要父母去图书馆接她,他们也不会出车祸——说到底别人其实也骂得不错,她真的是父母的克星!
“怎么?还不服气?我说错你了吗?”他打开另一个橱柜,随手扔给她一双中跟白皮鞋,“一并换了,以后别再穿那种丢人现眼的鞋了!”
这次她不声不响将鞋套上了。
总不能赤脚回家去。
穿完鞋她起身望着他,自觉声音礼貌平和,“谢谢左总的大方,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他烦躁似的挥挥手。
她松了口气,弯腰拾起地上她换下的衣裙,不想他劈手便给打落了,声带鄙夷,“这种破烂货还要了做什么?真是上不了台盘!”
她的身子再次一僵,不过随即又放松了。
不气。不气。
小女子也能屈能伸。
看在学费的份上。
靠人施舍,自然要格外承受一些。
☆、相逢何必曾相识(7)
迟暮无声地从地上捡起从衣裙里掉出来的自己的手机,表情恭顺平静,“那我走了。”
一抬脚才意识到脚脖子钻心的痛,刚才真的被伤到了。但她知道此时如果喊痛除了换来耻笑和呵斥不会有别的。
别装了!到现在还玩这一套?想换来同情还是关注?幼稚!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将要从他口中蹦出来的话。
她就算疼死了也不会在他面前哼一声的。
扶着楼梯她几乎是单脚跳着下了楼。
到偏门口时大厅里突出传来一阵热烈的欢呼声,迟暮没有转头去看,而是一拐一拐出了别墅,走到了一条小径上。
四周都是树,风缓缓吹着,摇摆中的枝叶微响,夹杂着虫鸣,空气中有植物发出的独特香气,似乎是香椿的味道,又似乎不是,她不用仰头就可以看到几个莲花状的路灯下都无一例外地聚集了无数的飞虫,那种忘我的扑腾与追逐,一如大厅里的来客。
八月的傍晚还是一如既往的燥热。
忍着痛走了不下三分钟了,她离左家院子紧闭的大铁门还有一段距离。此时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左家院门是先进的遥控兼指纹装置,她既没有主人的指纹又没有遥控器,怎么出去?
她有些头疼地按住脑袋,有钱人的门,不但进来难,出去也难。
看来只得向家茵求助了。
只是……这身突如其来的衣服,家茵若来了怎么跟她解释?而且她现在肯定很忙,打手机估计是听不到的,打电话未必是她接,万一是她哥哥,那岂不……总不能自己现在返回大厅去,换了身衣服再次出现——简直有显摆的嫌疑!平白的沾一身臭口水不说,脚脖子也着实吃不消。
扭伤处越来越痛了,看样子她还得去一趟医院。
怎么办?她站到大门前,伸手在上面敲了敲。
自然没有反应,否则门也不叫门了。
她绝望地将头抵到大门上,用力磕碰了两下,大铁门在耳边发出低鸣。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这是怎么啦?是要走吗?”
她吓了一跳,原以为周围没人的!在转身的同时她看到了一张贵气白嫩的中年美妇面孔,竟是家茵的母亲。左太太脸上带着一丝探究式的微笑,不知怎的,她在一瞬间竟想起左家勋面对众人时的那种冷淡疏离的笑容。
她定定神叫了声伯母。
“原来是你呀,有些日子不见竟比从前更好看了,”左太太闲闲地掸了一下身上那件墨绿色的衣裙,又紧了紧披在肩上的那条薄纱般的暗金红披肩,对着她上下打量,“刚才我见你走路有些不对,脚是怎么回事?”
“不小心扭的,”她勉强笑,总不能说是人家的儿子强行拖拽的吧!她有意转移话题道:“伯母怎么没在大厅里?”
左太太笑得有些异样,“你可能不知道,我这人一向就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再说来的那些人的嘴脸也不一定习惯,所以我就先在院子里散散步,等差不多要结束的时候再进去。”
迟暮轻轻哦了一声没有接话。作为本市第一望族,左太太分明是不屑跟那些人交往,而她夏迟暮则是被那些人不屑,这世道还真是有趣!
左太太看她一眼,突然埋怨道:“我们家茵也是的,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这样回去呢?太不懂事了!”
☆、相逢何必曾相识(8)
迟暮好几次都听家茵说过从小她母亲就对她很严厉因此畏惧她甚过父兄,忙说道:“我是刚扭到脚的,家茵并不知道!”
“那你怎么会提前走呢?”左太太的眼睛里透过了然一切的精明,笑意稍瞬即逝,“你跟家茵感情很好,这我很欣慰,但你也不必要帮她圆谎,那丫头实在是有些虚荣,别人稍微一捧就忘乎所以,连朋友都不顾了,就算她不知道你扭了脚,她总该知道你回去要乘车的吧?这四周是没有出租车的,你要怎么回去?家茵这孩子,她爸在的时候就由着她折腾,后来轮到她哥哥了,不过是个小生日,也亏得她哥哥年年肯替她办!”
“是我自己说不要车送的,”迟暮赔笑,“家茵有个好哥哥呢,我实在很羡慕。”
“孩子,”左太太突然一把扯住迟暮的手,情绪有些激动似的,“怎么说咱们也认识有几年了,家勋以前实在是不该那么对你的!私下里我也劝过他几次,让他看在你去世父亲的面上帮帮你,咱们左家也不是没那能力,可他就是不肯听,我这儿子,你是知道他那脾气的,眼里只有生意,连我都……”
左太太的手在八月的热炉里依然凉得跟块冰似的,迟暮缓缓推开她讪讪笑道:“伯母您别说了,家勋哥其实对我已经很好了,这次去英国的费用就是他出的。”
“难得你还肯叫他一声家勋哥,”左太太声音里带着宽慰,“小夏,你还年轻,听我一句劝,英国是个不错的国家,以后能不回来就不回来吧,这里对你而言是个伤心地,现在的人一味的踩低就高,我看着都替你难受的。”
迟暮笑笑没有回应。
从前发生的一切都在左太太眼里,也在迟暮的心里。左太太一向难得关心人的,怕是担心到时候自己回来又要缠她的儿女吧?左家的钱财有一份是一份,实在不必要再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想让她不回来?
怎么可能?!
左太太到底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夏迟暮去英国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很好地回来。
何况,外头已经有人传说,逸园现在的主人其实是左家,果真如此的话,那么左家勋这些年的表现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甚至连资助她出国也有了解释,应该是为了平息心中仅有的那么一点内疚吧!过去她什么都不懂,根本也想不到这一点,还一味的求他帮她。
现在她有些懂了,就算他有再多的钱,就算他的王国再大,他还是要将别人仅有的那么一点点纳入他的版图。
商人嗜财本性。
财多不咬手!或许他左家的钱财就是这么堆起来的!
就在这时,大门突然自动开了,一辆银色大奔从外面驶进来,前灯扫过,迟暮忙将身子偏到一边让道,大奔司机突然探头喊道:“夏小姐!原来你在这里!”
☆、相逢何必曾相识(9)
家茵的司机!
迟暮莫名松了口气,“老王!是找我吗?”
“是啊,左小姐让我送你,可我一出来却怎么也找不到你人,这不,沿途都开了一小圈了,准备回头再看看,果然你还在!”老王边说边下车,走过来很恭敬地叫了声左太太。
迟暮咬着唇,脸上是憋不住的开心和激动。家茵那家伙总喜欢这样出其不意,一定是怕她拒绝,所以没明说直接就派了司机。夏迟暮有这样的朋友,夫复何求!
左太太有些不情愿似的看了她一眼,“既是送你的,那就赶紧回去吧,对了老王,你把夏小姐送到附近的医院去,她脚受伤了。”
“好,”老王上车将车身掉了个头。
迟暮一拐一拐坐到后座,朝左太太挥挥手,自觉笑靥如花,“伯母再见,替我谢谢家茵!”
左太太点点头,脸上并无一丝欢容。
银色大奔快速驶离左家院门。
老王体贴地说:“夏小姐,我直接送你去华康医院吧,那里可以挂个急症,价钱也不贵。”
迟暮点头说了声好。
价钱也不贵……看样子她的落魄连司机都一清二楚,本来嘛,当初在左家门前哭泣打滚的时候,很多人都看到的,老王对她一定印象很深。
这辆银色大奔是家茵的专用坐骑,左家统共三口人,却有三辆车,三个司机……当然了,你不能因为别人有就觉得应该给你用,那是不对的,生活优渥的人极少会有普通人的困扰,反而难以想得周全,因此,家茵这个人尤其难得。
老王边开车边拍拍方向盘自顾自说:“可惜啊,这么好的车我开不了几天了,左总说等左小姐去了英国这车就转让了。”
“是吗?那你以后做什么?”
“左总给了我一笔创业基金,”老王笑呵呵的,“我以前曾提过想做点杂货生意,想不到左总竟上了心,门面都给我找好了,还帮我联络了一批客户。”
“真够大方的。”
老王笑,“是啊,左总对我们底下的员工都很好的。”
迟暮笑笑不再说话,道理是很浅显的:她不是他的员工,从未给他创造过任何效益,因此,待遇不会超过一个开车的司机。
车到华康门口停下,迟暮下了车,老王关切地问道:“要不要我陪你进去?”
迟暮摇头,“谢谢,我自己能行,你快走吧,万一回去还有客人要送,这里是闹市区,到时候我打的回去。”
老王点点头将车开走了。
跨进医院大门的一瞬间,迟暮下意识摸了下口袋,心中念头一闪暗地哀叫一声,她原是带了三百块在身上的,只是,塞在那条换下的裙子兜里了,这下好了,没钱不但看不了医生,连回家都不能!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有气无力道:“臻中吗?我在华康医院……别问了,你过来一趟,顺便带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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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何必曾相识(10)
老王将车开走后,左太太继续在院里转悠,不久,停在院内的一辆车突然发动起来,她顿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左家勋探出头来,“妈?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
左太太认真地凝望着儿子,“你这是要出去送人吗?已经被老王送走了!”
“谁啊?”左家勋一脸的糊涂。
“还能有谁?!”左太太的声音有些尖刻,想到刚才那丫头临走前笑得那样灿烂她就来气,“别人不知道,我自己的儿子我会不知道?你们兄妹还真是心有灵犀!你妹妹也就算了,打小就这烂泥德性,遇到什么野猫野狗的都要领回家,你呢?你现在这算是怎么回事?别告诉我你是准备出去谈生意!”
“妈,到底说什么呢你!”左家勋皱眉,忍耐地解释,“林安琪刚才打电话给我,说她今天采访的那个人想见我。”
“林安琪?”左太太的语气缓和了,面上仍带狐疑之色,“什么人重要到让你这么晚还要赶着去见他?”
“北京来的,说是背景不小。”
“哦,那你是得去一趟,”左太太点点头,主动让开了身子,“开车慢点。”
“知道了,你也进大厅去看看吧,别让家茵不高兴,毕竟里面还有不少你的同辈。”
“这不要你提醒,我自有分寸。”
左家是名门之后,她沈其芳的娘家也不是庸碌之后,哥哥沈其楠现在是国泰投资的董事长兼总经理,祖父则是上世纪初著名的实业家,这样家族教出来的女子,做事自有纲常。
北京来的,林安琪……没什么好纠葛的,进去问问林安琪的妈就知道真相了。左太太尽管内心并不接受林家这样最近一二十年才起身的暴发户家庭,但是如今本市能有几个女子真正系出名门呢?先处处看吧。林安琪看着还算不错,不说家底厚不厚,至少是稳重大方,一看便知是从小见过世面的。
左太太进了大厅,一众贵妇太太们马上围上来问长问短,左太太紧紧披肩淡然地朝每个人微笑,最后出场的人往往赢得最大关注,这是经验。
左家茵此时拿着手机和一帮年轻人说笑着,见到母亲,忙突出重围迎上来,将手机递给母亲,“妈,你看,这是我们刚拍的照片,大哥也在呢!”
左太太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还给女儿,伸手整整她脖子上的项链,声音尽显慈爱,“晚上玩得开心吗?”
“开心,”家茵挽住母亲的手臂,侧过脑袋朝她娇笑,“现在最开心,因为妈妈来了。”
左太太作势瞪她一眼,“就知道哄我,刚才拍照片时怎么没想到我?”
“想到啦想到啦!”左家茵举起手机,乖巧地将脑袋歪靠在母亲肩膀上,“来,咱们现在来张合影!”
左太太赶紧正色敛容。
咔嚓连拍了几张,左太太不放心地拿过手机看了看,将其中她认为不好的两张给删除了,只余一张,上面的她和女儿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家茵,给我和你妈拍张合影吧,”林太太说着掏出自己有着亮闪闪贴膜的超大号手机。
“还是不要吧,又不是明星,”左太太淡然地制止住了她,“我不太喜欢拍照片的。”
“哦……这样的。”林太太讪讪的,面团脸泛红发僵。
左太太优雅一笑,“对了林太太,我刚听家勋说,你家安琪今天是有采访?”
林太太顿时兴奋起来,两眼放出精光,这才是最重要的事呢!
(谢谢明月有光和大雨小雨小小雨的支持~)
☆、她和她的亲人(1)
华康医院面向普通市民,经营理念比较灵活,再加上此时还不算太晚,大厅里不时还有病人或家属走过,长椅上也三三两两坐了人,有的在窃窃私语,看情形未必全是病人或家属,有可能是过来蹭空调纳凉的附近老百姓。
夏迟暮一拐一拐进了医院,在远离人群的长椅一角坐下来,弯腰脱了鞋,将那只伤脚放到椅子上,双手根本不敢去触碰,此时脚踝已经肿得跟馒头一般了。
她也不去管它,手撑着脑袋低头闭目养神,晚上发生的一切风暴般逐一从脑海中掠过,现在几乎人人都以为她嘴尖皮厚能挨,谁了解她事后反刍时的痛楚?
大概是因她表现得有些奇怪,有好事者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又走开,她没有抬头,这些人跟她无关。她知道,周臻中要是来了,根本不需要她招呼,他会自己找到她的,她知道的,哪怕深陷人海中,他也能一眼把她认出来。
果然,一刻钟后,一个身穿白t恤蓝牛仔裤的年轻男子从门外冲进来,进门后刹住了脚步四顾了一下大厅,然后立即奔赴到她身边,“迟暮!”
迟暮抬起头,望着眼前人急切关注的目光,像是看到了亲人,她朝他咧嘴一笑,陡然间眼圈红了,声音都哽住了,“臻中……”
“我在,我在呢!”周臻中伸手一把将她的脑袋揽进怀中,不用说,她一定是受了委屈,那个左家茵,自己得意也就够了,偏要喊她过去受刺激!
迟暮微微挣扎,口中发出痛楚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