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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波话音未落,站在门口的大民也在同一时间拔刀跑了过来,一刀砍在了田波伸出的手臂上,再一脚把田波踢了开来。
“狗杂种!你还记得我吧,你要我找你报仇的,老子来了!”大民也跑到了卫立康的面前,和小民一起剁了下去。
“小麻皮,你有料今天就把我弄死在这里。但凡让老子有一口气在,老子就弄死你们全家!”卫立康并不是省油的灯,虽然局势不利,他嘴上是绝不服软的。
此前,大小民一鼓作气地找了两天,都没有看见卫立康的人,那天,两兄弟只是想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一下让他们遇上了。于是赶鸭子上架,迫不得已之下才砍了下去。
前两天找卫立康的时候,也许他们是有充分的心理准备的。但那天事发突然,他们两个都没调整好情绪,再加上也许是光天化日之下的第一次砍人,两兄弟没敢下狠手,对着卫立康的两条腿砍了两三刀之后,看着血淋淋的现实和想象中威风八面的砍人完全不同,大小民也都有些心虚了,大民一把拉住小民的手,“走!”
“卫立康,你等着。老子还要搞你的!”大小民飞快地跑出门之前,小民还转头对躺在地上的卫立康说了一句。
“小杂种,我等着的。老子不弄死你们,今后就不在道上混了!”躺在地上被砍得血淋淋的卫立康也不示弱,望着远去的两兄弟的背影大声说道。
大小民走之后,田波的两个理发师扶起了两人,并且叫了辆慢慢游,把两人送到了医院。
第23节:打拼2(23)
走之前,为防万一,卫立康把田波存放在店子里面的一把杀猪刀也带在了身上。
两个提着刀的人先从理发店里面跑了出来,再接着又出来了两个浑身是血的人。这个刺激的场景让本来就人潮拥挤的街道上顿时沸腾开来,无数的人都围在一起打听传播着各种消息。
当然,位于镇中心地带的场子里面的胡玮也听到了消息,赶紧跑到了生日聚会的地方,告诉了正在打牌的我们。此后,我们赶向医院,被警察带走,前面已经交代。
如果这件事就是这样结束的话,实在是没有什么稀奇的,甚至完全可以说是平淡。
仅仅就是两个刚出道的小混混一时愤怒之下,砍伤得罪了他们的一个大哥,却又由于胆子太小,并不敢把人砍得怎么样,导致留下无穷后患的一个事。
太普通了,普通得在道上提起根本就不能算是个事。
那为什么它却可以超越绑保长、砍武昇的那两件事,一跃成为能够和元宵枪击案、和后来的一件事相提并论的,九镇黑道三大事件之一呢?
完全是因为后面发生的事情。
27
大民和小民两兄弟在三少爷理发店里面砍完卫立康和田波之后,转身跑了出来。
他们没有向开始来的方向九镇中心地区跑,而是向着相反的方向,沿着九镇通往泉村的公路跑开了。
跑了一两里路,那里有一条小河,还有一座住在周围的人自己出钱修建的小石桥。两兄弟离开了大路,转头拐到了小桥上。
“哥,你说今天这事,街上这么多的人看见,公安局会不会知道?要是来抓我们怎么办?”小民气喘吁吁地问道。
“我也不晓得啊,没有想到就在那里遇见了。妈妈的。”
“哥,你怕不怕?”
“有一点,你呢?”
“我方才也有一点,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过年的时候看村里人杀年猪,以前觉得杀人和杀猪可能差不多。现在一试,还是有点不一样啊。不过,也差不多的,只是人不像杀猪叫那么大声。”小民说着说着,脚下就放慢了,“哥,你说要是公安局抓我们坐牢怎么办?如果公安局不抓,卫立康要搞我们怎么办?他人多啊,我们两个只怕搞不赢。”
小民问了这句话之后的一两分钟,大民都没有出声,只是停下脚步,拿出一根烟默默地抽了起来。
“哥,你说话啊?我们现在怎么办?难道回去啊?”
“你等下,我仔细想下再说。”
抽完了烟,大民狠狠地把手上的烟头远远弹开,看着烟头越过了面前的栏杆,掉进了河水里,消失不见。
“老二,我们今天这个事做得不好。”大民转过头望着小民,眼神无情而坚决。
“怎么了?哥?”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刚出来的时候,卫立康说不搞死我们他就不在道上混了的话?”
“记得啊,狗杂种好招凶(注:招凶,凶狠、霸道的意思)啊!”
“今天街上这么多人,公安局肯定要知道的,要抓我们。我们刚才也只是在卫立康的腿上划了几刀,出了点血,他一好也不会放过我们。落在公安的手上,我们坐几年牢是绝对的。落在卫立康的手上了,不死他也要扒我们的一层皮。卫立康这个畜生打起人来,不把人当人,那天晚上抓着我的头发就往墙上死撞,如果不是胡钦拉了他一把,老子只怕就要死在他手上了,不死也要成个呆子。”
“哥,那你想怎么办?我都随你。”小民也听出一些意味来了。
“老二,我们左右都是个死,现在也只有跑了算了。反正都是跑,要搞妈个×的就把事搞大点,今后回来了也没有人敢看不起我们两兄弟。我们现在就去把卫立康给办了,反正也得罪他了,要死卵朝天!还怕个机巴!”
“哥,你搞就搞!今天我们就去把他弄死了,大不了老子抵命,你来帮屋里爹娘送终。”
“你听我的,搞死绝对搞不得。出了人命,我们只怕就真的跑不脱了。就像上次罗佬办八爷一样,我们至少要把卫立康搞残。搞残了,我看他还当个机巴大哥。今后再和老子遇见了,老子就让他看看哪个屌?妈个×的!搞完了我们马上就走,去广州搞两年,说不定我们两兄弟还可以发大财。”
第24节:打拼2(24)
“哥,要是要得。只是我们去广州没有路费啊?”
“没事,我想好了。等下搞之前,我们去新码头姨夫开的店子里拿点钱,拿了钱就去搞他。”
“姨夫这么讨我们的嫌,他怎么会给哦。”
“不给就抢,这个时候了还怕个卵。走!”
“好!”
“记着,等下砍他的时候,专门砍他的腿,不要砍别的地方。”
“晓得了!”
28
两兄弟害怕公安已经在找他们了,为了不引人注意,一个走街的这边,一个走街的那边,先去了他们姨夫开在新码头的杂货店。
“姨夫,给我拿一千块钱!我有急事,帮个忙!”大民一进门就对他姨夫说道。
“没得没得,你有个什么卵急事啊?”
“你帮个忙好不好!我爸爸会还你的。”
“没得没得,一天到晚没个卵正经事,天天闲逛,有钱也不给你们,不学好的东西。”
小民一听,一句话不说,干脆跑到了柜台里面,自己动身翻开了钱盒子。
“你搞什么啊?小民儿,你还抢到我这里来了啊?老子告诉你爸爸,一下就打死你个不认人的畜生!”他姨夫赶紧上前去抢盒子。
“姨夫,不是我们要抢你。我们两兄弟没有路走了,我们杀了人,要钱跑路,你不要逼我!”大民一把推开了他的姨夫,并且把插在后背还带着血迹的杀猪刀亮了一半出来。
这下,他姨夫傻在了那里,呆呆地望着他们,半天没有说话。看着小民把盒子里面所有的钱都拿了出来。
“姨夫,你去找我爸爸要钱。等今后我们两兄弟发了财回来,我再还你一万块,你放心!”两个人把钱放好,转身飞快地冲向了门外。
“你们两个自己好生点啊。大民你记得照顾你老二啊,小民你在外面要听你哥哥的话。记得到了哪里给屋里打个电话。你们怎么这么不作活哦(注:不作活,就是不学好、找死的意思)……哎!”身后远远地传来了姨夫带着哭腔的喊叫声。
大民曾经给我说过,在外面,当他们睡在广州火车站、睡在天桥下的时候,当他们被治安仔打、被别的流子打的时候,他都想起了他姨夫当时的声音,让他为此痛哭了无数次。
当时在他姨夫那里,他们一共拿了八百四十九块七毛钱。
拿好钱,他们转身又去了理发店,但是卫立康几个早就已经不在店子里面了,店子里只有一个理发师和三个洗头小妹在,开始不愿意告诉他们两个卫立康去了哪里,小民问急了,拖出刀来撩了其中一个小妹一刀,才逼问出来。
两个人又叫了一辆慢慢游,赶往了九镇医院。也赶往了一条让他们吃尽苦头、风雨飘摇多年,却也让他们风光一时、富贵一时的江湖路。
他们赶到医院的时候,医院已经帮卫立康和田波清理包扎完伤口,两个人躺在二楼外科一间病房的两张床上。
卫立康背靠着墙,半坐在床上,带着的那把杀猪刀正垫在他屁股下面的被单里。
田波店里的一个理发师留在那里陪着他们。
他们正在商量着要那个理发师先走,去到街上找常鹰他们,一是拿钱过来,二是商量抓人报仇的事。
大小民一进医院,大民就十分聪明地领着小民一起去了外科问情况。他们找到了医生,问刚刚有刀伤住进来的两位病人在哪里,说他们是病人的朋友,过来看望病人的。
事后医生说,一看见两个人都是一脸凶狠的样子,有个还染着黄毛,被砍伤的那两个也是痞里痞气的流子样,就完全相信了他们是一伙的朋友。医生没有多想,把房间号码告诉了他们,还交代了大小民,有事没事不要在医院里面吵吵闹闹,影响别的病人休息。
这位白衣天使万万没有想到,他的这番话却让所有在场的病人和他自己,在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失去了好好休息的功能。
29
大小民一边答应着医生的话,一边从外科退了出来。
顺着楼梯,他们找到了二楼的病房。
在楼梯上两个人停了一两分钟的样子,互相之间都先说好了,不管里面有多少人、是些什么人,进去就砍,见谁砍谁。如果有人还手,那就往死里砍。如果没有人还手,就只要砍翻就行,主要砍卫立康,砍完马上就走。
第25节:打拼2(25)
在离病房还有七八米距离的走廊上,两个人先后把插在后腰的杀猪刀拿了出来,提在手上,加快了步伐,循着房门上面的号码牌一间间地找了过去。
即将找到卫立康他们门口的时候,刚好那个理发师从病房里面出来,准备去找常鹰。
他一出来,就看到了四五米之外提着杀猪刀、满脸凶相的兄弟两个,刹那的惊愕之后,理发师发出一声万分惊恐的狂叫,转身就向相反的方向跑了。
正在病房内聊天的两个人听见理发师的尖叫,下意识地转头望向外面,看见门外理发师飞奔而去的身影。卫立康和田波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不对头,卫立康反手就想抽出垫在屁股下面的那把刀。
他忘了腿上才刚被砍了几刀,虽然伤势并不严重,但是猝然一动,却让他痛入骨髓、倒抽一口凉气,动作顿时缓了一缓。就是这一缓,让一切都变得太迟。
他的刀才抽出了一小半,大民、小民两兄弟就已经一阵风般冲进了房里。
两兄弟完全不像个把小时之前的大小民了,不知道什么样的因素,让他们在短短的时间之后,由心慌手软的小混混变成了两个下手狠毒的杀手级人物。
也许一句话可以解释他们的这个转变——狗急跳墙!
田波虽然也很快地随手拿起了桌上一个烟灰缸,但是已经没有一点意义了,他的烟灰缸刚准备扔出去,小民的一刀就已经砍了过来。田波下意识地举手一挡。
“啊——”一声巨大的惨叫,烟灰缸和仍然握着烟灰缸的半只手掌,一起掉在了田波盖在腿上的洁白被单上。
鲜红的血泼洒在被单上面。白布红血,被鲜血染红的半个手掌拿着的烟灰缸,反射出一丝丝妖异的红芒。
30
卫立康和田波都惊呆了。
卫立康当时想的是:我今天只怕是要死在这里了,常鹰那几个要帮我报仇的话,还不知道搞不搞得过这两个杂种。
田波则完全在超越了极限的惊恐和痛楚之中,陷入了一种完全的麻木。
人并没有晕厥过去,但是整个的精神状态却类似于失去知觉,眼睁睁地看着大小民两个人在自己罩着被子的腿上疯狂地砍了多刀。
田波遇砍的时候,病房里的动静就已经引起了隔壁的几个护士小姐、病人以及病人家属的注意。
他们只是过来在门口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之后,他们全部都转身尖叫着,以一生中最快的速度纷纷跑进了最近的几扇门里面,并且把门死死地关紧,放声大哭。
有一个人没有跑,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护士。
她不是不愿意跑,而是因为她是最先过来的。听到了隔壁病房传来的响声之后,她是带着一肚子的火气过来准备骂人的。所以,在她进门的时候,并没有仔细看,低着头就快步走了进来。
当她抬起头准备骂人的时候,却看见了让她心胆俱裂、噩梦连连的一幕。
两个人正一前一后地围在外面的一张床上,对着躺在床上的痴痴呆呆的病人挥着刀,就像剁猪肉一样地猛砍,而洁白的被单上面赫然摆着半只鲜血淋漓的手掌。另一张床上的病人则同样痴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满脸的绝望。
正面向着她的那个拿着刀的黄毛发现了他,抬起头,两只眼睛放出像厉鬼一样残暴的光芒,非常冷静地对她说了一句话,“臭婆娘,你再过来一步,老子今天就弄死你!”
这句话让她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像一摊泥一样地软在地上,大小便全部都流了出来,恶臭熏天地弄了一地。直到事情完了之后,她的同事过来扶着她,她仍然如同失了魂一样。
小民还在疯狂地砍着田波,已经砍了卫立康几刀的大民抬起了头道:“老二,来!先搞这个杂种!”
小民闻声跑了过来,这次,他是先掀开了卫立康腿上盖着的被单,两兄弟再砍。
在两兄弟逃走之前,跑在后面的小民还专门跑到卫立康的面前,把已经陷入昏迷状态的卫立康提着头发拉了起来,拎着刀横着在卫立康的脖子上拉了一刀。
第26节:打拼2(26)
这一刀证明了小民并没有真正听他哥哥的话,而是确确实实想杀了卫立康。
医生最后赶到的时候,卫立康和田波两个人都已经完全晕厥了过去。田波最严重的是右手的半边手掌被完全砍掉,腿上被砍了四刀。也许是因为砍他的时候有棉被挡着,除了靠近膝盖的一刀比较严重之外,其他的三刀都不算很重。
卫立康就要严重得多,两条腿上上下下一共三十一刀,其中十三刀深陷肉中,通过伤口可以看到白色的骨头和褐色的筋。右脚掌少了三个脚趾,大脚趾上的指甲前一部分完全掀开,贴肉的地方被生生地扎进了肉里面。左脚掌则被完全地砍掉。
医生是在离卫立康的左腿不远处捡起那只被砍掉的脚掌的,捡起来的时候,左脚掌被砍断的切面犬牙交错,极不整齐。这样的伤口证明,这只脚掌是被很多刀连续地剁砍下来的。
而在卫立康的两条腿上,医生清理出了很多细细小小的白色的骨碴。
卫立康的左脚掌最后还是接起来了,但是他的外号却由以前的“卫结巴”变成了“卫瘸子”。有生之年,他都用一种非常奇怪的步伐来行走,有点类似于古龙先生的《边城浪子》里面的傅红雪的走路姿势:先慢慢移动自己的右脚,抬起向前一步,再把左脚随后慢慢地拖上前去。
不过,他的性格也因为这件事而变得更加不留余地,变成了傅红雪一样的偏激,也更加让人害怕。
田波的手掌因为和卫立康的脚掌一起及时送到了市医院,也得到了救治,缝了上来。只是据他说,有某一根神经当时做手术的医生没有给他接对,注意看他的手的时候,可以发现那只手每时每刻都在不停地微微颤抖。
他们两个是那天落下最大残疾的人,但是却不是伤得最重的一个。
卫立康和田波大都是下半身挨的刀,因为大民是想弄残他们而不是弄死他们。
田波上半身只挨了一刀,掉了半个手掌。
卫立康上半身也只挨了一刀,是小民在他脖子上抹的那一下。那一下确实也很危险,但是可能是因为小民急着要走,所以并没有割到气管和大动脉。
那天真正伤得最重的,是大小民跑出病房之后遇见的另外两个人。
31
大小民在医院二楼的病房砍卫立康和田波所用的全部时间,没有超过两分钟。
当他们提着血淋淋的刀从病房里面冲出来的时候,许多胆子稍大的人正从半开的病房门缝中探出头,鬼鬼祟祟地窥探着这里所发生的一切。见他们两兄弟出来之后,这些人就像受了惊吓的乌龟一样,飞快地把脑袋缩回了门里面。
顿时,走廊两边的病房响起了一阵阵的尖叫和乒乒乓乓的大力关门声。
这些庸人和乌龟们是否曾想到,如果灾祸要殃及他们自身的时候,两扇薄薄的木门和一个并不坚硬的龟壳,可以阻挡住那些突如其来的杀戮吗?为什么在事件发生的时候,既没有一个人英勇地挺身而出,也没有一个人理智地快速逃离,而是都在那里让人厌恶地窥探着、稀奇着咫尺之外发生的那一幕惨剧。
也许,窥阴癖一直都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悲哀之一。
当两兄弟冲到楼梯口的时候,已经接到消息的几个医生和另外几个人,也正沿着楼梯往楼上赶了过来。当医生们看见两个人凶神恶煞和血淋淋的刀时,都纷纷吓得尖叫着转头跑掉,或者呆立在原地不动。
这不怪他们,他们是医生,不是警察,防止犯罪不是他们的职责。
所以,一心顾着跑路的大小民也没有动手砍他们,这两兄弟来这是为了报仇,而不是血洗。
但是他们动了另外的一个人,非常严重地动了!
医生不敢阻挡,却不代表和医生一起上来的另外几个人不敢,他们正准备阻挡住大小民的去路。
最先付诸行动的是一个年轻人,这个人的名字叫做常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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