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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蜜的心声,透过她的口,说得理所当然。
「蜜蜜很得我的缘,我向来不爱小孩,对她,我真的是头一眼就喜欢她——长辈对晚辈的喜欢。」他补上。
「小孩子很善于分辨谁是发自真心喜欢她,她能感觉到你是真疼她,她才那么喜欢你呀。」
「喜欢到说要嫁给我,要我等她长大。」他失笑说。
那种孩子气的话,他没当真,只是听着,觉得有趣——但因为孩子的童语,害他被她爸爸视为敌人,难免无辜。
「所以你没结婚,是在等她吗?」她眼睛一亮。
「怎么可能?等她长大我都老了,说不定头秃了,肚腩大了,她根本看不上。我没结婚,是人生规画中没有这种选项。」
「为什么?」
「不想。」这两字,他口吻淡淡。
「是还没遇到心爱的女人吗?」
她问完,他停顿了好几秒,才说:「是我不信任婚姻。」
红灯,车速渐缓,停下。
街灯的黄光,透过路树叶梢细碎洒下,在他脸庞间,光影拼凑,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一出生,就被弃置育幼院门口,身上除了一块包巾,啥鬼也没有。」
只听声音,仅仅听见他用微笑的口气说着话,用着置身事外的语气。
「我呀,是由一对只贪图肉体享受,却没有责任感的家伙『制造』出来,身上流着那种血,我八成也不是好东西,没必要去连累别人。」
小薇胸口一窒,疼痛,为他。
「不是这样的……光看你对蜜蜜的样子,不难知道你不只充满责任感,还有更多的耐心,你绝对不会像你父母那样……」抛弃孩子。这四字太残酷,她喉头紧缩,说不出口。
「责任?我又不用养她,只负责陪她玩,这算哪门子责任感?生为父母,还有更多要做的事吧,我很有自知之明,我做不到。」
车驶动,树影由他脸庞闪去,她看见他神情淡然,提及身世,一派的无动于衷。
「你没试怎么知道自己做不到?」
「试出另一个『我』吗?到时再把他塞回肚子里?或者同样找间育幼院,丢了省事?」
不,不是无动于衷,而是被抛弃的阴影,渗入骨,淬入血肉,让这个男人整个腐烂,所有的信任全数坏死。
他阻止温暖入侵,不想要,不屑要,只想象现在独自一人,别靠他太近,保持适当距离,你以为你接近他,实际上,真正的他藏得好远。
她想伸手抓住他,不要他自囚于圈子内,不容谁跨越红线。
「正因为你知道那种痛,所以你更珍惜,加倍加倍的珍惜……你一定会的,我认识的『杨士伟』,会的——」
「你的一辈子,是从失忆当天,张开眼,看见我的那一秒钟起算?」
「……」小薇静默。
「如果是,那你确实认识了我『一辈子』,可惜,参考参数太短,加上你记忆一切空白,把我当成浮木。」前头发现有停车位,真幸运。杨士伟将车开过去,先抢先赢。
倒车,停妥,他继续说:「对于浮木,哪怕它是腐烂的,只要能救命,你都会视为宝物,紧抱不放,因为你害怕,一放手自己就会没顶。」
所以,她眼中看到的他,不过是在她最无助、最恐惧的情况下,唯一能帮助她的人。
有谁在得救之后,会把那根浮木打包回家,好生供奉?
在离开水面后,危机解除,那根浮木,恐怕连多瞄一眼都嫌懒。
她的信赖、她的依赖……一旦她记忆恢复,还能剩下多少渣?
「下车吧,面店到了。」
点的餐很快送上,不同于法国料理的慢,台式小吃讲究速度。
羹面汤头香浓,柴鱼味十足,满满整碗的料,几乎快溢出来。
可惜,这一顿食之无味,对他或对她都是。
有好几回,杨士伟以为她准备开口,反驳他、说服他,甚至改变他。
可是她只是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她不说,他也不问,不把话题又导回「她的一辈子」上。
吃完面,两人步行到隔壁街的金饰店,杨士伟这回打破沉默,询问她意见。
小薇将玻璃台面下的金饰扫视过一遍,没有花太多时间选择,直接点向一款星座金饰,卡通猫图案,下头缀有一颗蓝色拓帕石。
他第一眼也很中意。
它,适合蜜蜜,同样适合她,大小女孩通用款。
脑子里,「也买一条给小薇吧」的念头,一瞬间涌起,但立刻遭他否决。
不要对她更好,省得以后麻烦。
「我要这款,帮我挑个可爱点的包装盒。」他向店员说。
「好的。」店员找了底色粉红,上头有大大小小爱心点缀的小礼物盒,摆进金饰更显讨喜可爱。
付完款,他们返回家中,刷子悠哉踱来,讨着主人抱。
小薇蹲下身,把刷子捞进怀里,指腹轻揉猫脑袋,摸得刷子眯眸,发出谄媚叫声。
杨士伟看见这一幕,突发奇想,「比起金饰,蜜蜜应该更希望收到一只猫。」
闻言,她抬头,给了他一个「我认同」的笑靥。
「如果我跟你买这只猫,你会答应吗?」
没料到他有此一问,小薇楞了楞,一脸茫然。
「要是有一天你记忆恢复,将要离开这里,带走这只猫,蜜蜜一定舍不得,不如向你买它,留给蜜蜜当玩伴。」
「我不会答应!」
她飞快拒绝,快到不假思索。
一方面气他宁可买下刷子,也不愿有一点点考虑把她留下,另一方面,刷子对她的意义何其重大,她绝不可能出售!
话说得太急,下一句根本阻挡不住:「刷子是他送给我很重要的宝物——」
脱了口,她后悔了,却收不回来。
「他?」
杨士伟眉峰微挑,望着她一脸心虚。
「看来你记得的事情,没有我以为的少。」他缓缓地说,眼神却锐利起来。
小薇紧咬下唇,气恼自己嘴快,失言了。
他露出一个笑,一个……准备摆脱烫手山芋的笑。
只是他的笑,一丝温度也没。
「『他』是谁?何不说出来,我载你去找他,由他接手照顾你?」他微笑提议。却为了不知名的「他」,感到莫名怒意。
「我、我记不起来是谁,我只记得……曾经有某个人,知道我喜欢猫,把刷子送给我……」她曝嚅解释,把刷子抱得更紧。
「而那个人,你想不起来?」
她匆匆点头,生怕点得慢了点,他就不会信她。
他确实没信她。
她,正在说谎。
她的肢体、她的眼神,在在出卖了她。
蜜蜜每回不诚实时,也会像她不自觉绞着裙,还有目光飘移,不敢看人,这些反应她全都一样。
杨士伟并不点破,再追问下去也得不到新答案。
她只要一口咬定「我不记得了」,他也没辙,总不能剖开她的脑,去研究里头有没有古怪吧?
「算了,随口问问,刷子对你有纪念性,硬要你卖猫,变成我不讲理,你别放心上,去洗个澡,把礼服换掉,早点睡吧。」杨士伟口吻轻松、随意。
她偷偷瞄他,瞄到他恢复以往的神情,才慢慢安心,乖巧点头,「好。」
她抱着刷子,往房间里钻,他的目光随她移动,久久不挪。
小薇很快处理好自己,洗了个清爽的澡,离开水气氤氲的浴室,改换他去洗。
她走过他身旁时,身上的皂香,淡淡地传入他鼻腔。
明明是自己用惯的厂牌,可是却更多了层芬芳,窜入肺部。
一股香甜似蜜的味道……
杨士伟回过神,抛开那些胡思乱想。
「头发记得吹干。」他进浴室之前,瞥见她半湿的头发,贴心叮咛。
「嗯……」小薇口头答应,不过她向来偷懒,都是放任它自然干。
「换我去洗澡了。」稀松平常的一句话,很居家,她没有任何质疑,走向客厅时,听见莲蓬头的洒水声。
「刷子,来。」她把猫唤到身旁,一人一猫窝进柔软沙发。
「喵。」刷子很粘她,马上往她怀里蹭。
「刷子,你知道我今天遇到谁吗?」她挠它的下巴。
「喵?」
「雷沛之耶。」她皱眉,这个人名她光说出口,都忍不住抖了抖。
「喵?!」刷子同样紧张,瞬间抬头。
「怎么那么倒楣……无论跑到哪边都会遇上他?」她抱怨着,突然想到什么,探头往转角看。
确认浴室门是紧合的,水声未断,才又低首跟刷子说话。
「阴魂不散,对吧?在餐厅里,听见他的名字时,我以为自己幻听了,再看见他……我完全笃定就是他!」
「喵喵喵——」
「他还不认识我,可是他看我的眼神,完全一模一样,我觉得好恐怖、好吓人……」抱紧刷子,她寻找温暖的慰藉,才能勉强止住恐惧。
「喵……」猫脸摩挲她的手臂,像在说:不怕、不怕。
「希望不要再见到他,永远、永远不要。」她喃喃地说。
她太专注与猫对话,并没有发觉浴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哗啦水势洒进浴缸里。
而此刻应该在浴室里的男人,隐身于未开灯的书房,仅与客厅一墙相隔。
黑暗中,那双眼睛眯得好细,却也掩盖不了眸里锐利的寒光。
该听的,不该听的,他都没有遗漏掉。
丧失记忆——原来,也不过是谎言。
坐在办公室里,灌下第二杯黑咖啡,杨士伟还是精神不济,毕竟整晚没睡,睁眼到天亮。
早上出门前,那扇房门一样是紧闭的。
刷子蜷在门外睡,听见他的脚步声,只半掀眼皮,赏了他一声「喵!」——口气同样很冲、很不爽。
都是他,害牠睡了走廊一夜!
骂他,算是便宜他了。
门前有恶猫看守,杨士伟想去敲门、想看看那巴掌有没有造成严重后果、想开口道歉、想跟她说「下次不可以再偷东西、说谎,你想要什么,直接开口告诉我」的心情,down到谷底。
于是,他选择放弃,也失去吃早餐的食欲,提早到公司上班——清晨六点不到的时候,一直发呆到现在。
第五章
八点半才到的秘书,正准备进办公室,将一些文件整理、归档,顺手打开灯,被办公椅上的人影吓到,定睛一看,更惊讶了。
「杨、杨先生,您今天好早进公司哦。」
「早。」他整个人有气无力。既然秘书到了,他直接递上空杯,「帮我泡杯咖啡吧。」
「好的。」秘书接过杯子,正要出去,门外碰上打扫的清洁阿姨。
「阿姨,杨先生已经进办公室了,你今天比较晚哦,下次要记得,主管来之前,打扫工作就要做完。」秘书交代她。
清扫工作有两阶段,一是早上七点半,二是下班后六点半,避开员工工作时间。
「拍谢拍谢,送孙纸去学校,摩托车又坏去惹,才比较晚来啦。」清洁阿姨一口台湾国语,很是亲切,笑着不断弯腰道歉。
「没关系,让阿姨进来扫一扫。」杨士伟在里头出声。
同是上班吃头路,难免有突发状况,互相给个方便——这方面,杨士伟很善解人意。
「你进去吧。」秘书也不多嘴了。
清洁阿姨踏进办公室,开始勤劳打扫,抹窗户、擦柜子,扫地擦地,动作很俐落。
杨士伟翻动桌边文件,试图专心在上头,不让「小薇」占据思绪太久。
清洁阿姨扫到他脚边,他把椅子往旁边滑,方便她打扫。
「谢谢你哦。」清洁阿姨很客气,杨士伟回她一个笑。
办公室里,只有扫把刷过地板,发出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纸张翻动的声响。
「ㄟ……」清洁阿姨突然发出怪声,引他抬头,用眼神问:你怎么了?
她抓抓脸,一脸古意,「前几天我打扫会议室,捡到一个小盒纸,我有一个一个问,还没问出素随掉的,我好像没有问过你厚?」
「小盒子?」
「这个。」清洁阿姨在口袋里摸了摸,拿出来。
眼熟的粉红色礼物盒,摆上桌,杨士伟瞪大眼,错愕不已。
是装金饰的包装盒!
「你在会议室捡到?」
「素呀,你掉的厚?」看那表情,她终于找到失主了!
「里头有一条小金饰,还挂着一颗蓝色小宝石。」他说完,才打开盒子,内容物和他所说一样,证明他确实知道它的来历,不是随口胡扯。
「对对对对对,你说对惹,太好惹,捡到这个,我都不知道怎么办啦,一直问人、一直问人,差点叫我孙纸做一张那个……苏物招领啦,给我贴在大门口。」
过度纯朴的人,会在捡到失物的地方,站上几个小时,也不会想到送警察局,清洁阿姨恰巧属于这种人。
「确实是我掉的,我有单据可以证明,你要不要看一下?」
「不用啦!哪有那么多怀疑呀?素你的,你就拿回去,不要再掉惹,我下回不一定能捡到,厚,金纸现在贵松松ㄟ。」
是金「子」,说成金「纸」也差太大了,两者的使用方式,完全不一样,好吗?
不过杨士伟没回嘴,乖乖受教,点头再点头。
「阿姨,谢谢你。」
「不用客气啦。」
「阿姨,所以……这个金饰,这两天都在你身上?」
「不素呀。」
「不是?」
「我回到家,把它放抽屉,没在身上,怕它不见啦。」
「我不是这意思……算了,我明白了,还是要说真的非常谢谢你,它对我很重要。」
清洁阿姨被谢到有点腼眺腼腆,连「呀三八啦」都脱口而出,只差没往他肩膀一拍。
手握粉色小盒的杨士伟,心中的疑虑已经涨满,满到他无法冷静待在办公室,去猜想为什么这块金饰,一下在她身上,一下又跑到清洁阿姨家?
他要弄清楚,现在,立刻,马上。
「蔡小姐,我今天请假,不进公司了。」
他起身,连公事包都没收,直接与端咖啡进来的秘书闪身而过,丢下一句交代。
「咦?那咖啡——」
「你喝,趁热。」他的声音是从走廊底传来,人影早就看不见了。
「没有想到,羊叔叔年轻时,是这种人……」
「喵喵!」
「我从来没看过这么凶的羊叔叔……」
「喵喵喵!」
「别说是打我,他连讲话大声一点点……都没有过。」
田蜜薇踏出杨士伟住家的大楼中庭,忿忿踩上人行道,与刷子一块儿说「臭羊叔叔」的坏话,不到十分钟,「危险」立刻降临——
发现她独自走在浓密绿荫之下,碎金般的阳光透过叶缝洒下,璀璨了她一身,迷炫了雷沛之的眼,他不假思索将车停在她身旁。
「小薇。」低魅的声嗓轻喊。
她停下和刷子的「对话」,本能偏过头看去——
重重倒抽口凉息。
雷沛之笑弯眼,心情愉悦,开车门下来,走近她。颀长的阴影,瞬间笼罩她。
「好巧,在这里遇到你。」
好倒楣,在这里遇到你。她也很有感,可惜,是恶感。
「你在哭吗?眼睛好红。」他表达关心。
「没有。」她不想跟他多说话,只想绕过他赶快走。
「和杨士伟吵架了?」他又问,脸上的笑意好浓。
「不关你的事。」
她往右一步,他挡向右方;她往左挪去,他如影随形,左方通路重新被堵上,她一脸气恼,仰头瞪他。
他不退反进,上前一步,她怀里的刷子护主心切,发出尖厉叫声,猫爪挥动着,想要叫他别靠近。
「看来不只你怕我,就连你的猫也很讨厌我。」
雷沛之向来高傲,鲜少低声下气,但在她面前,他显得耐心充足。
此时,他脸上还挂着温和微笑,对她,也对她的猫,轻声细语:「你为什么怕我?我并没有做过任何失礼的事,只除了吃饭那一次,我盯着你看,情不自禁……」
因为你在十四年后,对我一见钟情,说我像你的初恋情人,然后对我死缠烂打、紧追不放,足足两年……
严格说来,我现在会沦落到这里,罪魁祸首也有你一份呀,雷先生。
你叫我怎么能不怕你呀……
我一看到你,寒毛都丰起来啦……
「请你走开,我没有心情跟你说话,我要去……」她渐渐没了声音。
去哪儿呢?
她留下的纸条上,虽然写着「我自己想办法回家,回十六年后的家」,但应该怎么做,她根本不知道。
她完全没有头绪。
「去哪?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不要你多管闲事。」她只希望别和雷沛之扯上半点关系,所以故意无礼说着,要他自讨没趣,摸摸鼻子走人。
偏偏事与愿违……
「还以为你是小白兔,没料到是有脾气的小白兔。」雷沛之不怒反笑,笑声宛如低沉弦乐,「很好,更对我的胃口了。」
「你一点也不对我胃口——」她才说着,他突然动手,抢走她怀里的刷子。
田蜜薇措手不及,想伸手阻止,为时已晚,刷子落入敌人手中。
「喵喵喵喵喵……」刷子死命挣动,扭得像只胖毛虫。
「把猫还我!」她追了上去,但步伐没他大,只能眼睁睁看他把刷子丢进车后座,关门。
「喵喵……」刷子双掌拍打车窗,大声求救。
「你——」
她正要开轰,雷沛之却优雅转身,面向她,笑容甜美——恶魔引诱人犯罪之前,也会装出的和煦良善——打开副座车门。
不用多嘴解释,行动已经很明白:想抱回猫咪,就上车吧。
她抿着唇,怎么瞪,他都不为所动的与她对峙。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为了她,他今天自动放假一天,这是身为老板的特权之一。
田蜜薇气鼓双颊,又不能弃刷子于不顾,再不甘愿也只能屈服,她钻进副驾驶座中,乖乖坐定。
她没忘赶快探身到后座,把笨刷子抱回怀里,这样方便等会好逃。
「好女孩。」
他夸奖她,那声音让她忍不住哆嗦。
「你心情不好,我带你去海边走走?」他坐进驾驶座时说。
海边?
她偷偷探向车门开关的手,猛地停顿。
对厚,我会来到这里,不就是因为我掉进海里吗?
从哪里来,从哪里回去……
也许,可以试试。
田蜜薇收回手,揉上刷子颈背,梳理它的软毛,不再一心想逃跑。
起码找到一丝丝曙光,给予她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