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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的确没有哑掉，可他的嗓子已经变得像是七八十岁的老人，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粗老的树皮，那种一道道裂痕粗糙到会觉得扎手的感觉。
乔意：“要不热敷一下，应该会消的快一点。”
沈一：“不用，真的不疼。”
乔意拉住沈一的手一僵，随后抬起头，认真的看着沈一的脸，
“我知道你疼。”
沈一沉默。过了一会儿才固执一样的回答，“我不疼。”
乔意似乎有点怒，只是语气还是平和，就好像要说服沈一一样：“疼就说出来，我知道你疼的，我真的知道。”
沈一不说话了。
没有意义。他不想和乔意争。
一时间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乔意把杯子里的水喂给沈一，很小心，也很周到，水一点都没有撒出来，
“待会要不要出去走走？”
乔意看出来沈一不想再继续那个话题了。
“好。”
乔意把水杯放下，摸了一下沈一已经略长的头发，沈一没有躲，只是低垂着眼帘。
长长的夏季终于要过去了，秋季总是如此的奇怪，明明晒在阳光下温度是如此的适宜与舒服，可是不远处的阴凉处却有一种凉的皮肤都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待的久一会儿简直就要觉得寒意要侵透自己的皮肤，渗进骨缝里了。
输完液，要出去的沈一依旧还是一身病号服，最后还是乔意强制他披了一件乔意的外套。
两个人一起下楼，乔意牵着沈一的手。
曾几何时，他们也如此在医院行走过，手牵着手。那个时候因为牵手会内心不安却忍不住欢喜的沈一，明明已经开始舍不得却不愿意承认的乔意，似乎都已经远去了。
午后那个温柔的给女友读书听的男声似乎还萦绕在耳旁——
“ 我活着的最大目的，就是他。即使别的一切都全都消亡了只要他留下来，我就能继续活下去。而要是别的一切都留下来，只有他给毁灭了，那我也不要这个世界了。…………“【出自艾米丽·勃朗特 《呼啸山庄》】
……………………
明明就是几个月前，却突然久远到像是一本古卷，被虫蛀蚀，被灰尘覆盖，让你莫名的觉得嫌弃和厌恶，怎样都不想再去触碰它。
沈一由着乔意带着，不挣扎不反抗，就好像乔意手里牵着的是一个安静而听话的小孩子。
两个人最后在长椅坐下，阳光铺下来，晒在人身上很温和。
乔意：“要不要靠在我身上睡一会儿？”
“好。”
沈一顺从一样的把头靠在乔意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乔意摸着沈一的头发，“头发都长的这么长了，要剪了。”
沈一发出一声鼻音算是应和。再没说一个字。
不再反抗，不再挣扎，沈一屈服了。
因为，他没有地方可以去。
☆、沈慕
其实睡不着，毫无睡意。
但是闭着眼睛的那种感受很美好，就像离开了这个世界，在一个纯粹的世界里，不用思考，不用感受。只是安静的呼吸。
乔意的手从沈一的后背揽着他，让靠在自己肩头的沈一可以再舒服一点。
明明当初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抓住的温暖，现在却总有一种仰望而无法触摸的无奈。即使，那个温暖现在就安静的靠在自己的肩头上。
天涯咫尺。
不过，乔意已经觉得很好了。只要这个人还在这儿，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就够了。没有办法要求更多，没有资格要求更多。哪怕只是一个躯壳也不会放手。
靠在自己怀里的温暖，一点点传递过来。时间好像可以在这样的温暖里流逝的很慢。
秋风飒飒，那种细长的略微枯萎的叶儿打着旋儿往下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你来了。”乔意好像不经意似的抬头看向不远处的沈慕。
也不知道在那里呆了多久。看起来还是那么精明却带着距离感的冷漠，只是似乎整个人瘦削了不少，
乔意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已经压低了的，可是沈一依旧在出声的下一秒就把眼睛睁开了。
沈慕自然是有些惊讶，但却在乔意的意料之内。沈一的安静与呼吸频率都很清楚的告诉了乔意他没有睡着。
乔意主动把揽着他的手松开让沈一可以坐起来。沈一看了一眼来人，眉头皱起来，整张脸上都写着难受。
两个人都把沈一的反应看在眼里，就在乔意犹豫要不要把沈一带离这里的时候，沈一的面部表情却在慢慢的缓和下来，渐渐变成一种平静，最后甚至还扯出了一个笑，
“哥，你来了啊。”
沈慕：“…………………………”
沈慕：“……我……顺路来看看……”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这不仅仅是让人不适，而是让人觉得残忍。
就好像撕开伤口再用热水不断冲刷，到了最后终于不在流血了，只剩下白生生的肉。没有丝毫血淋淋的感觉，却让人觉得背后都在发凉。
沈慕很少有这种词穷的时候，实际上沈慕已经在开始后悔来了。他盯着沈一的脸，没有办法移开视线。
乔意看了一眼沈一的表情，苍白的，毫无血色。可是沈一在笑，那种温和的笑。
沈一看着沈慕：“有事对我说吗？”
沈慕想说没有，因为事到如今，面对沈一他不知道自己说点什么。
可是他只是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半个词语。
只是特别想念。因为突然特别想见到沈一所以才会忍不住来这里的，就是那么一瞬间，说不清原因，就是没有理由的突然想到以前的事，所以才这样完全没有计划没有原因的来到这里的，原本只是打算来看一眼就好的。
沈一回头看了一眼乔意，乔意立即就明白了。摸了一下沈一的头，
“那我先上去了。”
沈一点头。
沈一和沈慕一起看着乔意离开。
沈一示意沈慕过来坐，在沈一旁边。
沈慕有些迟钝的走过去坐在沈一旁边，每一步脑子里都在转着要对沈一说什么。对不起？原谅我？还是说我在等你回家？
沈慕在沈一旁边坐下。
沈一：哥，其实你觉得恶心吧。
沈慕讶然，转过头看着沈一的脸，疑惑的。只是沈一并没有回视乔意，平视前方，语气很平静。
沈一：”同性恋。你觉得很恶心，那根女人（嫂子）也是，可是能怎么办呢，我就是一个恶心的变态。”
沈慕觉得心里突然有什么塌陷了，他甚至来不及补救。什么都来不及做。如此猝不及防。
沈一：”哥，别来找我了。”
沈慕：“我为什么不能来找你？你是我亲弟弟。”
沈一听到他这么说，一瞬间觉得有些无奈，也有些心酸，“不是不能来找我，我的意思是，既然那么恶心，何必要勉强自己呢？”
沈慕一瞬间觉得恼怒，连语气都是暴躁的，“你觉得我…………！”
话还没说完就被沈一打断，”其实你们只要告诉我就好了的。”
沈慕：…………………………………………
沈一：“明明只要告诉我就好了的。”
明明只要告诉我就好了的。如果从一开始就能够残忍，至少现在不会疼的那么彻底。
沈一的面孔有些扭曲，那个样子就好像下一秒就会哭出来，可是却又怪异的维持着那个笑容。
沈慕看着沈一的脸，一瞬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只能那么呆呆的看着沈一的脸。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沈一已经哭出来了。
可实际上沈一没有，至少泪水没有淌出来。
沈一勉强把扭曲了的笑容拉大了一点，“没关系的。我回去了。再见，哥。”
起身的一瞬间沈慕拉住沈一的手，沈一没有回头，难听的嘶哑声音糅合那种哽咽，几乎让人听不出原来的声音，“……我要走了。”
沈慕没说让他走也没说不让他走，只是抓着他的手不肯松手。低垂着头，看不到表情。
沈一用另一只手把沈慕的手掰开，实际上当另一只手去掰的时候沈慕原本抓的紧紧的手就的顺着沈一的力道把手松开了。
沈一离开，只剩下沈慕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秋日的寒凉不经意间就爬进了骨髓。
是这样吗？一直觉得他恶心？
十八岁是的一个轻吻，整整几年的逃避。
那个，自己从小宠溺的弟弟。
自己真的有觉得他恶心吗。
没有！怎么会有？！！
可是………………
如果不是厌恶，如果不是觉得他恶心，那么自己为什么从他十八岁之后就再也不敢去见他，哪怕知道他在一点点的腐烂，整天泡在灯红酒绿的世界里，明明那个人是自己的弟弟啊！
所以呢？
如果不是厌恶，那么，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天杀的蠢作者回来了…………
☆、出院
沈慕想了很多很多，可是他已经找不到答案了。
很多东西他都已经遗忘了，比如为什么会在那几年避着沈一，为什么即使知道沈一样整天厮混也没有想过去管教他，为什么当时自己会做出拿沈一当饵这种决定。
没有出路，所有的人都像被逼入了绝境。可是有不甘心这一生都死在这个绝境里。
乔意并没有上楼，只是在不远处的拐角抽了几根烟。
沈一走过来的时候乔意顺手就把摇头给捏熄了，把烟头扔掉。
沈一看见乔意也没有给出什么反应，只是依旧顺着自己的路往前走，乔意就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回到病房。乔意看着沈一的脸，有些想问发生了什么，可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问。
乔意：“要不要睡一会儿，刚刚在下面也没有睡着。”
沈一：“好。”
乖巧，顺从，就好像不会拒绝一样。
乔意：“………………要是不想睡的话就做点别的。”
沈一：“嗯。”
乔意的脸色有些难看。只是一瞬间心里突然对这样的沈一觉得无法接受。可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把声音柔和下来，
“那么，要睡觉吗？”
沈一笑了一下。
乔意以为自己会爆发，可是在看到那个笑容之后，所有的语言与暴躁都消失了，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别笑了。”
沈一：“嗯？”
乔意想把沈一拉进怀里抱着，想要把这个人按在自己胸膛上，把这个人压进自己的血肉，可是…………那么一瞬间，乔意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
乔意：“哭吧，别笑了。”
沈一摇头，“不哭了，再也不哭了。再也不会想哭了。”
乔意开始觉得疼，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要替沈一去哭泣。
乔意试着去劝他，“哭出来才能舒服一点，哭吧。”
沈一还是摇头，可是却不解释了。
原本坐在床边的沈一索性躺倒在床上，望着白色的天花板，
再也不会哭了。如果这个世界没有了会为你心疼的人，那么眼泪这种东西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不论是为自己还是为他人，都不想要再哭了。
乔意看着躺倒的沈一。自己至少抓住了这个躯壳。
乔意靠近，站在床边看着沈一。明明那么近。
沈一感受到乔意的视线，却依旧望着天花板，“要做吗？”
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觉得心里很空，好像无论什么东西下去都会消失。那种空洞让人不安，想要做点什么去填充它，或者是忘记他。
乔意从不知道自己原来可以贪婪至此。不仅仅是躯壳，这个人的一切。
“这里是医院。而且你身体还没好。”
沈一开始解纽扣，从领口开始，“没关系。”
乔意俯下身阻止了他的手，“还是睡一会儿吧，你太累了。”
沈一：“………………好。”
沈一依旧横躺在床上，任由乔意替他脱鞋子，然后被乔意抱起来脱外套，再被乔意放在床上，盖上被子。
一切都做的妥帖。
床上的沈一突然转过头看向乔意，声音有些虚浮，“阿意，是不是人都是事后才会觉得后悔？”
乔意：“或许吧。怎么会这么问？”
沈一安静了一会儿无力一样的回答：“因为我后悔了，后悔当初碰到你，强迫你，威胁你。阿意，我后悔了，要是当初没爱上你多好。”
乔意没接话，过了半晌才语气平静的回答，“人总是这样的。我也后悔了，可是没用了。睡吧，别想了。”
沈一点了一下头便闭上了眼睛，乖巧的如同一个听话的孩子。
这个人终于支离破碎了，而此刻的乔意，除了安静的看着他，什么也不敢做。他太脆弱，就好像日出前的美人鱼，下一刻就要变成泡沫离他而去。终于到了他做什么也弥补不了的地步。这个人，已经不再需要安慰了。就好像死去的人不再需要急救一样。
沈一终于出院了。
只不过不同于其他的病人，出院后会一家人庆祝出院，或许还有的人会要用柚子叶来给病人去晦气。
沈一出院就只是出院，只是待的地方从医院换成了乔意的住处。
没有人来迎接。没有庆祝。沈慕也没有出现。
沈一的右手日常生活没有多大影响，只是如果是一些精细的事情恐怕是做不了了，比如写字。还有嗓子，这个声音大概是再也回不去了。
两个人回到家的时候看到了那只久违的哈士奇。即使过了很久，那狗看到这两个人还是直接就飞扑过来了，只不过没能扑到而已。不知道是不是它又惹了什么祸，原本栓住它的绳子被邻居缩短了一大截。
沈一看了一眼兴奋的不停摇尾巴的哈士奇，跟着乔意进屋了。关门的瞬间还听得到那狗“嗷呜嗷呜”的叫，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屋子里隐约有些灰尘味，桌子上指尖扫过便可以在灰尘上留下一道痕迹。可是不可否认这里还是会给沈一带来一种安全感。毫无理由的。
两个人都太久没有回来。
乔意收拾东西，沈一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有时候，感觉自己就是那只井底的小青蛙。见过世面之后才发现，原来井底才是自己的归宿。
如果没有执着于得到更多，或许自己会比较幸福，守着自己拥有的那一点点。不会更多，也不会更少。
等到乔意大致收拾的差不多的时候才回过头发现沈一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略长的刘海有些挡住眼睛。
乔意停下来失神的盯了沈一好久，好久以后才回过神来继续做着手里的事情。
乔意没有去移动沈一。此刻的沈一难得的睡得安稳，只怕是乔意稍微靠近或者是移动他他便会醒过来。
从何时起，这个人已经在拒绝一切，一个人的世界反而才能给他安全和宁静的感觉。
☆、失眠
因为睡觉的姿势不良，沈一醒来以后整个脖子都僵硬掉了。要慢慢一点点的移动。沈一揉着脖子，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乔意已经没有在房间里了。
沈一愣了一下，仔细听才发现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乔意说话的声音。应该是在打电话。沈一放松一样接着窝会沙发里，恹恹的，像一只不爱动的猫。
接着传来门打开的声音，乔意走路的声音像猫科动物一样，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声音。
沈一闭着眼睛，换了一个和刚刚相反的姿势待着，好让脖子放松一点。
温热的呼吸扑在脸上。很近。
沈一一瞬间睁开眼睛，有些慌张。
乔意半弯着腰，两个人的脸靠的格外的近。鼻腔里满满都是另一个人的气息。
两个人就这样暧昧的姿势停了两秒，乔意直起身子，自然的转身走向厨房，
“醒了就过来吃饭。已经做好了，刚刚看你睡得熟就没有叫醒你。”
沈一的脑子里还有一点空白。迟钝的应答了一句，又过了两秒才起身过来。
晚饭很简单。两个人都吃的有些心不在焉。
沈一吃的很少，乔意也没有多劝。很默契的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吃完饭了乔意洗碗，沈一去洗澡。
虽然天还没黑透，可是沈一已经洗好了澡躺在被子里了。反正在医院时也一直是这样，每天都在躺着睡觉，若是乔意问他要不要出去走一走，便出去待一会儿。
太久没住，被子有一种潮味和阴冷的感觉。沈一躺进去，迷迷糊糊的，睡得太多就很难睡着，即使睡得着也会睡得很浅。意识在游离，就好像在不停的做梦一样。
夜半莫名的醒来，发现床的另一半依旧是空的。
乔意不在。
沈一接着闭上眼睛，可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因为睡得很久，所以即使是睡着也会觉得头昏昏沉沉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一声轻响。沈一把眼睛睁开，微微起身看向门口，
乔意有些惊讶，不过依旧自然的把门轻声关上，然后走过来，
“怎么还没睡？”
沈一干脆坐起来，“睡不着。”
乔意：“闭着眼睛别想太多。”
沈一摇头。
没有想很多，在医院呆的太久，所有该想的不该想的在医院都想了一遍。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想的了。
只是纯粹的睡不着。
乔意上了床陪他坐着，“黄sir刚刚来电话，我明天可能要去警局一趟。”
沈一可有可无的点了一下头，表示他知道了。
乔意看着沈一没说话，沈一慢半拍似的隔了一会儿又接了一句，“你放心。我会待在家里的。至少，在找到可以去的地方之前。”
“………………………………”
沈一：“你先睡吧。”
乔意：“我也睡不着。”
若是睡得着，又怎么会大晚上的不在床上睡觉而跑到外面去抽烟。
乔意：“如果哪天你找到想去了的地方就去吧，记得别让我知道。”
沈一沉默。
乔意笑了一下，夜色里模模糊糊的，什么也没有解释。
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也没有开灯。
沈一：“喂，要做吗？”
乔意转头看了沈一一眼。这是他第二次提到这个事了。
沈一挑起眉，笑的有些痞气，有有点像那个还没碰到乔意之前的沈二少了，“很无聊。”
看到乔意在笑，不知道为什么乔意也回应一样的对着沈一笑了一下。直接伸手绕过沈一的脖子，把沈一的头压过来，四片唇瓣碰撞在一起…………
是啊，很无聊。
两个人都放开了，火焰一下子就烧起来了。就好像滚动的岩浆，在皮肤下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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