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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青山和鲁彩霞回来之后，两人都是心有余悸。
要是按照他们原先的打算去拉鱼的话，这下子至少是要亏个千把块的，这可不是小数目！
“我就是随便一提，看杂志上人家做生意前都要搞市场调查，就是这用处。就跟我之前说的芝麻棉花一样，价钱一高，大家都种，数量多了价钱就下来了。”孟时点点头，看样子爸妈还是很靠谱的，到底是之前做过一段时间生意的，心里还算有成算，一点就透。
“那可怎么办？做不成鱼的生意，还能做点啥？”孟青山夫妇开始另谋出路。
孟时不打算提醒他们，全看他们自己的。
不过大概是机缘巧合，他们还是决定去进藕，卖藕。
用爸妈的话说就是，藕价一直都很平，他们赚不了大钱，但好歹赚个搬运费。反正现在闲着也是闲着，能赚一毛是一毛。
两人原本还要等到腊月十九的时候再去进藕的，可是孟时却说。“我15号，就是腊月十九那天要参加那什么比赛，然后腊月二十一，还要到县里去比赛。你们要是回不来的话，家里可怎么办？不然就早两天，反正藕那东西，现在这温度多放三五天完全不会坏。”
开玩笑，腊月十九去W市，到那儿的时候天也黑了，至少到腊月二十才能装藕。而腊月二十，那场突如其来的降温已经到来，湖里的淤泥都被冻硬了，根本挖不了藕！
“那行。”孟青山和鲁彩霞没有犹豫就决定了。
本来也是，早两天晚两天无所谓的，既然时时还要考试，他们可不能因为这点儿小事给耽误了。
于是，第二天，腊月十五的时候，他们就开车去邻省W市周边拉藕了。
W市周边，自古就是出产藕的圣地，这里的藕最是好吃，W市的人也最会吃藕。在这儿进藕，不会错的。
腊月十六，孟时这里的学校都要考试。
小学考一天，初中两天，高中三天，考试完放两天假，再去领通知书。
四年级的考试，对孟时来说挺容易的，再加上她遵照老师的话把该背诵的都背诵了，所以考试绝对没有问题。
然而考试之后，她搬凳子回家，却忽然发现了一件事情。
昔日的小伙伴儿们，都哪儿去了？
她竟然没朋友了！
不过这也正常，这个年纪的小女生，每天课间都抓住那十分钟的时间，跳皮筋、抓子、打沙包，她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或者就是出去走两步转转，从不参与这样的游戏。
再加上她的成绩实在是优秀，所以在同学们眼中，她就成了只可远观的别人家的小孩。
而且由于她每次回家，一般都是外婆来接她的，所以渐渐的，邻居的孟莎莎和尹笛也都不跟她一起了。
忽然发现自己没朋友这个事实，让孟时一时间有些怔忪。
不过还好，还有弟弟孟翔飞每天跟她一起上学回家。
说来也是怪，别的小孩子上学放学，都喜欢跟同班的孩子们一起打打闹闹，可孟翔飞每次都规规矩矩地跟她一起。
“小飞题目做完了吗？”孟时问道。
“做完了。”
“题目上的字认识吗？理解题意不？”孟时又问道。
小学的考试，有的题目还是老师读给小孩子们听的，很多小孩子，不是说不懂一加一等于几，他们只是看不懂题目，甚至就连老师读了之后，他们也不理解那是什么意思。
“嗯，都是你教过我的。”孟翔飞笑得很开心，“我一定能得奖状。”
孟时摸摸孟翔飞的头，笑得很开心。
考完试，小姨来了。
“时时，我想做点儿小生意。”小姨鲁朝霞笑着说道。
“啊？”孟时有些发愣。
小姨又说道，“你外公让我来问你。”
孟时嘴角一抽，很是无语。
“小姨你想做啥生意？”
“卖春联，还有那些画报啥的。”鲁朝霞说道。
“好啊，很不错呀。”孟时倒是不意外，小姨到底在外面打工那么多年，还是有点儿见识的。
鲁朝霞又扭扭捏捏地说道，“我是想卖那种印有歌星演员的那种画报，你知道关芝芝吗？她可红了，很多人喜欢她，我想进点那样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买。我跟你大舅外公他们商量，他们都说咱们这儿都没人认识那什么关芝芝的。”
“他们不认识不要紧，反正春节，外面打工回来的认识她就行了。”孟时直接说道。
事实上，从前的时候小姨也摆过地摊卖春联，那时候她只是夹带了几张画报，还有印有这些明星的挂历，结果那些挂历，一毛钱一本进的货，她卖出了一块钱的高价，还供不应求。
☆、第033章
033
腊月十八；孟青山夫妇从W市回来了。
自家的三脚猫，边上放上护栏；拉了满满的一车藕，两千斤左右。
先卸在自家的院子里；分拣之后再到街上去卖。
外婆、大舅还有刚从南方回来没几天的小舅都来帮忙。就连孟翔飞；都没闲着。
第二天，就是腊月十九了。
其他的小学生是到学校拿通知书，孟时则是去参加比赛，就是那个什么名言警句默写的比赛。
考点是在镇一小隔壁的镇一初中。
初中生到明天才来拿通知书；今天就把教室用来当考点了。
全镇小学、初中选拔的参加比赛的学生；按照小学组和初中组分开，分成两个考场考试。
孟时看了一下，小学组大概是五十人左右，初中组也差不多。
试卷发下来，孟时看了一下，发现出的题目基本上都是那些最常用的名言警句。
如果是完全没有基础的话，背这些东西真费脑子，尤其是很多都不理解，但是以孟时的阅历，其中很多句子她都知道，不知道的也很容易理解意思，背诵自然很快。
再加上她有着其他学生不具备的意志力，注意力很集中，因此这些还难不倒她。
考完试出来，孟时才去拿通知书。
弟弟还在等着她。
“不是让你先回去吗？”孟时看着冻得耳朵通红的弟弟，很是心疼。
“姐，你这么快就考完了？真厉害。我看你是第一个出来的呢。”孟翔飞很兴奋。
孟时一笑，“那是，不厉害怎么能是你姐呢。你通知书拿到了吗？考了多少分？”
“语文95，数学93。我还拿到奖状了呢。”孟翔飞献宝一样把装在书包里的通知书和奖状拿了出来。
孟时接过，仔细看了两遍，脸上笑靥如花。
“小飞真棒，继续努力，我做主，今年春节的压岁钱，全都归你自己支配。”
“啊？”
“意思就是，压岁钱不用上交给爸妈，你自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真的吗？”孟翔飞的眼睛亮晶晶的。
“当然。姐姐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
孟时也毫无疑问地拿到了奖状，通知书上的成绩更是晃瞎人眼。
姐弟俩高高兴兴地回家。
藕已经分拣得差不多了，准备明天就开始卖。
明天是腊月二十了，年集基本上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小姨也从城里进货回来了。
除了传统的红纸黑字春联之外，还有一些印有明星图像的挂历，当然，是单页的。还有一些小的像笔记本一样的日历，这是一页一个月，每一页上都有一个不同的明星图像。
外公外婆都很怀疑这些东西卖不卖得出去，农家最爱买的就是送子像或者是观音像，谁买个不认识的人回家供着啊。
不过小姨却信心满满。
反正进货也没花多少钱，外公外婆也就不管了，任由她自己折腾去。
孟时却叮嘱孟翔飞，“小飞，明天小姨去摆摊了，你去帮小姨看摊，万一人多了小姨一个人看不过来。还有，顺便也练习一下加减法，看人家给钱，你应该找多少。不出错的话，小姨给你买好吃的。”
小姨也笑道，“哎呦我正缺个人帮我看摊呢，再提醒小姨别算错帐。”
孟翔飞羞答答地答应了。
腊月二十。
冷空气如期而至，原本这些天基本上都是零度左右，这冷空气一来，气温骤然降到了零下十五度！
很冷很冷。
村里池塘里的水都冻实了，小孩子在上面滑冰玩都行。
为了找一个好位置摆摊卖藕，孟青山夫妇早上五点钟就起来了，鲁彩霞拿着东西去街上站位，孟青山和鲁英鹏则慢慢地把分拣好的藕一点一点小心地拉去街上。
孟时醒来的时候，爸妈都已经到街上了。
莲藕进货价一毛八，拉回来加上路费什么的，差不多平均折合两毛一斤。分拣后，一等好的卖三毛一斤，次一等的卖两毛五，再次的就卖两毛，断的、尾巴的就卖一毛甚至是一毛钱一斤。
天很冷，再加上距离过年还有十天呢，人们往往是看得多，买的少。
第一天莲藕的销售情况不怎么样。
倒是小姨那边，明星海报卖出去了不少，小姨算了算，净赚二十块钱，就是春联卖的少。
小姨劲头十足，赶紧就又去了城里批了更多品种更全的明星挂历回来。
而这天上午，孟时去了学校，也接到了通知，她被选拔上了，明天去县里继续参加比赛。
跟她一同被选上的，还有杨庄镇田营村小学的齐川，以及两个初中生。
带队老师是初中的马老师。
通知她的时候，也说了，就是腊月二十一早上七点钟，在镇上的十字路口集合，由马老师带着坐车去县里。
孟时早上是被妈妈叫醒的，“六点了，赶紧起来，别去晚了。”
孟时一看时间，很无语，才六点啊，冬天的六点天还黑着呢。况且七点才集合，她家距离那个要集合的十字路口，不超过三百米远，至于起这么早么！
又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儿床，孟时才慢吞吞地穿衣服起床。
妈妈早给她倒好了温水洗脸。
“你爸跟你大舅已经上街去卖藕了，我也没做饭，你就到街上去吃点胡辣汤油条吧。”
“哦。”孟时答应着，脑子还没从睡梦中彻底醒来。
“怎么还迷糊着？不然用冷水洗洗脸？这样迷迷糊糊的，去比赛能行吗？”鲁彩霞很是怀疑。
孟时无奈，“妈，你就放心吧。好了好了，我走了。”
“带钱了没？”
“带了。”
“你爸就在十字路口不远处，看好了是不是那个马老师，别跟错人了。”
“……”
孟时已经跑出了门去。
今天的气温貌似更低了，天阴沉沉的，看起来很像是要下雪，却一直没下。西北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人的脸上！
孟时身上穿的是外婆用今年的新棉花做的棉袄，很是暖和。
外婆说她平日里写字多，还给她专门做了一双棉手套，暖和极了。
孟时从后世那个全球变暖的时代重生回来，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总觉得这冬天很冷很冷，冷得受不了。
也是，现在这零下十几度的温度，谁能想象到同样是这个地方，在二十年后这里的冬天，最多不超过零下五度，甚至连续好几年一片雪花都不下！
孟时到了十字路口的时候，还不到六点半。
去自家的摊位那儿看了一眼，爸爸和大舅正在整理摊位。
“爸，大舅，你们吃饭了吗？我给你们打一碗胡辣汤来吧？”
“我们吃过了。你赶紧去吃饭，待会儿老师来了你还没吃饭，人家还能等着你啊，快去快去。”爸爸直接说道。
孟时撇撇嘴，转身去路边的饭店吃饭，她可不信爸爸说吃过了的话。
胡辣汤，孟时小时候最馋的东西。
肉、黄花菜、粉皮、粉条、豆筋、面筋，以及洗面筋洗出来的淀粉水……汇成一碗香辣可口的胡辣汤，这样的天气吃一碗，整个人都是暖洋洋的。
虽然胡辣汤并不贵，但是平时舍得天天来吃的人也不多，往往都是隔几天小孩子馋了，家长就带着来吃一碗，来吃的也多是镇上的人，村子里的更舍不得。
不过现在到了年关，人们也比平时稍稍舍得花钱一点，早上这个时间，饭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在饭店的时候，孟时不喜欢与人同桌吃饭。但是显然，这里没有单独的空桌了。
倒是门边的一个桌子，只坐了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孟时走了过去，要了一碗胡辣汤，就端着汤做在了那男孩的对面。
男孩手边放了一本书，孟时看了一眼，好像是初二的物理。
这本物理书下，还压着一个白皮本，上面清楚地印着名言警句四个大字。
是的，这名言警句并非是书，而是教委自己印下来的，让学生背，再来组织比赛。
孟时看见那书皮上写着齐川二字，瞬间就懂了。
“你是齐川？你也是去县城参加名言警句比赛的，来的真早啊？”孟时笑着说道。
男孩抬头，看了孟时一眼，点点头，接着，就又自顾自地看书了。
男孩的皮肤很白，眼睛很大，双眼皮，垂下眼的时候睫毛长长的，看着就让孟时嫉妒，她的睫毛不够长。所以看见睫毛长的，就嫉妒。这样的长相，在农村孩子中还真是鹤立鸡群。
胡辣汤店，人们一般都是要一碗胡辣汤，再要几根油条或者是一块烙饼，但凡是在店里吃的，都是用一个竹篾编制的小竹篮盛放油条和烙饼。
齐川面前，只有一碗已经喝了一半的胡辣汤，却没有小竹篮，他应该是没要油条或烙饼。
再看齐川的衣着，干干净净的，却未免有些旧了，而且也比较单薄，一看就不暖和。他那双手上，还有冻疮，红彤彤的很吓人。
孟时叹气，这个年代，很多人家真是连最基本的吃饱穿暖都做不到。
她能改变自家的境况，能改变所有人吗？明显不能。
“你要吃油条还是烙饼？”老板娘问道。
孟时抿了抿唇，接着就笑道，“要两块钱的油条。”
老板娘一愣，“你能吃那么多？”
“嘿嘿，我爸他们也没吃饭。”
老板娘也不多问，卖家自然不嫌顾客买的多，越多越好。
两块钱的油条，真的很多，那竹篮，足足放了三篮，满满的。
其实以孟时的食量，她一个人吃三毛钱的油条就饱了，再加一碗胡辣汤，五毛钱吃得撑撑的。
自始至终，除了最开始她主动搭话之外，齐川没再理过她一声，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不过，孟时却是注意到，油条拿上来的时候，齐川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哎，这小孩还真能忍得住，换做其他孩子，早就眼巴巴地看过来了。
孟时这会儿根本忘了，自己也是个孩子，说不定比齐川还小呢。
孟时拿筷子去夹油条，因为篮子小，油条堆得多，她夹走一根油条，不小心连带到了下面的，立刻就有两根油条从篮子上滚了下来。
孟时赶紧伸手去接，谁知道没接住油条，反倒是碰住了篮子，于是，那原本要掉在桌子上的油条，恰好被她往前一推，一头掉在了齐川的碗里。
正拿着调羹喝胡辣汤的齐川，手僵住了。
孟时心里松了口气，暗自感慨，自己是不是多此一举了，想送给他吃直接给就是了，为毛线要照顾他的自尊，还用这么“惊险”的方式？万一控制不好油条掉地上怎么办？
她不想吃地上捡起来的东西，扔掉显然又不是合适的做饭，给齐川吃就更不合适了！
这么一想，孟时的脸扭曲了。
她干脆利落地直接又抓了好几根油条，一股脑全部塞到了齐川的碗里。
然后，两人大眼瞪小眼。
“你——”齐川的眉头能夹死一只苍蝇。
齐川的声音很好听，这个岁数的少年还没变声，听起来很脆。
孟时不知道要说啥，这个齐川很明显是个自尊心强的，她怎么说都不对，都可能会伤到他的自尊心，所以，还是什么都不说最好。
于是，孟时冲齐川眨眨眼睛，接着就一声不吭地低头吃饭。
齐川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油条，已经浸到了他喝过的胡辣汤里，当然没办法还回去。
齐川一手还摸着物理书，另一只拿着调羹的手，却僵硬的不知道要如何动作。
孟时三口两口喝完了胡辣汤，又冲老板叫道，“老板娘再帮我盛两碗，我要端出去给我爸他们喝。”
“行嘞。”
老板娘盛好了，见孟时不好拿，就叫自己闺女，“小燕你把这两碗胡辣汤端到对面那边去。”
“谢了啊。”孟时笑道，接着她就拿着装油条的篮子，准备拿过去给爸爸他们。
三个篮子，她只能拿两个，那个已经被她吃了几根，又塞了几根给齐川的篮子里，还剩下六七根油条。
孟时啥也不说，一股脑把这些油条全都塞在了齐川碗里。
开玩笑，她敢肯定她不这么干的话，齐川肯定不会吃她留在篮子里的油条的。
做完这些，她直接给老板娘结账，带着两个篮子走了！等爸爸他们吃完了，再把篮子和碗送回来就是了，街上做生意的都是这么干的。
而留在原地的齐川……浑身僵硬。
饭端过去，爸爸和舅舅果然没吃饭。
所以大人说的我吃过了我吃饱了我不喜欢吃，都是假的。
六点五十。
马老师来了，另外两个初中生也来了。
小姨也来出摊了，见孟时他们还没走，就买了六个苹果，让孟时给大家一人发一个，有跟马老师说多多关照之类的。
马老师笑着答应，很客气。
孟时把苹果一人分了一个，她自己留了两个。
给齐川的时候，他本不想要，可是看见孟时的脸，他就想起早上吃饭的时候。
那些油条，他最终还是都吃了下去，很饱，从未这么饱过。
他默默地接过了苹果，低声道，“谢谢。”
孟时一笑，“不客气。”
这会儿的孟时，头发只到耳朵下面，剪得齐齐的，这种头型叫学生头，名称的由来大概是民国时期那些女学生一样的头型吧。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袄，双手背在身后，小脸微微扬起，唇角翘着，一缕好容易才撕裂了阴沉天空投射下来的阳光，打在她的脸上，让她整个人都仿佛镀上了一层光晕。
齐川从未觉得一个女孩子，竟然会这么好看。
……
七点十分，X县到D县的车子路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