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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小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说起那些不该说的问题,兴许是幸福太多,冲昏了头,兴许是淡梅的宽容让他忘乎所以,兴许那是一些根深蒂固在自己意念中的东西,在自己放松的时候,它们就会自动释放,反正,他又说起,“我也不知道自己几年后会在哪里,漂泊的人注定漂泊,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有时候我在想,我其实挺害怕那种有了归属的感觉。”话一出口,项小米就感觉到了气氛异常,就像自己不小心燃了炮仗的捻子。
淡梅并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说,“人和人真的不同啊!我只想找一个可以跟自己在一起厮守一辈子的男人,即使找朋友我也想找一个能做自己一辈子朋友的人,而不是短得就像打了个嗝。”淡梅说。
“等你老了你就明白了,人和人其实就是一个伴儿,即使父母也是伴儿,他们伴了你十几年,然后就离开了你。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项小米说,心安了下来。看来,淡梅今天是不打算吵架了。
“是这个理,没错,但人不是只有理儿可以遵循,还有愿望、还有感觉!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分手了,如果以后我想找你都找不着,我不知道你会在哪里,世界这么大,我不能把地球翻个个儿吧?感觉你就像空气,说没了就没了,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淡梅心情沉重地说。
“如果我们分了手?是,在短期内你可能能找到我,长期就很难了。或许我在北京再呆三两年,或许明年就离开呢,这是由我的工作决定的,而不是由我来决定的,如果在这里工作不开心,如果有更好的机会,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但是,或许,我也会在北京一直呆下去呢。”项小米说。
“对不确定的事,我从来没有安全感,还是找中国朋友更安全些。”淡梅悲哀地说。
“可能吧!可是,你知道我很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每一天!我希望我们能够一直就这么走下去,走它几十年,走一辈子!”项小米小心翼翼地说。
“但愿吧!但是,我发现,越来越不了解你了。”淡梅忧伤地说。
“那是你根本就没想了解过我!但我很了解你,所以你每次跟我发火,我都能理解你。”项小米说。
“你是怎么理解的?”淡梅问。
“我理解你的心情,你是因为在乎我,所以才冲我发脾气的。不过,发脾气是表达感情最糟糕的方式,还有很多方式可以用的。”项小米说。
淡梅突然转移了话题,问项小米,“你最舍不得的东西是什么?”
项小米想了想,说,“好像没有什么舍不得的,真的,对漂泊的人来讲,只有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目标才是最重要的,所有的身外之物都是累赘。”
“那块你妈妈送你的羊脂玉呢?”淡梅说。
“怎么了?”项小米奇怪地问,摸了摸胸前那块玉。
“你舍得送给我吗?”淡梅说。
“可以。”项小米犹豫了一会儿说,“可是为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没什么,我只是想拿走你最心爱的东西,这样,你就会一辈子都记得我。”淡梅说。
“即使到死那天,我也不会忘记你的。如果你喜欢,我可以送给你。但是,用这种方式,达不到你要的效果。我妈妈送过我很多礼物,不止这一个。”项小米说。
“我不管,我只要这块羊脂玉。”淡梅说。
那是一块像土鸡蛋一样大小的羊脂玉,就像凝脂一样洁白圆润,细密的纹理里好像飘着一团雾,那团雾被禁锢在了石头里,变成了化石。淡梅把它放在了首饰盒里,又把首饰盒放在了书房抽屉里,这样,她就会在思路凝结的时候好好研究它了。或许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一个再完美不过的故事结局,所有的故事都会结束,但这块石头却会一直永恒下去。
喝了点啤酒,淡梅有点头晕,就跟项小米上床午休,虽然反应迟钝,但意识清醒。她感觉到项小米有点儿魂不守舍,就试探地说,“你想走就走吧!”
“我是得回单位一趟了,单位有很多人在加班,领导交代过我,让我过去慰问一下,他们知道我春节不回去。我得去一下,晚上再请他们吃个饭,而且还得回一趟家,看看阿姨,毕竟是春节,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项小米说,“等我忙完我再回来。”
“你去吧!不用回来了!”淡梅说。
“你能不能不生气啊?我是真的有事,不是不想陪你!”项小米说。
“我们分手吧!”淡梅坚定地说,眼泪却不由自主流了下来。
“你是不是早就有这个打算,所以问我要了那块玉?”项小米问。
淡梅无语。
如果时间能够倒流,淡梅想,她会宁死不跟项小米交往,让一个行走在地上的人爱上一只天空中飞翔的鹰是多么悲哀的事啊!这时候,淡梅觉得自己不得不心意已决,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当初你奋不顾身追求的恰好就是你最不想要的东西,有时候世间的事就是这样荒诞而且不合逻辑。
“明天我会去海南,或许很久都不会回来了。我想我该去实现自己的愿望了,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然后住在那里,那里没有人会认识我,而我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淡梅神思恍惚地说。
其实,淡梅心里想的是,她会去法国,她会到巴黎,在莱茵河畔租一套公寓,她看不懂法语,也听不懂英语,她会用哑语告诉别人她想吃什么东西,她就住在那里,总有一天项小米会回到法国去,或许有一天他会看到香榭丽舍大街有一个女人是那么像他故去的某个人,那时候,他会不得不再想起淡梅,想起过去。淡梅甚至想到了该怎样到法国去,她该向大使馆怎么申请呢?她会像那个精通剪纸的陕西老太太那样,说“我的特长就是剪纸”吗?或许她会说,“我会作曲,但我不是贝多芬,也不是柴科夫斯基。”他们会接受自己的理由而允许她漂泊在那里吗?
项小米在淡梅上卫生间的时候拿走了那块羊脂玉,走出了别墅。走在冷风里,眼泪第一次爽快地流了出来,晃眼的阳光跟随着他沉重的脚步越走越远,留下这里一片苍茫。
等淡梅出了卫生间,项小米已经走出了别墅区。淡梅愣了一会儿才确定项小米已经不辞而别,突然她很想看看那块玉,于是就跑到楼下书房找那块玉,结果发现玉也不见了,只有一个空空的首饰盒放在抽屉里。
淡梅打电话给项小米,过了好一会儿项小米才接电话,淡梅问项小米是不是把玉拿走了,项小米说是。
淡梅说,“为什么要拿走那块玉?你已经送给我了!”
“那块玉永远是你的,我会一直给你留着,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就什么时候给你!我等你!”项小米说。
“那你留着吧!我不会再回来!”淡梅挂了电话。
无疑,今年的大年初一是淡梅最难熬的。在项小米陪伴了她一个晚上加一个上午之后,淡梅再也不能习惯一个人的房子。虽然说以前项小米也会在这里住,但这一次意义却显然不同。从来没感觉到的孤寂,在积聚了几十年之后,今晚一并迸发了出来。看着墙上的“君当如梅,自强不息”,淡梅控制不住浑身颤抖。淡梅只想去卧室睡一觉,或许,明天醒来,所有的记忆都将被梦清洗掉。但是,淡梅站了几次,也没能站起来,不得不重新坐了下来,拿起书桌上的笔,颤抖着写下了一行字:“爱情只是一个背影。”
“我爱你,记住今天,这是我第一次跟你说这句话,也是最后一次。”淡梅自言自语地说,眼泪落了下来,这一次,很汹涌,也很澎湃。
这样的爱,恐怕也只剩下用“不幸”两个字来形容了!这个世界恐怕也只有这两个字是最具现实意义的了!淡梅痛苦地合上了眼睛。
现在,所有的爱也好,所有的恨也罢,舍不得或者舍得,痛苦抑或幸福,统统没有了对象。那种心无旁倚的感觉一点一点变得深刻,就像赤身裸体站在冰天雪地,那一身坚硬的铠甲早已不见,冰冷一点一点渗入心肺。只是在记忆深处还有一点亮光,如烛光一点,如萤火虫一般,闪耀在无边的黑夜。
让那一点重新燃烧起来,重新发热,是在看到窗台上那一株米兰之后。那米兰瑟缩在冰冷的阳光下坚强地开放着,阳光下失了血,苍白着一张脸,轻飘飘地眩晕在自己的梦里。
淡梅斜靠在座椅上,和那株米兰一样仰望着天穹。
天色像一张阴郁的脸,压在窗户上,发出令人窒息的呼吸声。是谁在天空说话?他究竟想说什么?一扇透明的玻璃窗把一个世界分成了两半,窗外的人想进来,窗内的人想出去,一个永远追寻的灵魂死在了窗内,一个永远期待的灵魂死在了窗外。突然,淡梅发现天穹其实很小,只是一个窗口,只要拉上窗帘,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我要为自己写一首歌!”淡梅苍白着脸,坚定地对自己说。
那是写给孤独的地球一个孤独的生命的歌,也是给世界上所有孤独着的生命的歌,它来源于孤独的灵魂,又将去向孤独的灵魂。
淡梅从容不迫地从自己手机上删除了项小米的电话。
秋天来的时候,淡梅试着给项小米拨了一个电话。从来记不住电话号码的她,始终没有忘记属于项小米的那十一个数字。为了确准起见,淡梅还是从电话号码簿上找到了项小米的电话。
“对不起,你所拨叫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听着电话机里那个严肃的女声,淡梅不禁哑然失笑。
淡梅记起,在项小米走后,她并没有像自己说的那样离开北京,毕竟她不能不管扎巴的死活。后来他给打她电话来着,好像是三天后,或者是一周后,淡梅记不清了,反正那段日子感觉很长,初二的时候她以为是初五,初五的时候又感觉是十六,只记得那一天下了雪,雪很大,一片一片的,大如鹅毛。淡梅记得自己曾经是真心屈服了的,她说,“我们和好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三十年不离开我。”淡梅也记得项小米是怎么回答她的,“现在你要我陪你一百年我也会答应,可是,你明知道我做不到。如果你要我陪你五年,我可以答应,我也能够做到。可是,五年之后,我不知道你还想不想和我在一起,我也不知道我还想不想和你厮守。对未来的事,我们谁也不能保证什么,结婚的人总是想白头偕老的,可是离婚的人少吗?我不想骗你,我也不能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但我承诺的我肯定都会做到。为什么不五年以后我们再说下一个五年呢?那样更现实一些。我想,我能给你的就是这么多了。”
淡梅想,自己确实应该答应他的,毕竟他说的都是实话,这就是现实,他们的现实,也是这个时代的现实。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五年,按说应该叫做地老天荒了,而她,则刚刚看见了爱情,却发现爱情已经远走,留下的只是个背影,如果想追,可能还能追上,如果再犹豫,爱情一拐弯可就再也看不到了。
可是,淡梅并没有答应,她说,“算了吧!我要的不是五年,而是三十年!我相信,如果一个人决心做什么事,不可能做不到!”
三十年,对淡梅就意味着死亡了,淡梅相信自己活不了那么久,那么,他就等于陪伴了自己一生。多好啊,可以死在爱人的怀里!
“这不是一件你想做到就能做到的事,谁不想天长地久?”项小米反驳道。
“对不起,我不是在说你,是在说我自己。我想我可以把你忘掉,彻底忘掉,就像你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淡梅淡淡地说。
后来,两个人就再也没有联系了,没有电话,没有信件,项小米也再没有出现在茶馆,不管淡梅在心里是怎样地期盼。
忘记一个人比爱上一个人更难,现在,淡梅终于承认了这个事实。
项小米真的就像当初她想象的那样,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了,不存在了,再也找不到了。这让淡梅很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爱过这么一个人?项小米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存在过,这一切都是自己编造的故事呢?
这个世界有时候真的是很无情的,缺了谁都一样,酒没少喝,饭没少吃,觉也没少睡,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往前走着,就跟墙上的大破钟似的,只要没坏,它就会一直这么走下去。
淡梅觉得自己就像墙上那座大破钟,只是走着,全然不管墙体已然倒塌。
早就有这样的一种感觉,她会走,走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然而,这一天,她真的走了,走得如此安静,走得如此匆忙,走得如此不留余地。我仍旧无法相信,曾经那么年轻、聪慧、善良;甚至有些霸道的生命,怎么会说没就没了,不见了,再也不存在了?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先前的一切只是一个梦,睁开眼,梦就不见了,梦里的那个人也不见了踪影。但,那个人,明明还在心里,心还痛着。
我孤独地站在黑漆漆的屋子外面,屋里没有一丝光亮,静得没有一丝响动。或许,很长一段时间,这里就只能是这个样子了,这幢别墅正在待价而沽,在新的主人到来之前,它也只能是这个样子。但,有一种东西,永远地留在那儿了,即便是以后这里有了另一户人家,开始了另一种幸福时光。
我站在那里,只是站在那里,然后我就看见了她在屋子里飘荡,像个幽魂一样飘荡,她打开了窗,仰望着黑漆漆的天穹,只是仰望。空荡荡的苍穹,空荡荡的风,空荡荡的眼神包罗着世间万象。隐约中,我还听到了钢琴奏响,一曲高山流水万古长。我知道她在那里,一直都在那里,在她的灵魂找到天堂之前她还会在那里逗留很久。我知道她看得到我,就像我能感知到她的忧伤。所以,我来了。我来守护她的魂灵,就像当初她曾经守护着我那样。
稀稀落落几棵杨树掉光了树叶,黑黝黝的躯干月光下袒露着生命最初的愿望,挑落了几颗不怎么明亮的星,枯黄的草地因此铺就了一席苍凉。我好像又看到了草原,在天边的某个地方,是谁在轻轻歌唱,还有无数的牛羊,却因为隔山跨海的关系,一切又都那么遥远,遥远到不再真实,遥远到无法想象。即使这幢我住了一年又一载的房子,跑过无数次的草坪,那棵在窗口忙着绿又忙着黄的杨树,这时候也忽然遥远了起来,遥远到不再真实,遥远到不可想象。不过,这和我扑朔迷离的心态刚好吻合,一切都存在着,一切又都不存在。
到现在田泽也没有弄明白,好好的,淡梅为什么一声没吭就吃了安眠药了呢?而先前,居然没有一点迹象?
淡梅是在窗前最后一片白杨树叶落地的时候突然走的,走之前曾经给田泽打过一个电话,说让他过两天来的时候多给扎巴买点生肉。淡梅平时最怕碰生肉,甚至有时候见到生肉会一天吃不下饭。看起来一切都是那么正常,没有一点异样。可是,等两天后他去了那里,却看到扎巴居然趴在楼上卧室淡梅的床边,淡梅正在床上睡觉,一脸安详。
扎巴从来不上楼的,田泽知道,可是那天无论田泽怎么使劲儿拉他,他就是不动弹,嘴里还“呜呜”地抗议。田泽怕惊扰了淡梅睡觉,就不敢再使劲儿拽了,只有任由扎巴站在一旁。田泽走过去,轻轻亲吻了一下淡梅的脸颊,脸颊冰凉。不知道为什么,就在一刹那,田泽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从他的嘴唇一直传到心里。他使劲儿推搡淡梅,喊她起床。扎巴一反常态开始冲田泽吼叫,好像不让他动淡梅的意思。扎巴的吼叫令田泽慌张,自从扎巴来到了这里,他就没听见过扎巴发出过任何声响。声如洪钟,震得田泽耳膜鸣响。田泽下意识地把手放在淡梅鼻子上,试探了很久,才确定淡梅已经不在人世。然后,他一屁股就坐在了地板上,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在淡梅枕边,田泽看到了淡梅留给父亲的信。信口没封,好像是故意留给田泽看的,田泽就打开了。信写得很简洁,只有几句话:“请朋友帮忙告诉你,我走了,自己保重!扎巴交给朋友抚养!纯属自杀,与他人无干!”
田泽知道,这个朋友就是自己!
就这样,淡梅走了,居然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就这样,他把扎巴领回了自己家。他知道,扎巴是淡梅在这个世界留下的唯一牵挂,也是他和淡梅在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
在某一刻,田泽看着扎巴的眼睛,那一双茫然而空荒的眼睛,穿过无可慰藉的岁月之后,离开了一切声响、一切有形,飘向了遥远而无限的时空。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女人,那个年轻而坚定的藏族女人,她把扎巴的链子交在了他的手上,就像转交了她自己的命运,草原上最后一股冷风带走了她一世的爱情。
这是一个热闹的大家庭,祖孙三代共聚一堂,爷爷、奶奶、儿子、儿媳,还有十五岁的孙子,居住在这个城市北部一幢大别墅里。别墅离市区很近,或者应该说就是在市区里,出门就是闹市,一条三米多宽的林阴带就像一道天然屏障隔开了两个区域,一边是车水马龙,一边是鸟语花香。据说,这里是这个城市最昂贵的别墅区。
儿子孝顺,儿媳贤惠,所以两个老人得以在晚年享受天伦之乐,住上了大别墅,坐上了小汽车,出门就是商场,走两步就有公共汽车,去那些年轻时就常去的园子里坐坐,或者去年轻时想去没去的地方走走,都挺好的。找老朋友打牌也很方便,不管多远,想去都可以去,或者叫他们来,或者让儿子或者儿媳开车送他们过去。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谁能想到会是这样呢?想想自己年轻的时候,千辛万苦也不过是保证了个温饱,日子过得抠抠巴巴的,月初发的工资支撑不到月底,到了月底就该东拼西凑借钱过日子了,吃了上顿想着下顿,一棵大白菜也能想出许多花样吃出个特色。现在好了,冰箱里什么都有,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吃到嘴里却只有一个味,苦啊!人常说,“良药苦口利于病”,苦好啊,那些苦味的东西不都是宝吗?清肝利胆、消炎败火、明目通肺,到老了才明白这个理儿啊!明白了又能怎么样呢?难道要他们对儿孙们说,“吃苦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