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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我能赶到高申。”
“等一会儿,我给你准备点儿吃的带着,你也许用得着。”
她就给我弄了点儿吃的,还说:
“听我说——一头奶牛趴在地上,要爬起来时,哪一头先离地?赶快答——不用停下来
想。哪一头先起来?”
“牛屁股先离地,大娘。”
“好,那么一匹马呢?”
“前头的,大娘。”
“一棵树,哪一侧青苔长得最盛?”
“北边的一侧。”
“假如有十五头牛在一处小山坡上吃草,有几头是冲着同一个方向的?”
“十五头全冲着一个方向,大娘。”
“嗯,我看啊,你果真是住在乡下的。我还以为你又要哄我呢。现在你说,你的真姓名
是什么?”
“乔治·彼得斯,大娘。”
“嗯,要把这名字记住了,乔治。别把这忘了,弄得在走以前对我说你的名字叫亚历山
大,等出了门给我逮住了,便说是乔治·亚历山大。还有,别穿着这样旧的花布衣服装成女
人啦。你装成一个姑娘家可装得蹩脚,不过你要是糊弄一个男人,也许还能对付。上天保
佑,孩子,你穿起针线来,可别捏着线头不动,光是捏着针鼻往线头上凑,而是要捏着针头
不动,把线头往针鼻上凑——妇女多半是这么穿针线的,男人多半倒过来。打老鼠或者别的
什么,应当踮着脚尖,手伸到头顶上,越高越好。打过去之后,离老鼠最好有六七英尺远。
胳膊挺直,靠肩膀的力扔出去。肩膀就好比一个轴,胳膊就在它上面转——这才象一个女孩
扔东西的姿势,可不是用手腕子和胳膊后的力,把胳膊朝外伸,象一个男孩子扔东西的姿
势。还要记住,一个女孩,人家朝她膝盖上扔东西,她接的时候,两腿总是张开的,不是象
男孩那样把两腿并拢,不象你接铅团那样把两腿并拢。啊,你穿针线的时候,我就看出你是
个男孩子了。我又想出了一些别的法子来试试你,就为的是弄得确实无误。现在你跑去找你
的叔叔去吧,莎拉·玛丽·威廉斯·乔治·亚历山大·彼得斯。你要是遇到什么麻烦,不妨
给裘第丝·洛芙特丝一个信,那就是我的名字。我会想方设法帮你解决的,顺着大河,一直
往前走。下回出远门,要随身带好袜子、鞋子。沿河的路尽是石头路。我看啊,走到高申
镇,你的脚可要遭殃了。”
我沿河岸往上游走了五十码,然后急步走回来,溜到了系独木舟的地方,就是离那家人
家相当远的一个去处。我跳上船,急急忙忙开船。我朝上水划了相当一段路,为的是能划到
岛子的顶端,然后往对岸划去。我取下了遮阳帽,因为我这时候已经不需要这遮眼的东西
了。我划到大河的水中央的时候,听到钟声响起来了。我便停了下来,仔细听着。声音从水
上传来,很轻,可是很清楚——十一下子。我一到了岛尖,尽管累得喘不过气来,不敢停下
来缓一口气,便直奔我早先宿营的林子那里,拣一个干燥的高处生起一堆大火。
随后便跳进独木舟,使出全身的劲儿,往下游一英里半我们藏身的地方划去。我跳上了
岸,窜过树林,爬上山脊,冲进山洞。杰姆正躺着。在地上睡得正香,我把他叫了起来,对
他说:
“杰姆,快起来,收拾好东西。一分钟也拖延不得,人家来搜捕我们啦!”
杰姆一个问题也没有问,一句话也没有说。不过,从接下来半小时中收拾东西的那个劲
儿来看,他准是吓坏了。等到我们把所有的家当全都放到木排上的时候,我们准备从隐藏着
的柳树弯子里撑出去,我们第一件事是把洞口的火堆灰烬熄灭。在这以后,在外边,连一点
烛光也不敢点。
我把独木舟划到离岸不远的地方,然后往四下里张望了一下。不过嘛,当时即便附近有
一只小船吧,我也不会看到,因为星光黯淡,浓影深深,看不清。随后我们就把木筏撑出
去,溜进了阴影里,朝下游漂去,悄没声地漂过了岛尾,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第十二章
英文
最后到达岛子下边的时候,准定快深夜一点钟了。看来木筏子是走得挺慢的。要是有船
开过来,我们准备坐上独木小舟,冲向伊利诺斯州的河岸去。幸好没有船来。我们没有想到
要把枪藏在独木小舟里,也没有想到把钓鱼竿放在小舟上钓东西吃。我们急忙慌乱之余,实
在想不到这么多。当初把什么都放到木筏上,这实在并非是个好主意。
要是人家找到岛上去的话,我估计他们一定会找到我生起的火,在那边守候整整一个晚
上,等着杰姆出现。不管怎么说吧,反正我们把他们调来了。我生的火如果没有能叫他们上
当,那也不能怪我。我对他们施的花招,也够绝的了。
天蒙蒙亮了,我们就在靠伊利诺斯州这边一个大湾的旁边,找了个沙洲靠了岸,用斧子
砍了一些杨树枝,把木筏子遮了起来。这样,这里看上去仿佛河岸在这里坍了一块似的。沙
洲是一片沙土岗子,上面长满了白杨,密得象耙齿一般。
密苏里沿岸山岭起伏,伊利诺斯一边是密密的白杨树,航道在这里沿着密苏里一边,因
此我们并不担心会遇到什么人。我们一整天躺在那里,看着一些木筏子和轮船沿着密苏里河
岸向下游驶去,看着朝上游驶去的轮船在大河的河水中央使劲搏斗。我把我跟那个妇女瞎聊
的话一五一十全讲给杰姆听,杰姆说,这个妇女可是个精明的人,还说,要是由她来搜捕我
们的话,她准不会停下来坐等在火堆旁边——不,她会找好一只狗来。我说,那么她为什么
不是叫她的丈夫找好一只狗呢?杰姆说,依他看,那几个男人准备动身的时候,她准定会想
到找条狗。他相信,这些人准定是到镇上去找一条狗,这样,他们就把时间全耽误了,不然
的话,我们此刻就不会来到下游离村子十六七英里的沙洲上了,——不,肯定不会。我们只
会又回到我们老家那个镇上了。我就说,不管是什么个原因吧,反正他们没有能逮住我们。
天快黑下来了,我们在白杨枝桠里探出脑袋,朝四下里上下左右张望了一番,什么也没
有见到。杰姆便拿起了木筏子上层的几块木板,搭起了一个挺舒适的小窝棚,好在太阳辣辣
的时候或者下雨的时候,能有个保持东西干燥的去处。杰姆还在窝棚底下安了个地板,比木
筏子高出一英尺多,这样,毯子啦和全部什物,都不会被开过来的轮船激起的水浪冲潮湿。
在窝棚的正中央,我们铺了五六英寸的土,安了个框架子,四周围得严严实实,好在刮风下
雨的天气生起火来,火光能由窝棚给遮住,从外边望不见。我们还做了一把备用的掌舵的
桨,以备万一碰上暗礁什么的把原有的桨碰坏了。我们竖起一根矮树杈子,把那盏旧的灯挂
了上去,因为每当有轮船往下游开来,我们必须点亮这盏灯,防止它把我们撞翻。不过,有
上水的轮船开来,我们不用点灯,除非我们发现自己漂到了人家所说的“横水道”①上,因
为河水还涨得很高,很低的河岸还有一小部分淹没在水下,因此上水的船往往不闯这个水
道,而寻找流得慢一些的水道走。
①“横水道”指轮船在密西西比河上为了选择在平稳的水流中航行,有时从河中一
边横向另一边。
第二个晚上,我们乘了大约七八个钟头,水流每小时四英里。我们捉鱼,聊天,或者为
了打破瞌睡,下水游它一会儿。顺着这静静的大河往下漂,仰卧在筏子上望着星星,倒是一
件带着庄严意味的事。我们这时候无心大声说话,大笑的时候也挺少,只不过偶尔低低地格
格两声就是了。我们遇到的天气,一般总是好天气。那天夜里一切太平,第二天,第三天,
都是如此。
每个晚上,我们都要漂过一些镇子,其中有一些是在上边黑糊糊的山脚底下,除了一些
灯火之外,见不到一间房屋。第五个晚上,我们路过圣路易,顿时仿佛满世界都点上了灯。
在圣彼得堡那边,人们总说圣路易有两三万人之多,我一直不信这话,只是到那个晚上,在
两点钟的时候,亲眼见到了那奇妙的灯海,这才信了。在那里,没有一丝儿声音,家家户户
都熟睡了。
如今我每个夜晚,在十点钟左右,都要溜上岸去,到一个小村子上去,买一毛、一毛五
分钱肉或者咸肉,或者别的食品,间或遇见一只不好好躺在鸡笼子里的小鸡,便顺手提了回
来。爸爸总说,机会来时,不妨顺手捉住一只小鸡,因为,如果你不愿干,愿意干的人有的
是。再说,做了一件好事,人家是决不会忘掉的。爸爸不愿吃鸡那类事,我可从没有见过。
不过他总爱那么说就是了。
一清早,天大亮前,我便溜进玉米田,借一只西瓜或是甜瓜,或是南瓜,或者几个刚熟
的玉米,诸如此类。爸爸老说,借借东西,只要你存心在有的时候偿还人家,那没有什么害
处。不过,那位寡妇说,那不过是偷东西的好听一些的说法罢了,正派人没有一个肯干这样
的事。杰姆说,依他看,寡妇说的有一部分道理,你爸爸说的也有一部分道理,最理想的办
法是我们搞好一份清单,从中挑出两三种东西,先借到手,然后说明,往后不再借了——依
他看,这样一来以后再借别的东西就不碍事了。我们就这样商量了一整夜,一边在大河上朝
下游漂过去,一边准备定下主意,看能否不用借西瓜,或者香瓜,或者甜瓜了吧。商量到天
大亮,问题全都得到了圆满解决,决定不借山里红和柿子,把这两项从单子上删掉。在这样
决定以前,大家心里总有点儿不大痛快,决定以后,大家都觉得心里好受了。能这样作出决
定,我也很高兴,因为山里红根本不好吃,柿子呢,还要两三个月才熟透。
我们有时候用枪打下一只早晨起得太早或是夜晚睡得太迟的水鸟。把种种情况归一起来
说,我们生活得非常快活。
在第五个晚上,小船开到了圣路易下面。半夜以后,雷电交作,大雨倾盆,大雨仿佛一
股股水柱子般倒下来。我们躲在窝棚里,听任木排往前漂去。电光一闪,只见前面是一条笔
直的大河,大河两岸高高的山岩好不吓人。后来我叫了起来,“喂,杰姆,看前边!”前边
是一只轮船撞到了一处岩石之上,被置于死地了。我们的木排正对着它直往前漂。电光闪
处,照得一清二楚的。这条船已经一侧倾斜,上舱一部分浮在水面上。电光一闪,栓烟囱的
一根根小铁链看得清清楚楚。还有大钟旁边一把椅子,背后还挂着一顶垂边的旧帽子。
时已深夜,风雨交作,一片神秘气氛。我这时的想法,跟一般孩子眼看到一只破船深夜
在河上悲惨孤单的光景时是一样的。我要爬上去,偷偷遛一遭,探一探上面的究竟。因此我
说:
“让我们上,杰姆。”
可是杰姆开头拼死反对。他说:
“我可不乐意到破船上去胡浑(混)。我们一路上太太平平的,让我们象圣书上说的,
还是保持太太平平吧。破船上说不定还有一个看守的人呢。”
“去你奶奶的看守,”我说,“除了‘德克萨斯’①和领港房之外,还有什么好看守
的。象这么一个深夜,眼看船快裂开,随时随刻会沉入河中,你说,有谁会肯冒生命危险,
光为了‘德克萨斯’和领港房?”杰姆无话可说,一声不响。我说,“再说,说不定我们还
能从船长卧室那边借到点儿什么也未可知。雪茄烟,是稳稳的——并且是五分钱现钞一支。
轮船的船长总是阔老,六十大洋一个月,要知道,只要他存心要,一件东西不论值多少钱,
他们才不在乎呢。你口袋里塞好一根蜡烛。杰姆,我们要是不在上面好好搜它一遍,我决不
死心。你猜猜,汤姆·索亚要是遇到这样的事,他会错过机会么?他才不会哩。他会把这个
叫做历险——这是他定的名字。他准会爬上这条破船,就是会死也要上。并且,他还要摆一
摆他的那一套派头出来——他要不露他那一手,那才怪呢。嗐,你准定会认为,那是哥伦布
在发现新大陆这样的派头呢!但愿今天有汤姆·索亚在这里,那才好。”
①诺顿版注:指轮船的上甲板管理人员的舱房,驾驶室在它的前面,或在它的上
面,是船上最大的舱房。德克萨斯是美国最大的州,因此把船上最大的舱房通称为德克萨
斯。
杰姆嘟嘟囔囔了一会儿,可是终于屈服了。他说,我们千万别再说话了,要说,也要说
得轻声一些。刚好又是电光一闪,我们抓住了轮船右舷的起货桅竿边,把我们的筏子系好。
甲板翘得老高。我们在黑地里轻手轻脚沿着那个坡度①遛下那个‘德克萨斯’,靠着脚
问路,靠双手摸,拨开吊货的绳索,因为黑漆漆的无法看清。没有多久,我们摸到了天窗的
前边一头,爬了进去。下一步到了船长室的前边。门是开着的。哎哟,不好,从顶舱的过厅
里望过去,但见一处灯光!
①轮船触礁导致船身倾斜,所以甲板一头高,一头低,形成一个斜坡。
与此同时,仿佛听到了那边传来的低低的声音!
杰姆低声跟我说话,还说他感到十分难受,要我还是一起回去吧。我说,那好吧。正准
备往筏子那边走去,突然听到有人哭着说:
“哦,伙计们,别,别。我赌咒决不告发!”
另一个声音,在大声地说:
“你这是撒谎,杰姆·透纳。你以前也表演过这一手的,每回分油水,你总要在应得的
一份之外多争一点,而且每回都争到手,就凭你所说的,要是争不到,就威吓着要告发。不
过,这一回,你算是白说啦。你可算得上这个国度里最卑鄙、最歹毒的畜牲了。”
这时候,杰姆往筏子那边去了。我简直压不住我这份好奇心。我跟我自个儿说,此时此
刻,汤姆·索亚决不会往后退缩,那我也不会。我要在此时此刻,看个究竟,看下边会怎么
样。在狭窄的过道里,我四肢并用,在暗中爬行,爬到离顶舱的过厅只隔一间官舱那个地
方。接下来,在那里,我看到了一个男子躺在地板上,手脚都给捆绑住了,边上站着两个男
人,其中一个一手举着一盏暗幽幽的灯,另一个手里举着一只手枪。这个男子把手枪顶着地
板上躺着的人的脑袋,说:
“我真想毙了你,我也该毙了你,你这个该死的混帐东西!”
地板上的那个男子吓得缩成一团,叫道:“哦,别,求求你,比尔,我一定不说出去。”
每次他这么说,手提着灯的人便会一阵大笑,一边说:
“你当然不会说喽!这样的事,你从来没有说过什么真话,不是么?”后来又说:“听
他这么苦苦哀求!可是,要不是我们制服了他,把他捆了起来,他准定会把我们两人都给杀
了。又为的什么呢?什么也不为。就为了我们要保住我们的权利——就是为了这个。不过
啊,杰姆·透纳,我料你从此也威胁不了什么人啦。比尔,把手枪先收起来。”
比尔说:
“不行,杰克·巴卡特。我要毙了他——他不就是用同样的方法杀死老哈特菲尔特的
么?——他不是理该得此下场么?”
“不过,我可不想叫他被杀死。我有我的理由。”
“说这番话,上天会保佑你的,杰克·巴卡特!只要我活一天,我一辈子也不会忘掉你
的大恩大德!”地上的那一个带着哭声说。
巴卡特没有理会这些话,只是把灯挂在一只钉子上。在一片漆黑中,他往我藏身的地方
走过来,一边招呼比尔也过来。我赶紧拼命往后爬,往后缩了两码。可是轮船船身倾斜得太
厉害,我一时间爬不多远。为了不致被他们踩在身上,给逮住,我爬进了上舱一间官舱里,
巴卡特在黑暗里用手摸着走,摸到了我在的那间官舱。他说:
“这里——到这里来。”
他进来了,比尔也随着进来了。不过啊,在他们进来以前,我爬到了上铺,已无退身的
余地。这时我真后悔,我真不该爬上了这条船啊。接着,他们站在那里,手扶住了上铺的边
上,说起了话来。我看不到他们,不过凭了他们一直在喝的威士忌的气味,能知道他们在哪
里。我幸亏没有喝威士忌,这是该高兴的事。不过话说回来,喝不喝也无所谓,因为我多半
时间里,连气也不敢喘,他们不会逮住我。再说,一个人要这样听人家说话,自己就不能喘
气的。他们说话的时候,说得声音很低,可说得十分认真。比尔想要把透纳给杀了。他说:
“他说过他要告发,那就是说,他是会告发的,我们这样跟他吵了一架,又这么狠狠整
了他一通,如今即便把我们的那两份都给了他,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他会到官府去作证,把
我们给招出来。现在你还是听信我的话吧。我主张来个斩草除根,一了百了。”
“我也是这么个主意”巴卡特说,说得十分镇静。
“他妈的,我还以为你不是这么想的呢。那好,就这么定了。让我们动手吧。”
“等一会儿,我还没有把我的话说出来呢。你听我说。枪毙是个好方法。不过,如果事
情势在必行的话,还有更加静悄悄的一条路呢。我要说的是这样:如果事过以后,得上法
庭,把脖子往绞索上套,那可不是个好主意。如果你要办到的事,用别的方法,一样能办
到,办得结局一模一样,同时又不会给你带来什么风险,不是更好么?你看是不是这样?”
“那当然。不过事到如今,你又有什么样一个办法呢?”
“嗯,我的路子是这样:我们赶紧动手,到各间舱房去把我们忘了的东西都收拾好,搬
到岸上,给藏起来。然后静等着。我说啊,要不了两小时,这条破船便会裂开来,沉入河
底。懂了吧?他就会给淹死,还谁都怨不得,只能怨他自己。依我看,这比杀他好得多。只
要有一点法子可想,杀人,我是不赞成的。这不是个好主意,也不道德。你说我说得对不
对。”
“对——我看你说得对。不过,万一船不裂开,不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