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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不大不小的公众人物,我也有不少粉丝。粉丝并不完全等于拥趸,对应的英文是follower,“关注你的人”而已。粉丝多,是非也多。你在明处他在暗处,遭遇粉丝的杜撰和误读,躺着中枪是常有的事。比如有人说我2006年就已经拿到美国绿卡,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事实上,每次去美国出差,我都得和同事们一起去大使馆排长队办签证,一次一签很麻烦。某些人为了获得更多关注,编故事逗你玩儿,信的人还真不少,未免太低估央视这个大型国有事业单位对员工的监管能力。
还有那场衍生出各种解读版本的骆家辉经济舱事件。大多数人的意见是美国官员廉洁俭省,与中国官员的铺张浪费形成鲜明对比,芮成钢却拿人家开涮。这就应了基辛格当年说的那句话:“如果你掌握我所掌握的所有信息,你会完全同意我的观点。”中美官员“三公消费”对比固然可以,但是要做到实事求是。
《国际先驱导报》曾就美国官员“出行待遇”做过一个专题。部长级官员坐经济舱的现象的确存在,但是是一个极其低概率的事件。鲍尔森昔日的助理副财长告诉我,鲍尔森在任期间,值遇金融危机,财长出行坐过经济舱。在绝大多数时候,部长们都配有专机出行。
美国政府内阁成员按照重要程度排座次,应是总统、副总统、众议院议长、国务卿(相当于外交部长)、国防部长、财长……国不可一日无君,万一总统先生有何闪失,后面几位就要依次接棒。
我认识的白宫人士告诉我,部长出行都配有专机。重要程度高的,比如总统、国务卿、国防部长,都拥有专属飞机(国务卿的飞机是一架改装后的波音757,可以在世界任何地方保持不间断通信。国防部长专机则不只一架,至少有一架C…17和一架高度改装的波音747…200)。其他内阁部长也有权使用随时调配的政府公务机,位于安德鲁斯空军基地的“第89空运联队”为他们提供服务。专机并非一定意味着排场,而是安全和效率所需。“9·11”事件之后,美国加强安保防御,费用支出庞大。
我在2011年夏季达沃斯论坛上提问骆家辉,坐经济舱来是否是在提醒美国欠中国的钱,不过是事先商量好的一句论坛开场的调侃,用来引入美债危机和美元贬值话题。在我看来,曾经竞选过州长的骆家辉懂得媒体是怎么回事,因此也很乐意宣传推广美国的价值观,多说美国的好,少提美国的差。他可能是历任美国驻华大使中最愿意展示自己,也最善于展示自己的人。从背包喝咖啡,到坐旅行车,坐经济舱,都精准地得到拍摄传播议论。更何况,据内部消息称,骆大使坐的经济舱,由航空公司全程提供“高端服务”,从餐饮到毛毯到座椅到微笑,无不VVIP。
美国和中国都有自己的规矩,有时计划赶不上变化,官员未必按规矩办事儿。但我认识的美国驻华大使,骆家辉是唯一一位坐经济舱的。选择经济舱,也是在传递奥巴马10年减1万亿美元开支的决心,承诺减赤,方得以提高债务上限。对于我的提问,他所谓的“坐经济舱是美国政府内阁成员的一般规则”,其实并不完全严谨。很多人并不去调查了解,只凭这一句话就相信了,人云亦云,衍生出无数对美国政府的褒扬和对本国政府的批评来。当然也不排除有些朋友其实明白,只是借题发挥,拿美国官员说自家的事儿。
再以美国副总统拜登访华为例,美国共出动120多架次专机运送物资人员,从专车纸巾到矿泉水卫生设备都自带,花了纳税人不知多少钱,但因为在北京吃了碗炸酱面就被认为是朴实无华!美国领导人铺张浪费有时比其他国家多得多。专机在美国也不算什么大事儿,有时候押解囚犯也得动用专机。打击腐败固然很重要,只是不见得要拿美国作对比,仅仅通过眼睛和耳朵接收到的信息,有时未必充分。
都说“谣言止于智者”,而缺少独立思考能力的人不知如何甄别筛选,去伪存真。而且抛开谣言不说,各种无所谓真伪的观点、理念,人们也很容易“随大溜儿”,没有自己的判断。
13、提问奥巴马
第一次直接与奥巴马对话是在2009年4月的G20伦敦峰会上,这也是他就任以来首次接受中国媒体提问。前方记者组共有三人,带队的李勇是财经频道副总监,毕业于人大国政系,是央视最优秀的国际政经类节目制作人之一。他坐在我身边,不断和我讨论,他对新闻现场敏锐而准确的判断对我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当时我们听到很多外国记者发言谈论中国问题,决定发出中国人自己的声音。为了不挡住举手的我,他还一直努力地收着腹。
我首先提问了英国首相布朗。布朗的记者会结束后,我准备打道回府,毕竟前一天只睡了两三个小时。李勇拍拍我说:“成钢,我先回去吃面了,下一场奥巴马,你再坚持一会儿。”
坚持其实是挺累的一件事。几千名记者排队等候进场就要耗半天工夫,而且只有800个座位,我还得想方设法“走后门”。
走进那个巨大的发布会大厅,突然感觉“气场很对”。前几排是白宫为“自己人”预留的座位,上面甚至贴有写着记者名字的纸条——话语霸权体现得清清楚楚。我坐在第4排正对主席台的位置。我想,当前形势下,记者会应该考虑亚洲的话语权,总不能搞成欧美专场,那么我这张“中国脸”应该好使。何况我还提前做了外围的工作。
小时候,父亲给我看过一本香港导演李翰祥的回忆录《三十年细说从头》,里面提到在香港做演员,一定要记住八个字:“旁若无人,死不要脸。”突然想起这个细节,是因为记者和演员有相通之处,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关键时刻,职业精神一定要超越所谓的面子。
奥巴马走上台,台下突然掌声雷动,与布朗出场时的鸦雀无声形成鲜明对比。新闻发布会是不应该鼓掌的,但是大家情不自禁,这位“全世界最大牌的明星”的确有种巨大的煽动力。
他看了看手里拿着的一张纸,想必是美国记者的名单,然后说:“现在你们可以向我提问了。”
我第一个举起了手。
奥巴马清楚地看到了我,但他依然优先考虑欧美媒体。美国政要和记者关系十分亲近,白宫有自己的记者团(WhiteHousePressCorp),常年驻扎于此,有些记者甚至可以乘坐总统专机“空军一号”(AirForceOne)与之随行。从理论上讲,这些“皇家记者”的职责是监督总统,但长期交往下来,总会因熟悉产生默契。对于很多跟随自己征战多年的记者,总统能够清楚地叫出他们的名字,甚至了解他们的私人生活。比如点到一位记者的名字时,不等他提问,首先说:“我的心与你同在,我为你的家事感到难过。”原来是这位记者的父亲当天刚刚去世了。
所以,记者会的前半段,整个会场始终被盎格鲁撒克逊加美利坚的优越感笼罩着。
聆听奥巴马与欧美记者的对话时,我在大脑里不断地判断和调整:问题的设计和语言的组织,是否合乎政治环境、具备时效、符合中国媒体形象。我事先想好的问题,如果被别人提前问到,这时候就要迅速重新考虑。
有人会问,为什么非要争取这个提问的机会?
这是奥巴马上任后第一次面对全球媒体,他也很兴奋,有人评论他是“上任以来最好的一天”。
他环视会场,说:“好。我还有时间再回答几个问题。我来挑一个记者。
记者纷纷举手,并不时发出喊声。他把这个机会给了我,理由是“一直很执著”。
14、奥巴马把机会给了我
这是奥巴马上任后第一次面对全球媒体,他也很兴奋,有人评论他是“上任以来最好的一天”。
他环视会场,说:“好。我还有时间再回答几个问题。我来挑一个记者。
记者纷纷举手,并不时发出喊声。他把这个机会给了我,理由是“一直很执著”。
我想提两个问题,是我自己感兴趣的,也应该是中国人和其他国家的人都关注的。但是这种新闻发布会又忌讳提两个问题,因为总要留给别人机会,所以我需要做一些说服工作。
“既然全球的领导人一直在讲要给发展中国家更多的话语权和投票权,那么我就想问两个问题而不是一个问题。”
潜台词是,您要是不让我问,可太不给发展中国家面子了。
全场都笑了,奥巴马也笑了,他说他可能只选择其中一个问题回答。这当然可以。我其实不仅仅是在提问,而是借着提问的机会,表达中国立场,发表中国观点。有时问题和回答一样重要,甚至比回答更重要。
我的问题是:“首先,您和中国国家主席在此次峰会上进行了成果颇丰的会谈。在克林顿时期,中美关系被克林顿概括为“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在小布什时期,形容中美关系的关键词是“利益相关者”——当时的布什政府希望中国在国际事务中担当负责任的利益相关者。您是否已经有了一个自己的关键词来定位中美关系呢?那当然不会是所谓的G2,对吧?”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观点,中方并不认可G2这个说法,它夸大了中国今天在国际舞台上应该承担的责任和角色。
第二个问题关于贸易保护,我上来先抖了个包袱:“我的第二个问题是站在世界的角度问的。虽然我们一直在讲全球性的对策,但政治本身却是非常本土化的,正如您刚才一直优先选择美国和英国的记者提问,不过这倒没有什么。”
英国和美国一向关系密切,曾经有人笑言布什和布莱尔是同性恋,网络上盛传一个恶搞视频,将他们两人在各种场合下讲话的画面,配上情歌对唱EndlessLove的声音,连口型都对得很像。英国一度被认为是美国的第51个州。此次论坛上,奥巴马和布朗也在相互力捧,他甚至不称“布朗首相”,而是直呼其名“戈登”。
我这样说,实际是暗示他,我了解你们盎格鲁撒克逊和美利坚之间的默契。一语中的,奥巴马情不自禁露出“灿烂”笑容。
随后我才抛出真正想问的核心问题:“问题是,您如何确保糟糕的本土政治不会干扰或消极地影响到正确的国际经贸往来合作?”
他停顿了很久,思考如何作答,然后他说:
“你的问题都非常精彩。关于第一个问题,你的美国同行们可以告诉你,我最不善于用关键词或短语对事务进行概括了。所以对于中美关系,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想到用什么精辟的短语来概括。不过你要是有什么建议,不妨告诉我。我会很高兴地使用它。”
至于第二个问题,他回答得非常详细,也非常好,直接表明了反对贸易保护的立场。之前,我见过两位奥巴马的经济顾问,他们都说,奥巴马本人是笃信自由贸易的,反对贸易保护,甚至反对那个“购买美国货”的法案。他说:
“至于本土政治,你看,我是美国的总统,不是中国的主席,也不是日本首相,我不是参加峰会各位的首脑。我最直接的责任是让我们美国的人民生活得更好,这才是他们选举我到这个职位的目的。这也是前面几个问题中所提到的,为什么我来这里(参与20国峰会)能够帮助美国人民就业、购买住房、培养孩子上大学、实现我们所说的“美国梦”。衡量我的标准,就是要看我是否能有效地满足美国人民的需要和解决他们所关心的问题。
“但是在现在这个各国相互依存相互融合的时期,我的另一个职责就是带领美国人民认识到:我们国家的利益和命运和世界是紧密相连的。如果我们忽视或者放弃那些遭遇贫穷的国家和人民,我们将不但放弃了经济和市场发展的潜在机遇,而且最终失望会转变为暴力的冲突反过来伤害我们。如果我们只关注美国的下一代,而不是全世界所有下一代的教育问题,那么我们将不仅仅会失去某一个探索到新能源来拯救地球的伟大科学家,我们会使全世界的人民更易于陷入反美的情绪。
“所以,如果我现在作为美国总统是称职的,是有作为的,那么部分的作为就将体现在我帮助美国人去深刻理解:他们的利益和你们的利益是相连的。这是个持续不断的任务——因为它往往不容易被人理解。”
……
与奥巴马的对话,长达6分多钟,是当日记者会最长时间的问答之一。采访结束后,全世界的媒体都要采访我。在他们看来,中国记者和美国总统在全球直播中对话尚属首次,本身就是一个新闻。白宫新闻官还特地追上来跟我打了个招呼,说:“这回你在中国出名了吧?”话语中带着浓烈的优越感。我也只好带着类似的“优越感”回应道:“拜托,我在中国一直很有名。”
15、那次提问,并非失礼
第二次与奥巴马对话,是在2010年11月的G20首尔峰会。奥巴马照例要在峰会期间举办一场新闻发布会,全球直播。
这次看到他,与在伦敦时的感觉很不一样。他的头发已经变得灰白,状态也略显疲惫,不再有那种“首席明星”的意气风发,他的亮相也没能再度引来掌声。上任近两年来,他与工商界的对立在美国国内产生争议,名声毁誉参半,面对全世界记者的心气儿也大不相同。
在G20伦敦峰会上,他回答完美国媒体的提问后,还主动要求与外国媒体互动。那大概是他第一次有机会面对全世界2000多家媒体,充分显示自己的明星风彩很有必要。但在其后的G20匹兹堡、多伦多峰会中,他不再给外国记者提问的机会,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张美国记者名单,互动完就走人,反正能不能坐稳总统位置只取决于本国民众的支持率,没必要在别国媒体身上浪费时间。
所以在首尔,我并不认为奥巴马会请外国记者提问,现场情形看上去也的确如此。奥巴马和此前两次峰会一样,点了几个白宫记者中的熟人提问,就准备离开。但是将走未走之时,临时改了主意,决定留给东道主韩国的记者一个提问机会。他说:
“由于你们的出色工作,我觉得有必要请韩国的记者提个问题。有人提问吗?那位先生,他举手了。他是唯一一位让我看到的。开始吧。但是我可能需要一位翻译,如果你用韩语提问的话,事实上我的确需要一位翻译。”
当然,他看到的“那位先生”就是我。当他问“有人提问吗”的时候,可能是机会来得比较突然,现场一片寂静。这种时候哪怕1秒钟的冷场都让人格外尴尬,更何况无人举手的局面持续了大约5秒。我是做主持人出身,救场是我的天职,我也曾经在大学演讲,知道冷场的滋味儿,对台上的奥巴马深表同情,下意识地想替他解围;于是我就举起了手。
其实我并没有刻意想提问,但我知道只要我举手,至少第二天的报纸不会出现“奥巴马记者会遭冷场”这样的标题了。我一边站起来举手,一边用余光扫身边那些韩国记者,我想如果他们中间有人举手,我就坐下来。遗憾的是举手的依然只有我一个人。
奥巴马看到有人举手,如释重负,欣然示意我可以提问。我首先向他解释,对不起让你失望了,哥们儿是中国人此言一出,场上笑声一片。
奥巴马对此并无异议,他说:“很高兴见到你。”
随后我说:“但我也是亚洲的一员。”
总统的回答是:“当然可以。”
我继续说:“亚洲人都是一家人。”
此时奥巴马不再顺着我说,“你的英文比我的中文好,但是……公平起见,这个提问机会要留给韩国,所以……你……”
说这话时他有点儿结巴,可能是既不想得罪韩国记者,又不好驳我的面子。这时我转过身看,韩国记者依然没人举手。
在这种场合下提问难度的确很大。首先它是全球直播,你的每一个细节表现都会被全世界看到,职业记者此时冒着很大的风险履行职责,弄不好就会贻笑大方。其次,要想提好这个问题,需要三个先决条件。其一是语言,英文足够好,能够流畅地表达。其二是心理素质,受过直播训练,敢于直播时在2000多家媒体面前发言。其三是经验,你必须听懂奥巴马在10分钟演讲里所说的每一句话,和此前进行的所有问答,并且了解其背景,否则你问的恰好是别人说过的,显得很傻。这几个先决条件,就已经筛掉了大部分事先全无准备的韩国记者,更何况你还得组织一个靠谱的问题,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之下显得很没水平。
这时候有人用英文喊:“我是美国人,但我在韩国工作,算不算韩国记者?”此人长得金发碧眼,还不如我像韩国人,显然不能算,不过好歹也算给了奥巴马一个台阶,缓解了气氛。
我看奥巴马一脸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便转向韩国记者说:“如果韩国朋友允许我代表他们提一个问题呢?好不好?”
总统仍然不愿轻易让步,“那要看韩国记者是否有问题问,没有,没有人发言吗?”
依然一片寂静,没人举手或表态,令总统情何以堪。他说:“这好像比我预期的复杂。”台下又是一片笑声。
我继续给他台阶下:“请回答来自亚洲人的一个问题,奥巴马总统。”
他点头默许,笑容不太自然,“好,那就请问吧。我只是想确保韩国记者有提问的机会。”
这段不足一分钟的小插曲后来在网上广为流传,成为当年点击率最高的视频之一。
那天的真实情况是,当我和总统一来一往对话时,众韩国记者坐在底下偷偷窃笑,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而且总算有人替他们解了围。我后来问了韩国朋友,这件事有没有被韩国媒体大张旗鼓地报道?他说只是一些很客观的报道,没人觉得不妥,但也没人特意表扬你,大概怕说多了反伤自己的面子。
我还用google在英文语境中搜索了一下,大概只有两三条关于此事的评论,在浩瀚的信息世界里,这点反响显然微不足道。一